凡煙小說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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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窗外雨勢滂沱,淹沒了他顫抖的心跳。

即便他內心多麽絕望,也只能深深地埋藏在胸中,用痛苦繼續滋養著這個毒瘤。靈魂仿佛被一根無形的繩索束縛,綁上石頭沈入海底,無法呼吸、無法呼救。

他是父母的遮羞布,血緣終將他永遠困在這個角色裏,無法逃脫。

又是新的一天,校園一如往昔,晨曦中陽光明媚,樹影婆娑。細雨過後,濕潤的空氣中縈繞著清新的味道,已經開始顯現初夏的氣息。歡聲笑語在樹蔭下回蕩,學生們在晨曦中歡快穿梭,一切仿佛那樣平靜美好。

只有郎景行,仿佛是一位孤獨的旅人,漫步在迷霧中。

嘈雜的同學交談聲和老師的教學聲仿佛從遠方傳來,而他像一座孤島,思緒漫游在屬於自己的無邊死海,被令人窒息的風暴籠罩。

他默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即使明媚的光芒灑在他身上,也無法驅散他身上的陰霾。

“郎景行……”

郎景行隱隱聽到有人叫自己,回過神來發現,白卯正站在自己身側。

“你怎麽了?你的狀態不對,發生什麽事了嗎?需不需要去見一下心理輔導老師?”白卯說得小心翼翼,仿佛郎景行的狀態真的差到能讓自己連避嫌都顧不及了,就這樣在同學面前和他說話。明明之前還那麽堅決地說要在同學面前裝作兩人只是泛泛之交。

學校裏的心理輔導老師是為疏導個別同學的考學壓力配備的,所以去他那裏通常三句話不離升學,完事歸因為升學,停留在沒有用、但是也不犯錯的淺層交流,他們知道老師這種做法是為了讓他能長久保住職位,所以也沒人起過難為他心思,就讓他像個吉祥物一樣整天亂逛。但沒人真的會想去找他說什麽,基本就是無視處理,不過是校方應對教育局檢查的工具人罷了。

郎景行毫無興致地趴到桌子上,想告訴白卯自己沒事,只要別理他就好了,放他自己一個人就行,反正之前他不也是一直那麽做的嗎?放他自己呆著熬日子就行,不用管他。

“你……你跟我出來一下吧……”白卯上前輕輕拽他的衣袖。

郎景行從胳膊中擡起頭,望向周圍的同學,確實有幾個人註意到了他們的互動,不過也是興致缺缺的樣子,看了一眼之後就移開目光,繼續和自己的朋友聊他們自己喜歡的話題了。自從齊文語和方天翊官宣,兩個人全都居家自習不再上學之後,他們對他和白卯也不再關註了。

“你有什麽事情嗎?”

“你先跟我出來,我再和你說。”白卯堅持要讓郎景行跟他出去。

郎景行身形沈重地站起來,和他向外走。

因為剛做過流感防護消殺,走廊裏的窗戶全都開著,穿堂而過的風,軌道總是那麽那麽詭異,像無數惡作劇的手,揉搓著郎景行今早本就沒有打理的散亂發絲,但郎景行懶得管那些,頭發再亂也沒有他現在郁結在他心底的思緒紛亂。

兩人終於走到一處無人的地方,白卯回頭看他,不禁噗嗤一聲笑出來,“怎麽搞得啊,頭發被弄得像雞窩一樣。”他走到郎景行面前,把郎景行被風揉亂的頭發捋順一些。

郎景行怔怔盯著他,即使滿眼疲憊憔悴也掩不住驚喜和詫異。

白卯看著他的表情,忽然鼻子有點紅,他強顏歡笑著問郎景行:“要……要抱抱嗎?”

“可……可以嗎?”

白卯上前一步,將郎景行擁在懷裏,輕輕拍著郎景行的背。

郎景行的臉貼著白卯冰涼柔軟的發絲,不禁留戀的輕輕磨蹭了下。之前滿心的哀戚,此刻全部化為委屈。

“你怎麽了……能說出來嗎?如果說不出來也沒關系,我在這……我一直陪著你,我會一直陪到你振作起來……”

那是不是我不振作,你就能一直陪著我了?

“我只是……”郎景行咽下湧上喉間的哽咽,努力讓自己的語調聽起來仍保持正常,“我只是發現,我果然不配擁有任何東西……”

“這是人陷入抑郁時候的正常想法,但這種想法不是真相,你很好,你配得這世上任何美好的事物……”

“不是這樣的……”郎景行悶聲打斷他,“你不知道……我本質有多不堪……”

“你對自我太過苛責了……”白卯依舊輕撫著他的後背。

“不是這樣……你不知道內情……”郎景行心如刀絞又不能將這痛苦的秘密洩露出來,他要保護他的家人,卻也感覺自己如同背負了一切的罪人,無法翻身,“總之……什麽前程,什麽信仰,什麽未來……都不重要了。我不配站在陽光下,我註定就應該沈淪在深淵裏……”

白卯放開對郎景行的懷抱,嚴肅地、一言不發地看著他的臉,半晌,忽然笑了,“深淵是嗎?你等著,看我把你從深淵裏扔出去。”

郎景行疑惑地看著白卯擡手在他的手臂上使勁拍了拍,轉身走了。

懷抱的餘溫仍殘存在細密的觸感之間,郎景行握了握拳頭,確認自己現在不是在夢游,那為什麽一切又都像夢境一樣來去匆匆?

郎景行回到教室的時候,發現白卯的座椅空著,椅子被工整地推到了桌子下面,仿佛從未有人在那一樣,不由感覺一陣窒息。

之後又過了兩天,三天、四天、直到第五天,郎景行終於忍不住了,他從自己萬物蕭索的精神世界裏掙紮出來,鼓起勇氣去向老師詢問白卯最近有沒有來上學,他不知道何時起開始懷疑,也許白卯從來就沒有回到學校過,一切不過是他的幻覺罷了。

老師好像覺得他的問題很奇怪:“白卯?他這兩天一直在新聞裏,你沒看嗎?也是,你一直悶頭刷題學習準備著考試……”

“老師!”郎景行捕捉到讓人不安的關鍵詞,趕緊打斷他,“你說白卯出現在新聞裏?什麽新聞?!”為什麽會出現在新聞裏,除了上層人士宣傳造勢,他們這些普通人出現在新聞裏回是發生什麽好事嗎?!難道白卯遇害了?

“就是頭條新聞啊?齊文語父親的貪汙受賄案有了新進展,白卯向調查組提供了新證據,並作為證人出庭作證。本來十幾萬能平穩落地的,現在扒出上億數額,肯定必死無疑了。”老師語調平淡地陳述著,情緒毫無波瀾,他把目光從郎景行震驚的表情上移開,看著電腦屏幕像是喃喃自語道,“就是沒想到白卯真的會去做……這下他真的在這個圈子裏混不下去了……哪個敢養會弒主的狗呢……”末了,他像是才發現郎景行還在這看著他一樣,尷尬地對他笑笑說,“我胡言亂語呢,你就當沒聽見啊。”

“老師……白卯還能回來上學嗎?”起碼……讓白卯讀完高中不行嗎?

老師神色做作地笑了笑,打哈哈道:“當然可以啊,馬上都要畢業了,誰差那幾天啊。學費都交過了,哪能不讓人家讀完啊。你說是不是?”

“那就好……”郎景行滿臉悲哀地答道。

“你也是,別給自己太大壓力,看你學習學得,精神狀態都不是很好。你是有實力的,而且,你應該不用考試了。”

“不用考試?”

“齊文語的保送肯定吹掉了,不可能錄用他了。你準備好上中北吧。”

郎景行像是被一記重擊擊中,僵立在當場,無法言語。

原來是這樣……

“你現在不用做刷題那種事了,也不用覆習了。我有個社會學系的學長,雖然不是中北的,但也是985,等我讓他給你碼份書單,你該先看看了,過段時間還要和教授見面,提前給人留個好印象啊。”老師一邊說著,一邊整理著手頭的教案。他將黑色皮質文件夾立起來放在桌上磕了磕,既像是想讓文件更規整,又像是想結束對話的訊號。

老師從椅子上站起身,看著站在原地不動的郎景行:“行了,你回教室吧。我也要去上課了。”

郎景行幽靈一樣走回教室,恍惚發現教室裏異常安靜。

教室中,白卯正表情平淡地整理著自己的桌面,所有人都老老實實地呆在自己的位置,但郎景行就是有一種直覺,所有人都在極盡遠離白卯。

白卯看郎景行從教室裏走進來,只稍略微一擡眼,便又重新低下頭,裝作沒註意到他。

科任老師姍姍來遲地走進教室,告訴郎景行回到自己座位上等待上課。

郎景行猶豫地看著白卯的方向,心想等下課了一定要找他好好談談。為什麽要為自己做到這種程度?他想知道這些赤誠與無私的背後,究竟還隱藏了哪些心情。哪怕僅有一絲絲與自己的心情不謀而合,那麽自己也會義無反顧地不計任何代價奔向他。

下課鈴聲剛響,郎景行就用幾乎是沖的方式走到白卯面前。他二話不說,拉起白卯的胳膊就要往外走。他本以為白卯會順從地跟他離開,但沒想到他反應激烈地把自己的手一把甩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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