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腹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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腹中子

代錦絮絮叨叨,一會兒說起代佳煒小時候,一會兒說起代佳煒死前慘狀,一會兒說起村裏給他搭的靈棚,一會兒說起出殯事宜……

從始至終,楊詠晴只保持一個姿勢,呆呆地靠坐在床上,無聲地流著眼淚。

既沒有出聲打斷過代錦的話,也沒有詢問過一字半句,儼然一個被抽去魂靈的人。

哭了很久,代錦才止住抽泣,她再次握住楊詠晴的手,“今兒我來,是想跟你說,大煒的身後事兒,我一定會辦妥當。你一定要放寬心,好好保重身子。你肚裏的孩子是大煒在世上唯一的、最後的一點骨血,萬不能……萬不能沒有了啊!”

“那他有在乎過這個孩子嗎?”

楊詠晴面無表情地反問,聲調絲毫沒有變化:“哪怕……有一丁點兒在乎,他也不會……不會這樣狠心離去。那麽一大瓶毒藥……他是存了必死的決心啊!”

“對不起,對不起,小晴,都是我弟的錯,是他對不起你,輕信賤女人的誘惑,走上了不歸路。可他已經不在了,他在世上最後一點念想咱們得替他保全啊!”

“撲通”一聲,代錦跪倒在床前,這個時候她只想安撫楊詠晴,只想替已死的弟弟保住最後一份血脈。

什麽自尊、臉面、傲氣,她統統都不在乎了。

楊詠晴轉頭看向跪在地上的女人,微微笑了一下,“生下來容易,誰養?你嗎?”

代錦絕沒想到床上虛弱蒼白的楊詠晴會這樣反問,她張了張嘴,小聲說:“我……我可以……和你一起……”

“哈!”

楊詠晴不氣反笑,“一起養?我還不到20歲,難道要我帶著遺腹子,葬送整個人生嗎?你養?難道你忘了你丈夫常年不著家,你獨自帶兩個孩子過生活的難了?”

這短短幾句話恰似一記悶棍,砸在代錦頭上,讓她瞬間清醒,腦中不禁回想起過往那些歲月:自己一個孤身女人是如何撐起一個家、拉扯大兩個孩子……這其中的艱難與困苦……她不敢再想下去。

代錦臉上漸漸浮現出一層絕望的死灰色,她答不上話來,頹然坐倒在地上。

楊詠晴閉上眼睛,深深嘆一口氣:“大姐,算了吧,事已至此,你我都無能為力。放過你,放過我,也放過……他,就讓佳煒清清靜靜地走吧。至於……”

忽然楊詠晴的心如刀剜斧鑿般痛,她早已幹涸的眼窩洇出一滴血淚,重重砸在手背上,灼人地燙,“至於這個孩子,他會重新投胎找戶好人家……”

初為人母,就要葬送未出世孩子的性命,這讓楊詠晴如何承受?

可是,她又能有什麽辦法??

代錦伏在地上,嚶嚶痛哭許久,終於一步三回頭,慢慢地離開楊家。

不是沒有心存妄想,代錦到最後一刻還在期待著楊詠晴能開口叫住她,告訴她剛才只是自己一時意氣,自己會留下孩子,好好撫養孩子長大。

然而代錦也不是沒有良知的人,她深知一個死了丈夫的年輕女人帶著一個孩子生活會有多麽艱難,怎能忍心將別人拖入深淵,又怎麽忍心讓自己受過的苦在別人身上再受一遍?!

就這樣,她懷著既不甘又不願的心情黯然離去。

——

“妮兒,快,將這藥喝下。”

楊母小心端來一碗褐色的汁水,坐在床頭,打斷了自代錦走後一直闔眼沈思的楊詠晴。

“媽,這是……”

溫熱的液體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辛苦酸澀味,楊詠晴睜大眼睛看向母親,心裏頓時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事不宜遲,既然決定不要,這孩子多待一天你便要多受一天的罪。你放心,這是我和你爹找老中醫配的打胎藥,我們也去問過你老楊叔,他說這藥沒問題。妮兒,你趁熱喝下,這次你真的要糟大罪了,畢竟肚裏的娃快5個月了……”

楊母邊說邊撩起圍裙擦抹眼淚,她既是為女兒即將遭受的墮胎之苦心痛,又可憐那個未能出世的孩子。

一輩子菩薩心腸,殺只雞宰條魚,她都要念叨半天,祈禱小生靈早登極樂,這次竟要親手結束一個嬰孩兒的性命,讓她於心何忍?

可是,她又能怎麽辦?

她不能眼睜睜看著女兒的下半生被斷送,她只能硬起心腸。

“不,媽,我不……”

楊詠晴搖搖頭,瞪大的雙眼裏滿是恐慌,她十分抗拒地推開藥碗,“媽,你聽我說,這孩子不能打,不能!我不能沒有他,我……不能失去他。”

“你說什麽?!”

楊母十分詫異地看向女兒,“你剛不還拒絕了代錦嗎?我在外都聽到了,你說這個孩子不會留……”

“媽,那只是我在她面前說的賭氣話。我不想被人當傻子利用而已,憑啥她弟弟不負責任,說撒手就撒手,而我還要苦兮兮的獨自撫養他的遺腹子?”

“那你還……”

“可是,自從代錦走後,我想了很多。一開始我震驚、憤怒、委屈、不甘……我氣、我痛、我悔……我……我想不明白,他為何能如此狠心,放著好好的生活不過,甘心去——去死??明明我們在一起時是那麽的開心、快樂……”

楊詠晴閉上眼睛,眼淚如水流般劃過臉龐,她沒有擦一下,擡頭望著頭頂的虛空發呆,繼而喃喃地說:“媽,你知道嗎?我們結婚這幾個月以來,從沒有過爭執,他真的很好,待我很好,自然,我待他也很好。我們一起上班,一起吃飯,一起說話……我上夜校的時候,外面天很冷,不要他在外面等,可那個傻瓜,每次不管多晚都堅持等我放學……”

“妮兒啊,不管他再怎樣好,可,可他竟能狠心丟下你們母子,走上不歸路。你跟他,終究是有緣無份,別再強求了……”

“是啊,媽,你說如果當初我不一意孤行,是不是今天結局就不會這樣?”

楊詠晴轉頭望向母親,忽而滿臉自責、歉疚,“我明明知道他和謝萍有意,可還是非要同他在一起。如果他沒有和我在一起,而是和謝萍……他們兩個時間久了,也許謝萍家人會最終接受他。可是我卻強行和他在一起,沒有顧全他的心意。”

“啊?妮兒,你怎麽這樣想?這不是你的錯啊,是他姐姐來上門提親,你們才結婚的啊?”

楊母滿臉疼惜,她痛心女兒竟將代佳煒的死歸結於自己身上,繼而折磨自己。

“或許多半是因為他姐姐的緣故,他才同意和我結婚。可如果當初我能不那麽執拗,我再細心一點,多問問他的想法,多顧及他的感受,那麽也許就不會有這樣的事兒了……”

楊詠晴雙手捂住臉龐,搖搖頭,聲音哽咽:“我怨恨代佳煒,恨他無情無義,狠心離去;怨恨謝萍,恨她為何要藕斷絲連,害得佳煒丟了性命。可是現在回過頭來一想,佳煒的死,我也難辭其咎啊!要不是我,要不是我非要和他在一起……”

終於忍不住,楊詠晴失聲哀嚎痛哭:“是我逼死了他啊!我好後悔啊!可是,媽,你知道嗎?我是……真的好愛他,我愛他,很愛很愛他,我……”

楊母上前緊緊摟住女兒,“妮兒,那不是你的錯,不是!你千萬不要自責,一切都是命,是命啊!!”

母女兩人抱頭痛哭。

也是這個時候,楊詠晴才深刻體會到當初她言之鑿鑿勸劉芳放棄患病的兒子時,是有多麽的幼稚和可笑?

天底下,有哪個母親會願意輕易放棄自己的孩子,都是當寶一樣的愛啊!

最終楊詠晴也沒喝下那碗墮胎藥,不管父母哥哥們如何輪番勸說,如何苦口婆心,她始終堅持不動搖。

她覺得代佳煒的死,自己難辭其咎,所以她一定要留下腹中子。

並且趁天未明時分,家人不備時,楊詠晴偷偷離開家。

她要去看丈夫,要為他守靈,要送他最後一程。

——

還沒入秋,竟沒想到清晨會如此冷冽,楊詠晴抱緊雙臂,仍感覺渾身上下瑟瑟發抖。

出了家門,遠遠望去,進村的路口旁有一大團黑色陰影,上面零星幾許燈光。

楊詠晴一步一步朝那個方向走去,起初她內心並無太多波動,然而隨著愈走愈近,她的一顆心開始不受控的激烈跳動,幾乎要破胸膛而出。

她知道,佳煒就躺在那個地方。

最後,她幾乎是瘋一樣地沖跑過去,待到近在咫尺,只一眼,她便心如刀絞:只見一個極其簡陋的草棚下面,赫然是一口散發著油漆味道的棺材,中間供桌的位置上,一張放大的黑白照片,上面代佳煒輕輕淺笑,依然溫暖。

楊詠晴眼前一黑,幸虧她及時扶住旁邊桿子,才沒有摔倒。

待到眩暈過去,她緩緩走進草棚內。

代錦的兩個兒子,一人穿一身孝服,跪在舅舅靈前,孩子年齡小,早已耐不住困乏,東倒西歪睡過去了。

而代錦則伏趴在地上,久久未動,就連身上的氣息看起來似乎也靜止了,整個人像是一具被榨幹的屍體。

楊詠晴沒有驚動任何人,她拿過早已熄滅的火盆,將紙點燃放進去,又取來三柱香,點燃,插在靈前的香爐上。

火苗竄動,香霧繚繞,冰冷的草棚總算有了一絲溫熱的氣息,楊詠晴望著照片上的代佳煒,他眉眼間依然是熟悉的樣子。

她想起新婚第一天清晨醒來,望著代佳煒熟睡的容顏,自己用手指一筆一劃虛虛勾勒他的輪廓,也曾在後來無數個黎明,做過同樣的事情;

她想起兩人曾一起吃烤花生,吃得滿臉黑乎乎,然後互相打趣、嬉笑玩鬧;

她想起兩人抵死纏綿的黑夜裏,代佳煒布滿汗水的臉以及他動情熾熱的雙眸;

她想起兩人得知有孕後的欣喜,以及每天對著肚裏孩子說話時的溫情;

……

明明這些事情就發生在不久前,明明他們過得是如此幸福,明明她能感受到代佳煒的情意,可為何,為何他們最終卻是陰陽兩隔??!

楊詠晴頭痛欲裂,她想不明白,她真的不知道為何命運會如此捉弄人?

前一刻還幸福相依,下一刻便要生離死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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