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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0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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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078

我前一天並沒有休息, 盡管我非常困乏,我卻久久的沒能睡著。我腦海裏浮現出謝意的面容,他對我講的那些話……屬於我們故事的篇章,理應走到這裏。

他的面容, 他的眉眼, 總是浮現在我腦海裏……令我心緒混亂。

我大概是淩晨之後睡著的, 我前一天在終端上買了前往多姆阿萊勒的車票,車票時間在下午。

一整個上午, 我沒能醒來, 房間裏靜悄悄的。在我醒來之後,我收拾了自己的行李, 我的行李並不多, 我帶走的那些東西,都是一些珍貴之物。

“……我送你去車站?”謝意問我道。

從我醒來到吃午餐,我們並沒有講話,他大多時間都在看我, 用一種難以言喻的目光。那目光悄然的藏在註視中,令我難以抵抗。

我沒有和他講話, 我怕我一開口, 會請求他讓我留下來,或者請求他隨我一同離開。我並沒有那樣的資格。

“……好。”我對他道,嗓間的食物令我有些難以下咽,我朝他微笑了一下, 盡管微笑十分勉強。

“南方基地……科隆那裏, 我曾經去過那裏, 參與過爆炸實驗。林問柳,希望你能夠平安。”謝意對我道。

“長官, 我會的。”

我們兩個像平常那樣吃完了午飯,風平浪靜的一個午後,佩德蘭春日的艷陽天,他送我來到佩德蘭的貝諾茲車站。

貝諾茲車站,這是幾百年前遺留的建築,它們沒有任何變化,站臺上的人們十分稀少,在大片的雲層下顯得十分渺小。列車的鐘點在倒計時,呼嘯而過時帶起一片殘餘的風聲。

我想起一年前的日子,那個時候,謝意和我一起,我們乘坐防輻列車離開科研中心,當時我在想什麽呢?

謝意註視著我,當列車擦過時,他的目光變得寂靜而漫長,猶如在他眼裏晃過了一個世紀,列車的呼嘯聲落在耳邊形成悠久的弦音。

“長官……以後我還能聯系您嗎?”我聽見了自己的聲音,在風聲裏被壓的很低。

“……當然。林問柳,我會在這裏等你。”謝意低聲對我道,他低垂的眼眸,我從中看見了自己。

他久久地註視著我,直到列車到站,有旅客下來,車艙裏響起提示音,我該走了。

“長官,再見。”我對他道,春日的一天,我踏上了防輻列車,我的內心能夠稱得上平靜。

車艙裏十分寂寥,出行的人們,他們沒有歡聲笑語,人與人之間的距離與隔閡,有些人看向窗外,有些看向終端,他們的表情漠然而平淡。

我看向窗外,謝意仍然站在那裏,我側眸時,與他隔窗對上目光,他眼底仿佛有千言萬語。

如果這是一出舞臺劇,我現在應該下去,趕在列車發動前,我朝他飛奔而去,氣喘籲籲地到他面前,和他擁抱在一起。

然而,生活既不是舞臺劇,也不是童話故事,沒有那樣的戲劇圓滿。

我行李裏裝有阿爾敏的骨灰,他生前的物品,那些東西沈重的躺在我身邊,當我註視它們時,我的心臟平靜的如同一攤死灰。

“嗡——”隨著列車發動,我看向窗外,久久地難以收回目光。我註視著那道身影,長官的身影在視線裏一點點地變遠,直到他變成渺小的黑點消失。

……我又能夠做些什麽呢。我感到十分的疲憊,窗外的風景在不停變幻,我希望這趟列車永遠沒有終點。

我明明理所當然與他分別,到了這個時候,我的心情卻又變得灰蒙蒙的。名為感性的情感從我心底冒出來,讓我開始痛苦。

有的時候,人很喜歡沈浸在痛苦的感覺,這樣如同在朝偉大的悲劇獻身,做了某個沈重的決定……好像承擔著某個使命一樣。

我現在正是如此,偉大的悲劇,以及拋棄一切的輕盈……我在其中搖擺不定,沒辦法完全舍棄它們任何一方。

同時,我也明白……那些被感性侵蝕產生的情感,隨著時間的沖刷,它們總有一天會沈底,不會再浮上來。

我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忍受。

黑夜,車窗外什麽都看不清,我在晃蕩的車廂裏醒來,顛簸的路程,通過核輻射區域時,車窗外的植物變得逼仄駭人。

它們變異的枝椏貼著軌道生長,沿路擦過車窗,黑洞洞的樹皮上長出來的軀幹,遠遠地看上去很像人的眼睛。被砍掉的枝幹……它們以另外一種方式在生長,生長出來的口器上紮滿了刺。

防輻列車穿過這片幽寂的森林,那些滲人的樹枝,它們裹挾著列車,我猜用不了多久……它們會把這裏的鐵軌全部侵蝕。

聯邦如果要清理它們,大概需要漫長的時間。

我在夜晚長久的註視窗外,看那些被核輻射侵蝕的植物。我在想它們與普通植物的區別,我在冬日見到的南洋杉……它們之間的區別。

鐵軌摩擦而過時產生的嘶鳴聲,落在耳邊成為序曲。我想……它們最大的區別是,這些植物它們沒有了生命力,以枯萎的死亡姿態在生長。

那些光明與養分全部消失,只剩下枯敗的繁榮,朝著死亡高歌而去。

淩晨五點三十分,我到達了多姆阿萊勒。

這片海域如我第一次見它的那樣,佩德蘭的霧霾不在這裏蔓延,這裏的陽光充沛而明媚,照耀在海面上,蔚藍色的天空與海洋形成倒影。

我見到了海格,帶來了阿爾敏的遺物。當我把它們交出去時,我在沙灘上看見了自己的影子,它們深重的落在我腳底,連帶著海格濕潤的眼眶。

“抱歉。”除了這兩個字,我不知道講什麽,海格的眼淚令我喘不過氣來,或許那場海浪……阿爾敏不應該出現在我面前。

我應該死在那裏。

“林博士……我想這並不能怪你。我知道,這是他的選擇,從他選擇跟你走那一天……我應該已經做好了這樣的覺悟。十分抱歉,我只是不太適應,還沒有做好弟弟離開的準備。”

海格的聲音有些顫抖,他抱著阿爾敏的骨灰盒,輕盈的盒子,將他整個人都要埋進沙子裏。

“感謝你來到這裏……感謝你把他送回來。”海格對我道。

海格還有很多的事情要做,他們靠近大海生活,要為阿爾敏準備海葬。在他離開之後,我一個人待在這裏。

遠遠地能夠看見科研中心的大樓,那個反光的蝸牛殼,它仍然矗立在原地。海邊的浪花朝著沙灘沖刷,我的影子被稀釋而去。

海浪在沙灘上翻湧留下的痕跡,浪花的聲音,常常困擾著我的夢境,我又來到了這裏……我不知這是否是某種指引。

我在這裏從白天待到夜晚,夜晚來臨時,我前往科研中心,去那座我曾經來過的光之教堂。我的口袋裏只裝了一張皺巴巴的邀請函,那封邀請函曾經被我丟棄。

那座院子裏的小屋,它逆光的十字架,夜晚微薄的月光灑落,十字架照亮我的身影,春天的季節,這裏的玫瑰重新開了。

教堂裏有鋼琴音傳來,它們連結著吟誦聲,混合在一起,落在我耳邊,燈火通明的窗戶,我的腳步似乎變得輕盈了。

“砰砰”兩下,我敲響了門,在深夜打破了平靜,曲子戛然而止。

我聽見了“嘎吱”一聲,海娜為我打開了門,她看見我時微微意外,隨即朝我笑起來,稍稍地向後退開,露出教堂裏面的人影。

海娜:“你們瞧瞧……是誰過來了。查爾林,快來看看,你心心念念的林博士,他來到了這裏。”

我身上承載了一路的月色,我看見了門後坐在禱告席上的查爾林,修理懷表的赫爾默森,以及醉酒的哈德桑。

“你們好……很抱歉,約定好的時間在一周前,有些事情推遲了。”我朝他們微笑道。

“天哪!林……很高興見到你,晚上好,這樣的夜晚,我原本還在向上帝請求,明天是我們動身的日子,再見不到你,上帝將會聽見我的哭泣。”查爾林眼中浮現驚喜的神色,他那樣的表情,眼底在發光。

他大步朝我走來,隨之抱住了我,過分的熱情令我無所適從,他用力的拍了拍我的後背,我險些以為自己要散架了。

“歡迎你來到這裏。”赫爾默森對我道,他對我的臉色沒有上次那麽嚴苛,充滿了平靜。

“嗝。”哈德桑喝了酒臉上漲紅,笑瞇瞇地看向我,“林博士,很高興你的加入,以後有機會……我們可以一起喝酒。”

“天啦,很抱歉讓你看到他這副模樣,”海娜對我道,“林博士,請你不要介意,哈德桑醉酒的習慣仍然沒有改掉。你放心……工作時他並不會這個樣子。”

我認為這沒什麽大不了的,就像我會和農場裏的住戶們賭博一樣。我朝海娜微笑了一下。

“沒關系,”我伸出手掌,和查爾林握了一下手,“很榮幸能夠加入你們……今後我們一起努力,為人類科研事業奉獻一切。”

“有關你做的分離實驗……林博士,可以再聊聊嗎?類似的分離實驗,人類在經歷鼠疫時,花了幾百年的時間才分離成功,你實在做了一件偉大的事情。當這裏你曾經的同事談論你時,他們都對你讚不絕口。”查爾林對我道。

他的性格懷揣著天真的熱情,講話時表情非常生動,洋溢的熱情能夠感染人。

“我想,當我被送上法庭時,人們對我的談論又是另一回事。分離實驗並不難,畢竟現在的科研設備已經十分先進,並且有我的朋友跟我合作。我認為……合作的力量是不可忽視的。”我回答道。

聞言海娜笑了起來,她坐在禱告席旁,我註意到她在玫瑰經旁寫的一些數據,那些大概和鈾鏈式反應有關。

“林博士,謙虛實在是高尚的美德。您還有您的朋友……您們都十分了不起。我們曾仔細看過您發布的實驗報告,其中的一部分實驗我們也做過,但是沒能完全推導出來。我們非常高興,你們的實驗報告發布之後……那天查爾林高興的告訴我們,我們似乎隔空與您在思維上產生了共鳴。”

查爾林:“沒錯……那種感覺實在是太美妙了。赫爾默森……我說的對嗎?”

赫爾默森聞言在間隙裏看向我們,回答了查爾林的問題,“我年紀已經大了,很遺憾,並沒有產生你說的那種……類似於註射了興奮劑一樣的情緒。”

另一邊的哈德桑聞言哈哈大笑起來,他拿著酒瓶顫巍巍的坐起來,“查爾林大概和一百位科研人員有過共鳴……他當初也是這樣哄騙我的。”

“我並沒有講錯,”查爾林解釋道,“林,我想接下來的項目你會更加感興趣……我們要前往科隆去,那裏有以赫離為首的科研人員……他們曾經在那裏做過有關人魚的實驗,找到了人魚身上隱藏的東西……正是我們一直在尋找的。”

“那是可以拯救人類世界的物質。”查爾林註視著我,他眼底浮現出單純的渴念,對我道,“林,我們會在其中獲得一個平衡,如何覆刻那種物質產生的效用。當然,它具體有什麽作用……我們還沒有見到。”

“等我們到達那裏……一切都會揭曉。”

赫爾默森在調整他的懷表,懷表的軸心在抽動時,機芯發出的動靜,緩慢地轉動,那聲音落在我耳邊,像是鐘聲在敲響。

玫瑰經翻開一頁,海娜在上面簡單的繪制出了科隆基地的地圖。她的筆跡鮮明,在每個區域都有標註。

海娜:“我們已經向政府申請了修繕基地,一周前那裏的車站和補給站已經修覆完畢,我們可以乘坐防輻列車到達那裏去。那裏的部分終端數據已經覆原,這裏……炸毀的實驗室最底部,那裏原本有一個魚池,用來放置擱淺的人魚。”

“由於這項實驗的保密項目,參與的人員十分有限,”海娜,“我們面對的困難遠比想象之中更多。盡管如此……我們仍然要到那裏去。”

查爾林:“這裏原本有一座十分出名的建築物,科隆大教堂……現在成了一片廢墟。實驗基地就在那不遠處,我們到達那裏去,可能什麽也得不到。這是最壞的結果,我想並不會那樣。”

“我們的科技停滯不前了很長的時間……如今生活在這片廢墟裏,我認為……上帝不會拋棄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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