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暴雨至

關燈
暴雨至

胖嬸兒姐弟倆走了好一會兒,涼亭這邊剩下的人還是保持原狀,沒人動,也沒人說話。楊詠晴簡直如石化一般目瞪口呆,這短短幾分鐘內發生的事情簡直太有沖擊力,太震撼人心,她短短十幾年的人生,蒼白重覆,何曾遇到過這樣驚心動魄的場景。

還是劉廠長最先反應過來,他雙手捧住臉頰,用力揉搓,然後短促地笑了幾聲,“呵,呵呵,好像咱們每次見面都是這樣喊打喊殺的場景,失禮,真是失禮。”

聞言,楊詠晴內心一震,明明他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沒有朝向任何人說,可她卻直覺那是在對自己說的話。

“嗨,一些貪心不足的小人罷了,不要理會。”

張德安慰道。

劉廠長轉頭看了眼楊詠晴幾人,慌得她忙低頭錯開目光,也不知是不是錯覺,在她低頭的瞬間,看到劉致和臉上現出一抹自嘲的笑意,轉瞬即逝。

他轉而來到一旁草叢,劉芳正掙紮起身,他俯身伸手去拉,卻不曾想被劉芳用力揮手打開,劉致和刻意尷尬大笑,同身旁的張德說:“哈哈,生氣了,生氣了呢。”

與此同時,一個身量不高、戴副眼鏡的男子從涼亭下面匆匆趕來,他一眼看見倒在草叢裏的劉芳,忙沖過去,蹲在她身旁,一個勁兒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來晚了,臨時一樁急事……快起來。”

也是這時,他忽然看清劉芳滿身的狼狽:頭發淩亂、臉上有傷,似乎被人打過。再一看劉芳倒地的姿勢,這明顯是被人刻意推倒所致,當即怒火中燒。

他站起來,環顧四周,忽然一把揪住離得最近的劉廠長衣領,怒聲質問:“是你弄的?你幹什麽還要招惹她?!!”

白凈的臉上青筋暴起,黑邊框遮擋下的眼睛瞪得通紅,看得出此人修養極好,不是輕易發脾氣的人,然而此時此刻他卻難以遏制,傾瀉自己滿腔怒火。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劉廠長像是無所謂似的,嘴裏發出無所謂的笑聲,臉上是無所謂的表情。

“哎,齊工,齊工,聽我說,不是你想的那個樣子,不關劉廠長的事兒,哎,你冷靜一下……”

張德立刻上前掙紮著要將他的手從劉廠長衣領上拿開。

然而下一刻,令所有人猝不及防的是,齊工大罵一句“混蛋”後,一拳狠狠打在劉致和臉上。

劉廠長當即沒站穩,接連踉蹌後退好幾步,幸虧有張德拉住他衣袖,才不至於狼狽摔倒在地。

楊詠晴感到匪夷所思,明明上一分鐘前在臃腫的胡燕、胡輝姐弟倆面前時,劉致和還一副無所不能、無堅不摧的模樣,為何現在,面對一個比自己矮了半頭,看起來文弱的男人面前,竟是這般不堪一擊?

“哎,齊工,你這是幹嗎?!劉廠,你還好嗎?趕緊去醫務室!”

“哈哈,我混蛋,哈哈,混蛋,哈哈哈,混蛋……”

對著趕來的張德,廠長劉致和笑得東倒西歪,反覆呢喃那兩個字,仿佛那是兩個多麽有意思的字眼。

一旁的劉芳無視兩個男人的混打,掙紮著一瘸一拐地離開,這時被叫做齊工的男子狠狠瞪一眼劉致和,痛罵句“神經病”後,便緊緊跟上劉芳。向她一個勁兒地解釋:“對不起,我真不是故意遲到的,我也沒有騙你,我真的找到一個治療腦癱患兒的專家……”

聲音越來越遠,也越來越聽不清楚了。

這時劈裏啪啦的雨珠從天墜落,緊接著,天像被人撕開一道口子一樣,可勁兒地往下倒。

“嘩啦啦,嘩啦啦……”

雨聲不絕,這場暴雨終於艱難而至了。

幾人沒來得及多說話,分頭跑回男女宿舍。

楊詠晴站在窗前,凝看外面如瀑一般的雨水打在窗玻璃上,手裏拿著毛巾慢慢擦拭頭發。

宿舍很安靜,胖嬸兒高嬸兒都不在,劉芳也不在,只有外面傾盆大雨的嘩嘩聲。

哦,不對,還有謝萍弄出來的聲響,她一會兒踩床梯爬上去,一會兒又從上面下來,一會兒拿水杯,一會兒挪椅子……總也不肯消停。

終於,她忍不住開口了,“哎,楊詠晴,你到底想幹什麽?”

楊詠晴沒有回身,仍是站在窗前,聲調平靜,“哦,我?怎麽了?”

“你……你是不是明明知道那什麽……卻裝不知道……”

“知道什麽?”

謝萍嘴唇咬緊又松開,松開了又咬緊,反反覆覆,看起來很是焦灼,她討厭楊詠晴這個樣子,更糟糕的是她隱隱地發覺自己對楊詠晴竟有一絲絲畏懼。

這讓驕傲的她如何能承受?

“哼,不妨實話告訴你,就是我找人換掉搭班那個老頭子,所以你不幸和他一組,這是實話,沒啥,我也不怕你生氣……”

沒想到楊詠晴壓根不在意同自己搭班的是誰,而是轉身問謝萍:“你找的人是胡副廠?”

“是……是又怎麽了?”

謝萍氣勢一下子弱下來,可她仍強撐臉面。

“你許他什麽好處了,他肯這麽幫你?還是……”

楊詠晴上下打量謝萍,不由得她不多想,實在是副廠長胡輝的為人,讓人沒法對其產生好的聯想,尤其是一想到那一雙嵌在□□裏的眼睛,總色.迷迷地四處打量……楊詠晴渾身一陣惡寒。

“哎,你想什麽呢,不是你想的那樣!!”

謝萍急忙否認,“是,他是提了些要求,可你放心,我沒答應!我再怎麽樣,也不至於拿自己的清白開玩笑。我警告你,可不許胡說,胡亂想象!”

見她這面紅耳赤的樣子,倒不像是說謊,許是盡管她沒答應胡副廠的無理要求,但胡副廠為了以後能長線釣大魚,也幫她調換了搭班。

楊詠晴放心一些,但對謝萍盛氣淩人的樣子感到厭煩,她重新背轉過身去,冷冷道:“我有什麽好不放心的,更不會亂嚼舌頭,我只是……”

她想起代佳煒,想到他終日不化的愁眉,以及他單薄倔強的身影,她為此感到心痛,卻無能為力,“你還是管好自己吧,不要讓別的……人操心。”

兩人交談不歡而散,人和人的緣分就是這樣,即便她剛剛幫助了她,即便她們每天上下班在一起,躺在上下鋪,可她們仍然沒法成為朋友,連說句掏心窩的話都彼此傷害和防備。

如此看來,周遠請她幫忙勸說謝萍,實是不智之舉。

大雨滂沱,下了整整一夜,第二日一早,太陽出來了,整個世界被沖刷一遍,小草東倒西歪,樹葉枝椏落滿一地,褐色的泥水四處漫流,顯示出曾遭受過雨打風吹的摧殘。

奇特的是,謝萍和代佳煒之間的爭執,一夜間卻消逝地了然無痕,除了剛見面時別別扭扭的三兩下拉扯,很快隨著謝萍笑顏重綻,氣氛也隨之恢覆和諧。

眾人已對此見怪不怪。

更奇特的是,原本楊詠晴心裏一直擔心,經涼亭一役,她這也算是和胖嬸兒徹底撕破臉,不知道以後會被怎樣的穿小鞋。胖嬸兒主管食堂和考勤,考勤只要她不遲到,沒什麽可被懲處,然而食堂,但凡打飯的時候人家手稍稍抖兩下,她往後可別想吃飽飯了。她又不是沒見過劉芳打飯時被胖嬸兒為難的樣子。

然而很快她就發現,擔心毫無必要,因為現在打飯的人換了,換成了胖嬸兒的好友高嬸兒,不知為何,給楊詠晴打飯時,她似乎是有一些刻意的討好,打得飯菜比旁人更多更好些。

她百思不得其解,卻也沒法深究,因為她發現再次見面時的胖嬸兒和劉芳,兩人又恢覆了以往的相處模式,一個嘴裏罵罵咧咧、盛氣淩人,一個悶不吭聲、拒人千裏。

就連親歷過此事的周遠和代佳煒,也沒再提起那晚涼亭的事兒,大家依舊汗流浹背上班幹活兒,哄哄鬧鬧吃食堂。

當然還有些人是她不敢去探尋,也不願去招惹的,比如張德、比如齊工,比如……廠長劉致和。

她唯恐避之不及。

好像全世界除了她,所有參與過、見證過那晚涼亭之事的人全都失憶了,以至於有很長一段時間,楊詠晴總陷入自我懷疑中,她疑惑會不會那晚只是自己做的一場夢?

不過,眼下沒空再細想這些了,有件最令人期待、也最讓人興奮的事情,即將來臨——本周六、發工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