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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女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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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女人(3)

晚飯時,哥嫂的冷臉簡直都掉下冰塊了,時不時地再來上一兩句諷刺,什麽“咱家的活菩薩,大善人”,為著家庭和諧的緣故,楊詠晴只得充耳不聞,默默吃飯。

在這個家裏,她如牛馬一般勞作,只要不上學,哪頓飯不是她做,哪次衣服不是她洗,地裏的莊稼活兒也是她和父親出力最多,哥嫂倒好,平常不幹什麽,慣會擺臉子發脾氣。

嫂子是剛進門的新媳婦,不幹活兒倒也罷了,可氣的是大哥,脾氣一向暴躁不說,還總以自己身體弱、幹不了重活兒為借口,但凡能不下地就不下地,能躺著就躺著。

可憐父母年邁,還得養活一大家子人……

還有重要的事要做,無暇亂想,楊詠晴快速將碗筷收拾洗好,然後帶上自己精心準備的包裹悄悄出門。

聽見院門“吱呀”一聲,楊母手裏捏根針走出來,她正納鞋底,還想讓女兒幫忙紮幾針,“晴啊,天黑了,你去哪兒啊?”

“哦,媽,我……我去找楊芝。”

“還出去玩嗎?瞧你好好的頭發被火燒成啥樣了,咳,咳咳……”

不敢跟母親多說,更怕把大哥招惹出來,楊詠晴忙說:“媽,楊芝有幾道題不會,我去去就回啊,別擔心。”

然後一溜煙跑出來,生怕大哥會突然出現把她捉回家去。拐過屋角,楊詠晴回頭見沒人追上來,正要喘息松口氣,忽然被人從身後捂住嘴巴往後拖。

搶劫?殺人?惡鬼?冤魂……

一瞬間楊詠晴腦子裏閃過無數個念頭,以往聽瞎嬸兒講的恐怖故事輪番在腦中上演,她嚇得都忘記叫了。

“哎,你……”

身後那人剛開口,忽然楊詠晴反應過來,立刻一口咬住他捂在自己嘴上的手掌,那人不禁痛呼,接著使勁甩手掙脫,倉惶間,兩人的頭重重磕撞在一起。

“哎呀!”

他們同時倒地,手捂額頭,痛苦哀嚎。

眼前的眩暈感漸漸消失後,楊詠晴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她扶住旁邊大樹,後退兩步,將兩人拉開安全距離,好方便隨時逃脫,然後滿是戒備地問:“你……你誰啊?幹嘛捂我嘴巴?!”

那人手捂額頭撐墻壁慢慢站起來,不停地揉搓頭上腫包,“你這丫頭,屬狗的嗎?牙這麽利?”

“那能怪我嗎?誰讓你……冷不丁地捂人嘴巴……還有你到底是誰啊?怎麽會在這兒?你認識我嗎?”

隱約聽到身後有腳步聲,那人擡手指放嘴上,示意楊詠晴噤聲,兩人悄悄往旁邊挪了點,好在有近旁幾棵大樹做遮擋,再加上今晚月亮總被雲朵遮擋,月色並不明亮,不仔細看,看不出樹後有人。

不過楊詠晴始終不敢掉以輕心,她與那陌生人總保持幾步遠的安全距離。

這時,說話的三個人漸漸走過來,他們身上滿是酒味,腳步東倒西歪,說話都有點大舌頭,邊走邊嘻嘻哈哈說笑:

“哎,我說這事要是成了,咱哥幾個可得好好喝一頓慶祝。”

“哈哈哈,那當然啦。楊老柱那個老實蛋,平白撿個媳婦,可不得美死啦!”

“更關鍵的是,咱哥幾個以後想幹點啥,那還不……無聲無息嘛,哈哈哈……要我說,這楊正河真他娘的是個鬼才,這麽損的主意也就他能想得出……哈哈哈……”

渾笑聲隨著幾人的遠去越來越聽不清楚了,楊詠晴聽得雲裏霧裏的,也不知他們心裏究竟打得什麽算盤,不過她心裏明白,這些人絕對沒安好心。聽聲音,她大致分辨出他們正是當時幫楊正河一起將瘋女人擡走的三個人。

那麽很有可能,他們說的‘楊老柱撿個媳婦’,就是將瘋女人送給楊老柱做媳婦?

這跟當時診所裏那些人的說法是一致了,看來楊正河也是這個打算,想借自己的手給村裏光棍說門親事,促成一樁姻緣,好讓人家對他感恩戴德?

這麽說來楊正河雖然做事方式欠妥,但出發點還是好的。

據楊詠晴所知,這楊老柱50來歲,一輩子未娶妻,年輕時在外幫人做點零工,後來老了在村裏靠種幾畝薄田過活。不知他人品如何,只是見他素日沈默寡言,鮮少同人寒暄說話。

“呸,一群人渣!”

被撞額頭的那人沖前面三人背影,狠狠啐口吐沫,然後擡頭看向楊詠晴,“我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要幹什麽,也知道剛才那三個人渣絕對沒安好心。”

“啊?!”

顯然楊詠晴他的話驚到了,對面前這人愈發好奇。

“你們幾個小鬼是不是打算偷偷翻墻進楊正河家裏,偷偷把瘋女人放出來,然後再偷偷地連夜把她送到鄉裏派出所去。”

“啊!你怎麽知道?”

話一出口,楊詠晴自覺失言,忙緊緊捂住自己嘴巴。這事兒只有她、周遠、代佳煒三人知道,沒道理他們兩個會洩露秘密。

那人沒有直接回答楊詠晴的問題,而是自顧自說道:“我猜這幾個人渣名義上是將瘋女人給楊老柱做媳婦,實際上是為了掩蓋他們自己骯臟的心思。你想他們每個人家裏都有妻有口,公然將一個瘋女人放家裏,那還不得翻了天?再說村裏也不允許,可要是將瘋女人放在一個光棍家裏,這光棍再是個老實的……他們以後還不為所欲為??”

“啊?為所欲為?你是說……”

“沒錯,就是你猜得那個意思!”

陌生人毫不客氣,一句話戳破楊詠晴心中僅存的一點幻想,她聽得脊背發涼,心裏發冷,素日這些長輩在村子裏按輩分她見面都是喚“叔、伯”的,而這些叔叔、伯父們也從來都是仁義慈善的,哪曾想……哪曾想竟是一群人面獸心?

她不禁擡手擦額上冷汗,心裏不想承認這人所說,可直覺卻讓她沒法反駁。

“我可以幫你,當然我也需要你的幫忙,咱們這算是為同一件事而互相幫助。”

那人根本沒給楊詠晴深思多想的機會,直截了當地說。

“你到底是誰?”

楊詠晴再一次發問,她很肯定這人不是村子裏的,首先他雖然說話和本地人相近,卻不是純正的當地口音,其次他滿臉胡子拉碴,渾身邋遢,散發出一股多日未清洗過的味道……

哎,等等,胡子拉碴,邋遢,撞頭……

楊詠晴突然想起什麽,她一手摸頭,一手指那人問:“你,你,你是不是那天早晨和我撞頭的人?”

幾天前上學的早晨,她在村口拐彎處與一人迎面相撞,當時她著急趕路,無意多糾纏,只匆忙掃一眼,現下她全想起來了。

記得那人當初鼻青臉腫,到處找躲藏的地方,一想到這裏,楊詠晴對他的戒備又多了幾分。

“你到底是誰?來我們這裏幹嘛?我為啥要和你互相幫忙?”

“我?呵,首先要強調的一點是我絕沒有害你之心。來這裏是為了尋找失蹤的……”

那人停頓下來,語氣裏有了幾分難以名狀的苦楚,忽然他變得煩躁不堪,雙手在身上口袋上下摸索,像是在找煙吸。未果,他摸摸嘴角,輕聲嘆口氣,“我來這兒是為了尋找親人,機緣巧合下碰到瘋女人,她很可憐,我想幫她,就這麽簡單。”

以楊詠晴有限的人生經驗來看,這人最後幾句話不像是騙人,因此對他的防備心稍稍放松了些。

“那既然……咱,不,你和我們都想幫人,那邊走邊說吧。”

楊詠晴心裏雖著急,但把和他的距離仍劃分清楚,又擔心和周遠、代佳煒約定的事情出現意外,想趕緊去楊正河家,同他們匯合。

兩人不再多說,前後腳跟著趕去楊正河家門口。

剛到門口,就看見周遠和代佳煒已經到了,他們各自準備好東西:周遠拉來一架板車,上面還貼心地鋪上一層幹稻草和一床被子;代佳煒帶來一大包吃的饅頭和鹹菜;楊詠晴手裏拿的則是幾套衣褲。

幾人匯合後悄悄藏在背光角落裏。

“小晴,這人誰啊?”

見楊詠晴身後跟著一個陌生人,周遠忍不住出口問。

“他?說來話長,先不說他了,咱們說說正事兒,待會兒我翻墻爬進楊正河家裏,打開他家院門……”

周遠一聽急了,“那怎麽能行?咋能讓你一個女孩兒家的翻墻?我們這幾個大老爺們可不是擺設,還是我來吧。”

“噗嗤”,陌生人笑出聲,拍一拍周遠胳膊,“你小子還挺大男子漢主義的。”

被叫“小子”,周遠立馬不樂意,連著還擊幾下才肯罷休。

然後不容分說,周遠挽起褲腿衣袖,躍躍欲試,卻沒想到楊正河家院墻又高又滑,他試了好幾次都滑下來,大家本想托舉他一下,奈何他人高塊頭重,根本沒法將他舉得太高。

“哥,哥,還是我來吧,我身體輕好翻。”

楊詠晴一伸手拉住周遠胳膊,又怕他面上掛不住,還不忘補充一句,“最重要的是他家的狗認識我。”

轉身從包袱裏掏出一小節臘腸,揣在兜裏,然後找來幾個大石塊墊在下面,在幾人的托舉下,她輕松坐上墻頭。

“大黑,大黑,來來來……”

楊詠晴輕聲呼喚,霎時一條碩大、通身黑色的狗從院子裏快速跑過來,搖著尾巴在墻下“嗷嗷”叫喚。

外面幾人從門縫裏看見大狗,禁不住為楊詠晴捏一把冷汗。

“噓,噓,大黑,別叫,別叫,來,這個給你吃。”

楊詠晴將一小節臘腸扔下,黑狗準確接住,尾巴搖得更歡了。

“這狗原先還是我家的小狗崽,被他家要了去……”

楊詠晴輕聲說著話,縱身一躍,跳下墻頭。

她將裏面門閂輕輕拉開,幾人悄悄進院來,出乎意料的是,楊正河家唯有一個八旬老母躺在床上睡覺,其餘各處皆是一片黑暗,靜無人聲。

幾人接連找了好幾遍,楊詠晴甚至將楊正河家的地窖都翻了一遍,仍是一無所獲。

“奇了怪了,一個大活人,能藏哪兒去?難不成像水一樣蒸發了?”

周遠撓撓頭,不得其解。

“要我說,他們可能已經將人送出去了。”

楊詠晴看著那個陌生人,“你的意思是,楊老柱家?”

其實她心裏也是這個猜測。

“啥楊老柱家?你們說什麽?”

周遠不懂楊詠晴和陌生人之間的啞謎。

“剛才來的時候聽見幾個人說要把她送給楊老柱家。”

楊詠晴簡短意駭地解釋,當即將院裏各處先前被翻的東西恢覆原狀,仍是從裏面栓上門,爬上墻壁從院裏再往外翻出來。

幾人毫不遲疑,立刻趕去楊老柱家。

剛走到楊老柱家墻根下,屋裏猜拳行令的聲音此起彼伏,“哈哈哈,你輸了,喝。”

“媽的,你耍賴!”

“誰耍賴了,你還要不要臉?喝,快喝!”

楊老柱家只有三間低矮的茅草屋,以及左邊一間廚房,連院墻都沒有,倒是省去了他們翻墻的麻煩。幾人趴在門縫往裏看,那坐在正中間,臉色酡紅、笑瞇瞇的人不正是楊正河?旁邊陪著喝酒劃拳的就是幫忙將瘋女人擡走的三人。

四人圍坐在一張低矮的小破桌旁,邊吃邊喝邊聊。

“你說你楊老柱,真是走狗屎運了,一個大子不花,白撿一媳婦,天底下啥好事都讓你占了。以後可得記著咱哥幾個的恩情,知道不?”

楊詠晴幾人這才留意到,原來屋裏還有一人,只見他頭發花白,遠遠地坐在背光處,頭耷拉著什麽也不說。

“就是就是,要不是咱哥幾個,你到死都不知道女人是啥味,哈哈哈……”

裏面四人嘻嘻哈哈的渾笑聲不絕於耳,門外周遠忍不住啐罵道:“這群狗娘養的,真不是好玩意兒,狗嘴裏吐不出象牙,啊呸。”

“有這群混蛋在,咱們怎麽才能進去救人?”

久未開口的代佳煒忽然出聲發問,他不自覺捏緊拳頭,感覺心內有股怒火在焚燒,而他一向是最講求溫和,鮮少發怒。

“咋辦?呵,咱們進去給他們狗娘養的一人幾拳頭,豈不痛快?揍死一群人渣!”

周遠手握拳頭,憤憤不平。

“噓……”

楊詠晴豎起耳朵,隱約中似乎聽見有人聲,她集中精力,循著聲音走過去,發現聲音是從廚房裏傳出來。

門上掛了把小鎖,許是壓根料不到會有人尋到這裏來,連鎖都沒上。

取下鎖推開門,楊詠晴打開手電筒,頓時一個五花大綁、嘴裏塞滿布團的女人橫躺在幹草堆裏,她目露恐懼、竭力掙紮,被掩住的口中發出悲痛而無助的哀鳴聲。

女人身上滿是失禁後的汙穢,想來也是因為這個,才被扔到草堆裏,而不是送到正房裏。

“噓,噓……別鬧,別鬧,我們是來救你的……”

楊詠晴努力安撫瘋女人,一邊立刻將她身上臟衣服脫下,然後快速替她換上自己帶來的衣服。同來的三個男人早已不約而同地轉過身去,直到楊詠晴說“好了” ,他們才轉回身,然後架起瘋女人的胳膊一起往外走。

剛走出廚房,楊詠晴將鎖重新掛上去,還未來得及慶幸解救順利時,突然大門“吱呀”一聲從裏面打開,楊老柱從屋裏走出來,迎面撞上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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