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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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終於,傷口被處理好了。郎景行輕輕地將繃帶重新纏好,然後擡起頭,看著白卯的眼睛:“告訴我真相吧,求你了。到底是怎麽回事?”

白卯繼續保持沈默。

郎景行徹底沒有耐心了,“行,你不說是誰是吧?那就把賬記在方天翊身上,不管是不是他,都算在他身上。”他邊說邊起身,仿佛下一刻就要沖出門找方天翊算賬。

白卯趕緊從被窩裏鉆出來拉住他。郎景行還沒有給他找替換的衣服,所以他此時還光著身子,郎景行入目所見,便是瘦削而緊致的肩頸,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白皙,鎖骨在薄薄的皮膚下隱約可見,仿佛初雪覆蓋的樹枝。他一時怔在原地,看白卯慌亂地用被子重新裹緊自己的身體。

郎景行清了清發緊的嗓子,尷尬道,“我去給你找衣服……”

他快步走向衣帽間,試圖讓自己的心跳恢覆正常。

衣帽間裏彌漫著淡淡的薰衣草香,那是郎景行的信息素味道,他最近煩心事太多,都沒怎麽在意自己的信息素問題,平時試衣服的時候沾到那些,也從來沒想到處理。結果現在為難了。他上半身探進衣櫃中翻找,最終挑選出一套壓在底層的柔軟棉質睡衣。這上面沒有被浸染太過嚴重。

他拿著睡衣輕輕走到床邊,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淡定平常:“白卯,衣服找好了,你……要不要先穿上?”

白卯在被子裏輕輕應了一聲。郎景行走出臥室,等了片刻,直到裏面窸窸窣窣的穿衣聲停止,他才詢問著緩緩重新推門進去。

白卯已經穿上了睡衣,坐在床上,雙手擺弄著衣角,顯得有些局促。郎景行走過去,輕輕在他肩上拍了拍,沒有再向之前那般咄咄逼人,只是溫柔地問:“你不是說我們是朋友嗎?可不可以告訴我實話?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不是方天翊……”白卯輕聲道。

郎景行覺得自己剛滅下去的怒火又有覆燃的趨勢。

“是齊文語。”

郎景行覺得自己的火又滅下去了,不僅滅了,整個人還像被扔進冰窖裏。

“齊文語……”郎景行嘴張了張,“他為什麽……不會是因為我吧……”郎景行不確定地問。

白卯忽然笑了下,眼神向右下角看去,盯著郎景行床頭櫃上擺著的星球小夜燈,撥弄了下,語氣輕松道:“當然不是。”

“那……”

“景行……”

郎景行還是第一次聽白卯這樣叫自己,不禁被他吸引了全部註意力。

“抱歉之前騙了你……我沒有在你做出錯誤的猜測時,進行否認……當時我不想讓你知道,也不敢讓你知道,怕連累你……”

“什麽?”

“我父親,從來沒有為方正科技工作,我父親,為協和建設工作。”白卯直視著郎景行的眼睛,表情像鼓足勇氣了一樣,但語氣艱難地仿佛仍被人卡著脖子一般,“對,和你父親一樣,是專門負責承包工程的包工頭。你父親現在的位置,他現在需要做的事,就是我父親之前做的事。”

郎景行驚愕地看著白卯,一時忘記質問他從前為何欺瞞,因為他的直覺正叫囂著告訴他,白卯為何對此進行欺瞞,而他不想面對。

白卯嘆口氣,看了看天花板,然後像是認命了一樣,開始向他語氣坦然地敘述起這些謎團的癥結。

“你從來沒有好奇過嗎?齊文語的父親作為國企建築公司的公職人員,為何能撐起那樣的宅邸庭院,奢侈的生活?”

郎景行苦笑,聲音中帶著一絲無奈和諷刺:“這有什麽可好奇的,這種事就是房間裏的大象,大家都看得見,卻沒人願意提起。”

“是啊,沒錯。即使不認識他們的人都知道,處在那種位置卻過著那樣的生活,他一定是有利用職權、以權謀私。但,具體如何做的呢?”

“受賄?抽成?”

“那樣來錢太慢了,不足以支撐他的需求。你父親從未向你說過他為什麽能在齊文語父親那拿到工程項目嗎?”

“沒有,他很排斥我了解這些事情,我甚至都不知道我爸工地裏的機器的開關在哪,他就把我隔離到那種程度。”

“那我向你解釋下吧,其實說來異常簡單,是習慣把官場想象得很覆雜的普通過日子老百姓可能都不會相信的那種簡單。

工程款撥放到結算給工程承包商之間,有一個極大的時間空窗,他們就是利用這個時間空窗。

一開始這樣做的人,只是倒存到個人賬戶賺賺利息,後來,人的胃口就會越來越大,短期投資、基金證券,甚至私放高利貸,當然他們圈內也把貪到放高利貸的人稱為‘腦子不好’、‘米缸臭蟲’,但他們也不會放棄探索能夠利用這段空窗期獲取最大利益的方法。

後來某天,他們忽然靈光一現,如果無法再多拓展獲利渠道,那就盡可能延長空窗時間吧。所以,他們開始只把工程項目交給那些願意配合他們延長空窗期的人。”

郎景行楞楞地聽著,耳邊仿佛又響起小時候那次母親第一次對他的怒斥:工程款結算總是一拖再拖,你父親時時要借錢貸款給……原來主要不是為了不拖欠工資,主要目的是為了那群人兜底。底層鬧事會容易引起蝴蝶效應,導致全線崩盤。“所以,我父親能順利拿到工程項目,是因為他願意配合他們,延長那個空窗期……”郎景行的聲音低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是的。齊文語父親的作法是簽假合同,就是書面上工程款結算的日期遠遠早於它真實到賬日期,金額也遠遠高於真實到賬金額。”

“挪用公款……”而且,一旦齊文宇父親被抓,我家也是從犯。郎景行忽然胃裏一陣攪動,緊張的嘔吐感一陣陣頂上胸口,“所以你家握住的秘密,讓齊文語父親把你家視為棄子,甚至對你們圍追堵截的秘密……”

“我說過我媽是個會計,我爸雖然像個傻子一樣可能連合同都看不懂,但是我媽對賬這種東西,太敏感了。他保留了所有賬面漏洞和相關數據,懂得人一眼就可以看出齊文語父親是如何洗公款的。他們的作法沒多高明,甚至沒那麽多彎彎繞繞,不過是仗著區域團結和做事留一線原則,不窮澤而漁。就像對我的處理方法,也只是讓我社會性死亡,而不是把我灌進水泥桶扔到海裏……”白卯忽然眼神銳利地看向郎景行,神情中帶著幾分戲謔,“怎麽樣?是不是已經開始覺得,他們也不算太壞,這種日子也不是不能忍了?內心已經開始為他們辯解了吧?甚至在想,和那些不顧人死活的酷吏比起來,他家算是仁官了?!”

“當然沒有!”郎景行神色不自然地反駁道,“犯罪就是犯罪。”

就像他家,即使他和白卯家在這種游戲規則下是第一受害者,但因為他們自願做了走狗,所以即使橫屍街頭也沒人可憐。

犯罪就是犯罪。

不會因為任何因素改變其本質。

郎景行忽然深切地意識到白卯之前向自己隱瞞真相的真實原因。

因為他不值得被信任。

不是人品方面的考慮,而是現實方面的考慮。

在那時,無論郎景行在白卯看來有多少積極正面的形象,他也不能保證,郎景行在了解到,對方掌握著能讓自己家同樣身陷囹圄的關鍵資料後,會做出什麽樣的事情。

畢竟,人性不可考驗。

就像莎士比亞在《麥克白》中寫過的那句臺詞:我已經兩足深陷於血泊之中,要是不再涉血前進,那麽回頭的路也同樣使人厭倦。

白卯自然也無法坦然相信,郎景行不會和麥克白產生一樣的想法。當郎景行在意識到自己沒有退路的情況下,會不會選擇站在齊文語那邊?這種疑慮十分合理。

就像現在,郎景行在聽完白卯的敘述後,第一時間想到的也是,白卯家掌握的資料,不僅可以毀掉齊文語家,也能毀掉他家。

朗景行嗓子裏像是被塞滿沙粒一樣,他咽了幾口口水,想要努力平覆嘴裏那種沙沙的感覺。

“那你今天對我說了真相,是……想讓我認清齊文語的真面目……是嗎?”

“真面目?那倒沒有。以我對齊文語的了解,我覺得他不會對你隱藏自己。”

郎景行訕訕笑了下:“確實。”

“我今天選擇將一切開誠布公,只是覺得……我沒辦法再眼睜睜地看著你陷入和我當初一樣的迷茫無措,我想幫你解答,想告訴你這一切的癥結在哪。雖然無法解決,但起碼,了解到真正原因後,我們不會再懷疑自己、怪罪自己了。”

“和你一樣的迷茫無措?”郎景行疑惑,忽然不懂他在說什麽。

“嗯。”白卯點點頭,“就是那種,無論怎麽努力,就是無法找到出路的感覺。明明家裏一直在努力工作、努力賺錢,卻一直生活拮據。看父母為錢愁苦奔波,你甚至開始懷疑是自己太不懂事,生活太奢侈、花錢太大手大腳了,雖然明明也只是滿足了基本需求而已……這些都不是你們家的錯,只是那些人在空窗期期間操作不當,可能是投資失利無法補上虧空、也可能只是做了長線投資後覺得你家就算沒這筆錢也能挺到下一次工程項目開展,所以不想給了。如此種種,類似這樣。可無論是哪種,都不是你的錯……你寒假的時候去做寒假工,不就是因為想維持這樣體面的生活,不想從那群人中掉隊,但又沒了足夠的經濟支持,所以想自己來填補這個空缺嗎?”

“啊……”郎景行微微張口,不知道該怎麽說,他意識到白卯好像誤會什麽了。

大廳門外忽然傳來摁門鎖密碼的聲音。郎景行站起來警惕地看向客廳,是什麽人來?竟然直接摁密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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