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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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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重逢

顧斐波前腳剛踏進橫店大門,下一秒通訊終端就響了。

“滴——滴——滴——,您的經紀人來電——請註意接聽。”顧斐波打開私人接聽模式。

“你現在在哪?橫店嗎?別去了,回去拾掇拾掇,你的第一個通告來了,大通告,上帝隨機擲的骰子今天碰巧落在了你頭上,你運氣真的太好了!好到爆!這是我第一次簽新人開工第一天就帶他出席這麽重要的酒會,你小子今天指定得去寺廟燒點香拜拜!!”經紀很興奮,整個人聲線尖銳又響亮,語調中透著極具蠱惑和煽動性的興奮感,“今晚積點路395號誘色有局,你得跟我去,很重要,非常重要!表現的好這輩子星路璀璨吃穿不愁,紅氣養你祖孫三代都沒問題,是正兒八經全星系出名,星系你懂嗎?不止希德05星球,是星系!搭上線你能走全寰宇所有奢侈高定的紅毯,受從銀河星到邊境所有新人類的簇擁,在九天之上起萬丈高樓都沒有半點問題的大機遇!”

聽到誘色兩個字的時候,顧斐波眼皮乍然一跳,捏了捏眉心,還是應了。

誘色之於顧斐波,正如魚與水,鼠與洞,趕海時的蟶子和泥沙。早些年家富的時候他很喜歡在誘色頂層曬太陽,五年前銀行卡上數不清的0變成確切的114的時候,他選擇去了誘色陪酒。

情色場在沒有原始資本積累的時候,一定是合法手段裏來錢最快的路子,而那個時候的顧斐波需要錢,非常需要。

顧大公子陪酒的噱頭在他剛簽完賣身契後就被公然拉出來炒作,那段日子很糟糕,糟糕到顧斐波現在都不願意回頭看一絲一毫。

那是無數個被曾經不知何時得罪過的人用鈔票扇耳光的日夜。

高高在上的顧家獨子每天會被成千上萬的人拐彎抹角的巴結,心情好會赴兩個約,心情不好便一個也不搭理。那些見著顧公子的人欣喜若狂宛若搭上顧家這條龐然大物,那些沒見過顧公子的人只道自己氣運不好,沒得顧公子垂青。

庫房裏數不清的禮盒上的薄灰被阿姨一遍又一遍的抹凈,當時的顧大公子是希德05星響當當的青年才俊,是無數二代們日夜聽聞的別人家的孩子。是在任何飯局中都會被捧在掌心,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就能決定他人生死的存在。

但當神明隕落,曾經自嘆的運氣不好,就變成了顧斐波眼高於頂的報應。

曾經高高在上送無數禮,經過好幾手傳話都見不到面的人如今你只要五千就能讓他在你面前喝酒喝到吐。

曾經給顧大少爺提鞋都不配的人,現在能捏著他的臉,提著酒瓶子往他嘴裏硬灌,往他頭上吐幾口唾沫。

你能看到高高在上的精英溢出生理性的眼淚,看見趾高氣昂的天龍人在你面前諂媚地笑。

沒人能抵禦這種快感,沒有人。

顧斐波能活下來全靠雲均籌也就是雲三在保著,不然他現在指不定在哪個二代家裏被當成禁臠般鎖著,或者是被卸了幾節器官去了海裏餵魚。

血腥、色情、與暴力是人類永遠的多巴胺。任何人都不例外。

每天上半夜結束的時候,顧斐波會在一樓的員工休息室裏的劣質皮面長凳上,靠著墻仰著頭點根煙。

墻壁很冷,能讓他清醒。

劣質煙草的氣味總是能將他的眼睛熏紅,但他需要尼古丁來提神。

那年冬天顧大公子縮在矮小的平房裏,睡著硬實的木板床,由於沒有墊被涼氣從背後絲絲往上躥,他只能把被子卷成蛹狀,把腦袋埋在被子裏,靠著呼吸間的那點熱氣暖手,那是他第一次意識到沒有暖氣空調的冬夜那麽難熬。

是的,哪怕去陪了酒,每天受那麽多明裏暗裏的嘲諷羞辱,顧斐波依舊窮的連電費都交不起。

那群奔著羞辱而來的人,根本不會開貴價的酒。他們用最少的成本,最傷身的劣酒,換顧斐波一整晚的狼狽。

他們是生意人,而生意人,從不吃虧。

轉機出現在銀河紀元846年的2月29日,那年是閏年,具體點的話是淩晨4點59分,前後偏差不過一分鐘,顧斐波記得很清楚。

當時顧斐波剛在一個包廂裏被捏著嘴灌了一整瓶白的,白襯衫因為酒液灌得太猛從口邊溢出順著頸部動脈流入衣領而濕透,松開被拉扯到散亂的領帶,踉蹌著走出包廂看著不過四位數的營業額眼前生出重影時,侍者告訴他,大廳05號客人給他點了五瓶羅曼尼康帝。

誘色和賣酒的公關向來五五分,五瓶羅曼尼康帝整整一千萬,他能到手五百萬,純現金。

“大廳......5號客人。”顧斐波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從天旋地轉的思維裏抓住了主要脈絡,“我去陪客人喝。”

“他沒指名。只是點了酒說算在你賬上。真稀罕,八位數砸下來,居然連面都不用見。”侍者嘀咕,“有錢人的錢還真是大風刮來的,真能糟蹋。怪不得連包廂都不進,在大廳把酒點了,連香檳call都沒要,說讓你慢慢喝。”

他抱著五瓶酒,“我給你送休息室去吧,你走的時候記得帶走,咱們酒可正兒八經不摻水,羅曼尼康帝可不便宜,今天一天的營業額完全夠你躺平吃幾個月甚至一整年了,你也早點下班休息。”

“啊......好。”

那天淩晨的時候,顧斐波送走了最後一桌客人,等店員打掃完衛生都離開之後,他全身蜷在皮質凳子上,倒了半杯羅曼尼康帝。

酒液澄澈,馥郁芳香。

他小口喝著,像之前每個夜晚入眠前都會淺酌幾口的模樣,隨著東邊第一縷朝霞破開無邊黑夜,他雙手垂在膝前,放聲大笑,然後捂著臉流淚,末了用手搓搓臉,擡頭的時候又是面無表情的樣子。

後來有人傳顧斐波背後有人保,找他茬的人漸漸熄火。

再後來他從蟲洞跳躍去了另一個星球,與希德05星再無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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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定的時間很快就到了,經紀怕顧斐波進不來,特意站在門口等著。等電梯升到3樓,穿過幽長寂靜走廊的時候,跟他耳提面命進去後要註意的事項。

“長點心,別亂說話。該說什麽不該說什麽,心裏有點數。給這位喝好了,S+級的制作都手到擒來,到時候幾個老戲骨一帶,營銷一跑,保準你一炮而紅!”經紀出了根指頭,指向天花板,“包廂在3209,扭頭拐個彎就是。進去之後記得看我指示,給人敬酒。祝酒詞什麽的你也不用多說,站在原地笑就行。記得杯口一定要低,大佬問什麽你就答什麽,不要加戲,不要耍小聰明。”

3209,熟悉的包廂。

熟悉得有些巧合。

顧斐波又想起今天早上那乍跳的眼皮了,他的第六感很好,以至於很多次救過他的命。

轉過轉角的時候,路過了一個洗手池。

經紀還在耳邊絮叨,顧斐波的視線百無聊賴地轉著。

然後看見了熟悉的背影。

男人背對著顧斐波,正低著頭在暖光燈下洗手。

眼睛下意識地去看鏡子,初春的天,男人套著件高級黑羊絨大衣,內裏穿著熨燙妥帖的黑西裝白襯衫,商務的打扮在他身上有著淡淡的書卷氣,很漂亮。

許是感受到了顧斐波的打量,那人正好擡頭,好巧不巧撞進了顧斐波的目光裏。

他們對視上了。

顧斐波眼球一顫,鏡子被保潔阿姨擦得很幹凈,男人白皙的臉上架著金絲眼鏡,頭發比當年要長些,微卷的劉海半遮眸子,透明鏡片反光,男人面無表情,顧斐波沒能從其中讀出半點情緒。

那人看見了顧斐波,勾唇抿出一抹克制的笑,是成年人社交場上常見的笑容,禮貌又疏離。

顧斐波也想還一個禮貌的微笑,但嘴角一直死抿著,完全不受大腦控制。

經紀拽著他快速往3209去,他們之間的距離不斷縮短。

擦肩而過的時候,顧斐波低頭,而傅熾關了水龍頭。

顧斐波沒有停步,傅熾也沒有回頭。

他們一個被經紀拉著急匆匆向前,一個慢悠悠地從旁邊的臺子上拿了個折疊齊整的白毛巾擦手。

一切不過發生在那半秒之間。

推開門的時候,屋內濃郁的脂粉混雜著香檳的酒精味撲面而來。水晶茶幾上亂七八糟落著十多瓶開了封就沒動過的黑桃A和軒尼詩李察,側廳的實木桌子上累著高高的香檳塔,瓊漿玉液在燈光下折射著誘人的光澤卻備受冷落無人問津。

裏面的熟面孔不少,坐在沙發中央左擁右抱,好巧不巧,基本上都是當年顧斐波在希德05星的時候就認識的富家子弟們,時過境遷,雖然名字對不上號,但臉還記得。

尤其是坐在中央的那位,姓盛,叫盛延澤,盛家私生子,風月場上生的,奈何是嫡孫,被老爺子捧在掌心,鏟了不少阻礙給人鋪平了認祖歸宗的道。

早些年是顧大公子的跟班,唯顧大少馬首是瞻,顧斐波淪落進誘色之後,沒少帶著馬仔進來,讓顧斐波陪他們喝。

當然點的都是劣酒,笑得不標準要喝,笑得太敷衍要喝,笑得太諂媚不像顧大公子要喝,淪落至此還拿喬要喝,總之顧斐波現在偏頭痛的毛病就是那時候落下的。

顧斐波瞇瞇眼,壓根沒管他們。腦子裏是傅熾那漆黑到可怕的瞳孔,還有那經過時微不可聞很淡的柑橘香調。

他曾送過傅熾香水,但傅熾沒用過。

他問傅熾有沒有喜歡的香調,可以慢慢挑。

傅熾說不知道。然後幹脆在顧斐波的衣帽間裏,拿著他這些年收集的各種香水挨個噴著嘗味,最後臉皺成一團出去打了好幾個噴嚏,說自己不喜歡這些混雜的味道。

眼前的傅熾過於陌生。陌生到讓顧斐波不敢扒拉出腦海中深埋的細節,只記得當年的傅熾很好懂。

至少在顧斐波眼裏,很好懂。

眼神鮮活,恣意又快活,是顧斐波入眼能見的世界裏最自由的人,是天空中無拘束的飛鳥。上能借刀殺人在自己腦殼上開瓢,下能挽著褲腿脫了鞋襪親手在河邊給自己烤條半生不熟的大魚。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所有情緒被壓在隱晦不明的黑眸下,面無表情。

是不可測的深淵,是不形於色的上位者,是優秀成熟謀定而後動的掌權者。

唯獨不是自己當年喜歡過的那個傅熾。

原來已經過去五年了啊。

顧斐波垂下眼瞼。

所以變了,很正常,非常正常。

不記得自己,也很正常。

這是好事,顧斐波撚撚指頭,至少雲三不用給他買票跑路了。

蟲洞躍遷船票幾百萬,可貴了。

也是,整整五年,1826天。自己是因為腦袋懸在褲腰帶上才沒新歡,傅熾順風順水還混在金融圈,在金錢泛濫顏值頗高壓力很大而性資源又唾手可得的地方,玩得多花都不奇怪。

或者說,五年過去,沒有個伴才奇怪。

顧斐波思緒發散,把外套脫了掛在一邊,袖子剛挽起來,經紀給他帶了杯香檳湊了過來,給他拉到了沙發前,“來,認人。”

盛延澤癱在沙發裏搖著骰子,倆雙胞胎一左一右在他懷裏,順勢替他揭開骰蠱。

五個五一個六,點數不小。

盛延澤親著雙胞胎哥哥堅實的胸膛,壓根沒看骰子的結果,待他們恭維起來,才笑著給他們餵酒。

吳儂軟語,嬌笑調侃,暧昧的氣氛逐漸蒸騰,偶有你情我願的肢體接觸,驚得一陣嬌呼,惹得端著酒杯站在他們面前的經紀格外尷尬。

“盛少。這位是我們菲洛米娛樂新簽的新人,叫顧斐波。”在嘈雜的KTV音響下,經紀扯著嗓子重覆了一遍,拉著顧斐波的衣袖,示意他躬身敬酒。

盛延澤眼皮都沒擡,充耳不聞,唯有勾身呈蝦狀的經紀,夾在倆人之間,尷尬到額頭冒汗。顧斐波垂著眼睛看著酒液,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直到跟雙胞胎卿卿我我完,雙胞胎弟弟扯了扯盛延澤的衣袖,盛大少爺才給經紀分了個眼神。分外敷衍地擡杯碰了碰,順著經紀手指的方向往他身後探,準備看看這新簽的新人合不合自己胃口。

下一秒,倆雙胞胎身子一歪,盛延澤屁股擡了一半,又打了個激靈,坐了回去。

顧斐波正好擡眸,臉上掛著疏離的笑,越過經紀,輕輕躬身。

“盛總,您好。我是顧斐波,以後還望盛總多幫襯一手。”

酒杯相撞,酒液搖曳,聲響清脆。

盛延澤沒拿喬,扯著笑喝了,也沒多說什麽。只是在顧斐波走後尋著雙胞胎哥哥的手,捏在掌心把玩,垂下的眼睛往門外探,眼神猶疑不定。

“嘶——”

雙胞胎的手被掐出血漬,倒吸一口涼氣。

盛延澤瞥了他一眼,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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