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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話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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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話劇

一頓飯在楊詠晴滿腦子的問號中結束了,盡管如此,她還是將一盒飯菜吃得幹幹凈凈,她不習慣浪費,她種過莊稼做過農活,知道每一粒米都來之不易。

洗過飯盒後,楊詠晴心事重重地往宿舍走,現在天熱,中午有1個半小時的休息時間,她待會兒能在床上睡一覺再去上班。

沒走幾步,聽見有人叫她,“小晴,你來……”

擡頭,見周遠正在前方不遠處的大樹蔭下朝她招手。

她快步走上前去,問:“咋了,周遠哥?”

“還咋了?哥要不過來給你解疑答惑,你滿臉的問號不得飄上天?”

周遠誇張地手指天空,看起來有些滑稽。

楊詠晴摸摸自己的臉,俏皮地吐一下舌頭,“也沒那麽誇張吧?”

“還沒那麽誇張呢,”

周遠往後背靠大樹上,一只腳擡起踩在花壇邊,“你中午吃米飯就的是菜嗎?NO,NO,NO,你就的是滿腦子問號啊!”

他伸手往楊詠晴額頭上輕輕戳一下,然後“哈哈哈”放聲大笑。

等笑夠了,才說:“問吧,有什麽想問的都問出來,我必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楊詠晴摸了摸額頭,沈吟道:“劉芳……”

“我聽說她原先是劉廠長,不,那時他還不是廠長,他本名叫劉致和,劉芳是他同村的青梅竹馬。劉致和家貧活不下去,是劉芳央求親戚帶他外出打工討條活路,又是劉芳四處借錢為他湊足盤纏,後來劉致和機緣巧合下來到水泥廠,漸漸站穩腳跟,不知怎的,同前任老廠長的獨女有了感情,後來兩人還結婚了,很快就懷孕了。”

“啊?那劉芳她……”

“劉芳那時還在老家苦苦盼著心上人劉致和回鄉娶自己呢,哪知人家在外面早已飛黃騰達,嬌妻相伴、前途光明。要這樣說來,我感覺……”

周遠悄悄靠近楊詠晴耳邊,豎起一只手遮擋,“咱們這個劉廠長真挺不仗義的,不像個男人所為。”

他搖搖頭,臉上現出鄙夷之色。

“我記得先前還沒進廠時,你說過這個……呃,劉致和當廠長後做了很多對工人有利的改革,沒想到私下竟是這樣的人,始亂終棄,哎……”

楊詠晴深深地嘆一口氣,同周遠一樣,不滿劉致和的為人,又想起劉芳,為她不平委屈,“那既然如此,該是劉致和與他妻子對不起人家劉芳,那幹嘛胖嬸兒對劉芳一副不共戴天之仇的樣子?簡直……簡直……”

饒是上學時她一向詞匯量豐富,此刻也想不出貼切的表達。

“聰明!”

周遠朝楊詠晴豎起大拇指,“一下子就想到關鍵之處。關鍵是後來,劉芳在家左等右等,等一年、兩年、三年……始終不見劉致和回鄉,他們之間僅僅靠幾封書信聯系。劉芳家人眼看自家姑娘大了,耽擱不起,逼她放棄劉致和同別人相親成親,劉芳不同意,最後一個人偷偷從老家跑出來,也不知怎麽知道的地址,最後竟真的找到劉致和了。”

“啊?那不發現了嗎?”

“可不嗎,要說這劉致和廠長也真是膽子大,竟敢將找上門來的青梅竹馬劉芳給安置在水泥廠上班,當時他妻子,也就是老廠長的獨女,身懷六甲,眼看就快生了,有一天,心血來潮來廠裏給丈夫送飯,不巧剛好撞見劉芳同自家丈夫打鬧,當場失足滾下樓梯……一屍兩命啊!”

聽得楊詠晴是心驚肉跳,周遠也是愁眉深鎖,幾個簡單冰冷的字眼,足以讓人想象得到,當時境況是多麽悲慘,惹人唏噓不已。

“不久之後,老廠長因病撒手人寰,在劉致和的運作下,他最終當上了水泥廠廠長,然而讓人奇怪的是,兩個青梅竹馬的人並沒有走到一起,劉芳很快返家,匆匆嫁人,又很快生下孩子。原本小家也平靜,哪知孩子半歲時,她丈夫蓋新家時被不慎倒塌的院墻砸中,當時就沒氣了,緊接著,她的孩子又被診斷出重度腦癱……”

“啊……”

楊詠晴也不知道除了這個“啊”,自己還能說些什麽。

“聽說當時劉芳一拿到診斷結果,就抱著孩子從醫院窗戶上跳下去,也活該是命大,下面有施工的一處頂棚,救了母子倆的命。沒想到醒來睜開眼時站在她病床前的是劉致和,後來他將劉芳母子二人從婆家帶出來,為她兒子找了一處療養院,又讓她在水泥廠上班,能掙一份工資……哦,想起來了,昨天她好像沒在廠子裏,估計是她兒子又犯病了,趕去療養院照顧兒子了。”

“這樣說來,劉芳命真苦,而且……這許多的事情,我感覺也不是她的錯。照理說她這樣剛烈的性子,如果知道劉廠長已經娶妻,我覺得她肯定不會再同他有任何糾纏,只怕是其中有什麽誤會……”

“那誰能知道呢?除非親自問人家當事人,可這悲慘的過往,誰會跟咱們打工仔說啊,再說咱好好扛水泥,好好掙錢,可別去觸那黴頭。我最初來時也跟你一樣,看他們那樣對劉芳,恨不得立刻拔拳頭過去,後來別人給我說了這些,我才知道,這裏面的恩怨情仇大著呢,咱不好管,也不好說。”

楊詠晴不自覺地點點頭,可繼而又搖搖頭,“哎,可是……看胖嬸兒那樣子對劉芳,我心裏真難過,你不知道在宿舍裏,她也經常罵劉芳,還對她冷眼冷臉,真讓人氣不過。”

“可你轉個角度想一想,胖嬸兒的親堂妹因為劉芳一屍兩命,親叔叔也很快死去。她原本同弟弟,哦,也就是昨天咱們簽字時遇到的那個白冬瓜,他們住在叔叔家,有一個安穩的生活,可這些都因為劉芳沒了,於情於理,她恨劉芳,也能理解。”

“哎,好吧,可……”

楊詠晴仍是心有不甘,“說到錯,歸根結底,是劉致和錯得更多啊,她有恨,幹嘛不去找大廠長劉致和報?慣會欺負劉芳,算什麽嘛。”

“哈哈,”

周遠彈了一下楊詠晴的腦瓜,“你也說了,人家是大廠長,胖嬸兒姐弟倆都在水泥廠混呢,她敢去找人報嗎?再說,劉廠長是何許人也,聽說他‘陰狠毒辣,殺人不眨眼’,借胖嬸兒一百個膽子她也不敢去啊,她充其量只會沖劉芳撒撒火,擺擺威風而已。”

“哼,氣人!”

楊詠晴罕見地鼓起嘴巴,活像個大號的青蛙,惹得周遠忍不住捏她的臉,不曾想她卻亮出牙齒,幸虧周遠動作夠快,否則就被小貓咬住手指啦。

他手撫胸口,佯裝生氣:“哼,太沒良心了,費我半天唇舌為你解疑答惑,就這麽報答哥哥的嗎?”

“略略略”

楊詠晴沖他伸舌頭做鬼臉。

兩人玩笑幾句,沒想到時間過去地飛快,不遠處看見三三兩兩的工人已經開始往廠區走了。

快到上班時間,看來午休沒了,只能祈禱下午幹活兒不要太困才好。

兩人

揮手告別,打算各自回宿舍先洗把臉,喝口水精神精神,好應付下午的工作。

臨走時,楊詠晴忍不住問:“周遠哥,你咋啥都知道啊?”

“嗨,宿舍裏那幫大老爺們,嘴比褲腰帶還松,還等著你問啊,你不問,人家啥都說出來了。你不知道那整天一熄了燈,我的天,沒有他們不聊的……”

說著說著,也不知道周遠想起了什麽,臉色一下子通紅,他匆匆轉移話題,“你趕緊回去吧,待會還上班呢。”

說完,頭也不回地跑了。

不怪他臉紅難為情,同宿舍的那些男人們成天一熄了燈,嘴跟開閘似的,啥葷素不忌的話都往外講,剛才幸好他反應快,及時剎車,不然就在小晴面前說漏嘴了。

在他心裏,楊詠晴跟妹妹一樣,他哪能讓親妹妹聽到那些話,臟耳朵。

楊詠晴一邊在後面喊,“哥,你慢點!小心摔跤!”一邊親眼看到他不小心摔倒好幾個跟頭,她不禁嘟囔,“至於嗎?像有鬼追你一樣,搞笑。”

她拍拍手掌,扔掉手中狗尾巴草,準備回宿舍時,卻在轉身的瞬間,全身血液驟然凝固。

前方不遠處,一處涼亭上,廠長劉致和閑適慵懶地靠在椅背上,手裏把玩著一串木珠,正微笑地看向她。

全身寒氣“噌噌噌”一個勁兒地往上湧,楊詠晴覺得自己這會兒一定是全身往下掉冰塊,因為她感覺自己要、凍、死、了。

果然好奇心害死人啊,此刻她真恨不能抽自己一巴掌,都怪自己好奇心爆棚,多管閑事兒,多問閑話,要不然也不能害周遠哥大中午不睡覺,跑來給自己答疑解惑。

也不知那劉廠長有沒有聽到,聽到多少,還能不能留他們在廠裏幹活?

想到這裏,楊詠晴是想氣又想笑,先前還怪人家謝萍在食堂闖禍,連累他們差點丟掉工作,然後就輪到自己,她闖的禍可是更大,直接得罪老板。

看來這份工作註定難保。

“可……”

楊詠晴心裏氣鼓鼓地不平,“一份扛水泥賣苦力的破工作,咋就這麽多波折呢?”

很快她就洩氣了,“沒了這份破工作,眼下該怎麽辦?她一無錢,二無權,三無人脈,離開這裏,連落腳之處都沒有。”

儼然忘記了先前自己還正義感滿滿,替劉芳委屈抱不平的樣子。

在現實面前,她骨氣不起來。

一時之間楊詠晴進退兩難,她不知道自己是該裝作不知情的樣子拔腿跑開,還是應該站在原地,等待劉廠長暴風雨般的摧.殘。

前者肯定行不通,要是最初一開始,她看見人也當作沒看見,快速跑開,還說得過去,都擱這兒杵半天了,再說自己沒看見人,那可就太搞笑了。

後者明顯也不行,難道她要一直跟個木樁似的,傻傻地站著,就為等劉廠長過來唏哩啪啦訓斥一頓,然後讓她卷鋪蓋滾蛋?

左思右想,楊詠晴都覺得不可行。

她悄悄擡頭,見對面劉廠長沒有任何舉動,當下心一橫,擡腿便跑。

邊跑邊思量:“管他呢?他要真是讓我卷鋪蓋走人,我必得讓他把這兩天的工錢給我。雖然閑話……呃……我確實說了,但活兒我也是認認真真地幹了,即便刨除幾頓飯錢,應該也有點剩餘。”

快速離開後,她決定采取“以不變應萬變,敵不動我不動”的策略,靜觀其變。

楊詠晴很是忐忑了一陣,發現並沒有人找她,偶有幾次在廠裏碰見劉廠長,或者是後來有幾次裝大貨車扛水泥,碰見劉廠長時,她倒是閃躲避讓地緊,可對方卻並沒有對她表現出任何討厭或不滿。

完完全全當她是一個普通的廠工人。

後來楊詠晴特意跑去涼亭,坐在當日劉廠長坐過的位置上,拉來周遠和代佳煒,讓他倆站在當日聊天的地方,幾次三番,通過模擬不同的聲音大小,來測試當日的劉廠長能否聽到她和周遠的對話。

搞得周遠直呼楊詠晴魔怔了,不知啥時候喜歡上話劇,自編自導自演不算,還非得拉壯丁,折磨他和代佳煒。背臺詞就不說了,語氣輕重都講究得很,大了不行,小了也不行,音量得剛剛好才行,關鍵是又沒個標準,全憑自己揣摩。

“大導演,您老好歹給句準話,這句‘可他錯得更多啊,她有恨,幹嘛不去找那個男人報仇,就只會欺負弱女子!’到底是重讀,還是輕讀,到底是捏著嗓子學女聲,還是放開嗓門扮男聲?您給句痛快話,不帶這麽折磨人的。”

周遠裝出一副被折磨得有氣無力的樣子,一手拿著一張紙,另一手搭在代佳煒肩膀上,“小丫頭,也就我們大煒性子好,否則換哪個男生,肯跟你瞎折騰?”

楊詠晴默默拿過周遠手裏的紙,愁眉不展,盡管她做過很多測試,可結果只有三個字:不確定。

有時她覺得能聽到,有時又覺得聽不到,這完全取決於說話的輕重緩急,細微的差別就能引起不同,而她已沒辦法完全覆原當時對話的所有語氣和音量。

她定定地看著前方不遠處的涼亭,那個地方離這個花壇也是剛湊巧,不近也不遠:遠了不管音量多大,不管語氣多重,都不會被聽到談話內容;可要是再近一些,音量再小也會被聽見,根本不必還費心做什麽測試。

她無力地閉上眼睛,搖搖頭,決定放棄。

“小晴,你到底咋了?”

一改先前的吊兒郎當,周遠抓住楊詠晴胳膊,一臉擔心,“哥剛才跟你開玩笑呢,你要是不滿意,咱們再試嘛,這又不費啥。你說,是吧,大煒?”

他已完全忘記當日同楊詠晴站在這裏聊天的情景,即便有那幾句模棱兩可的情景對話,他還是沒能聯想到一起,而楊詠晴也從沒對周遠說過自己所見,她不想徒增一人的煩惱,又於事無補。

“是啊,小晴,不妨事兒的。或許我們可以請女孩子過來幫忙,看你上面這幾句話,好像是女孩子的口吻,請……”

“不用了,我是鬧著玩的。”

楊詠晴突然打斷他的話,然後沖代佳煒抱歉一笑,“要讓別人知道了,還不得笑話我嘛,你倆可得替我保密,千萬不能說出去哦。”

到底是代佳煒心思敏感細膩些,僅憑幾句沒有上下文語境,也沒有明確人稱代詞的話,就能推斷出這是女孩子的口吻。幸虧她沒有提前交代任何相關的事情背景,紙上幾句話也被她模糊處理過,這才讓他們誤以為自己只是在編演話劇玩。

“走吧,就當……過一個癮了,”

既然被誤以為是自己想演話劇,那索性將錯就錯,省得他們會胡思亂想。楊詠晴拉住兩人胳膊,由衷地致謝:“謝謝你倆願意陪我瘋玩,等發了工資,一定要請你們吃飯,可不許拒絕啊!”

“哈哈,好啊!也有我晴妹請吃飯的時候,你放心我們一定不會客氣,哈哈哈……”

三人說說笑笑,各自回宿舍。

此後楊詠晴再不提這件事兒,只是這個涼亭,從此成了她的夢魘,每每被驚出一身冷汗,白天她必要遠遠繞開,絕不肯多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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