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0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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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065

這位先生所說的好地方, 在鄉下的一片農場。這裏的農場已經全部自動化,他們只負責看守機器記錄終端上的數據。

農場裏辦公的地方,用銀灰色的防輻射板鋪設了兩間屋子,這一片是私地, 主人很少過來, 辦公室由一排書架、兩張桌子, 幾臺終端設備組成。

其中一張桌子,被這裏的工作人員改造成了自動化棋牌桌。當你坐下來, 有十幾種桌牌游戲可以玩。所謂的好地方, 就是這樣的小型賭場。

他或許看錯人了,我並不是來自城裏的大少爺, 我是一位愚民……而且這類游戲在我很早的時候已經算過了, 如果讓我加入,相當於我在作弊。

牌數是固定的,人數是固定的,按照概率和自己手裏的牌去猜測, 幾乎不會輸。

游戲十分無聊,但是人類聚在一起總是有趣的。他們互相稱呼對方為“老爺”和“夫人”, 講著聯邦新推出的制度, 講對於核磁爆不實的猜測,講全人類的未來。

他們給我倒了一杯茶,這樣的時候,茶葉是重要管制, 他們負責這片茶場, 除非茶場主人二十四小時在這裏守著, 不然總有拿到茶葉的機會。

“林老爺,您要一起來嗎?聽說你們城裏許多人都見過核磁爆……那到底是不是真的。我還沒有親眼見過, 真想瞧瞧啊。”帶我來的那名紳士得知我的姓氏之後就叫我林老爺,他扯住我的袖子,恍惚間我的襯衫好像變成了某種寬長的袖袍。

資源的匱乏令文明倒退,這裏還有文明嗎!?這不是我應該考慮的事情。

“我也沒有見過,據說瞧見的人都死了,如果不是軍官的話,最好還是不要見比較好。”我回答道。

“那些軍官……他們可真厲害。聽說他們能夠控制核磁爆,這是真的嗎?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可太厲害了。”他說。

誰知道呢,我露出禮貌的微笑,他清了清嗓子,又對我道:“像我們這種對聯邦沒有任何貢獻的人……我們只能待在這裏。這裏沒什麽人,反正機器人能做一切的事情,我們只要看守好它們就好了,這令我們同樣的失去了財富……我們一輩子也離不開這裏。”

“別看我經常進入佩德蘭,我十分羨慕您們,我只是去見主子,你們卻能夠一直在那裏生活。如果我們離開這裏,我們既沒有房子,也沒辦法獲得任何收入。領救濟金會讓我們變成流浪漢。”

“這樣的安穩日子,到底什麽時候才是頭。哪天我也能到達那裏該多好。”紳士對我道。

對此我不知道該講什麽,或許許多在霧都的人們羨慕他們,還有那些地下城裏的人們……他們夢寐以求的日子,正在這裏。

“……都怪這樣的時代,一切都顛倒了,一切都變成了不該這樣的樣子。等我進入佩德蘭……我要嘗一嘗那裏的伏特加。”

“首都的伏特加一定比這裏的更加濃烈、更醇厚,讓人感到香氣飄飄。”

“林老爺,您要玩會牌嗎?”

好吧,我喝了他們的一杯茶。這令我放下原本的抗拒,我接下了其中一個人的位置,坐在了人群中央。

他們在我耳邊講話,那歡快的笑聲令我忘記了我原本的煩惱,我情願和他們待在這裏,我輸了不少錢,用我輸的錢買來了他們的高興。

夜幕來臨時,他們都舍不得我,他們贈送了我用天然玫瑰花瓣做的鮮花餅、可口的胡蘿蔔蛋糕,紅茶面包以及鮮雞蛋。

據說這些都是用舍棄的殘次品食物做成的,他們在這裏檢查食物,這令他們有機會得到更多天然蛋糕。

我向他們道謝,他們祖孫三代住在兩間屋子後面,那裏有一個院子。這是沒收他們的地之後給予他們的工作,讓他們能夠一直擁有紅茶蛋糕和茶葉。

我並沒有告訴他們。佩德蘭的伏特加並不濃烈,它兌了清淡的營養液,入喉時偽造出濃烈的口感,那感覺轉瞬而逝,快的令人以為是喝了一口甜酒。

如果想喝到濃烈的伏特加……那是上層人的特品,需要到列恩那個程度。

列恩·達爾克。我想起了他的詛咒。當你拋棄你的命運時,它遲早會再次降臨,以更加深重的方式。

我想起他講過的話,他的臉已經在我記憶中模糊。我只記得他擁有花窗一樣的雙眼,常常微笑,站在非常高的位置看人。

已經好幾天沒有回家了。這令我意識到我該回去了,至少換一身衣服,我的衣服上沾滿了煙草、烈酒,雞蛋糕,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令我顯得邋遢。

我不想做邋遢的林老爺。

我花了一個小時回到家。站在門外時,我腦袋清醒了一瞬,不知道謝意在不在家,我不希望他在家。

怎麽看,我這幅模樣都像是從哪裏鬼混之後回來。

“叮咚”一聲,艙門識別我的臉之後自動打開,我走進玄關,關門之後,我眼角掃到了什麽,沙發上有人。

謝意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審視,落在我身上像是很細密的刺紮在上面。他的眼瞼薄而長,眼珠漆黑,看人時常常令人覺得銳利,像是兩道刀子刮在皮膚上。

我的皮膚在空氣中感到疼痛,我看向他,手指下意識地不規律蹭動,我察覺到我們之間的氣氛有些凝重。

他可能知道了什麽……我沒有在實驗室,也沒有在張恒那裏,我在外面流浪。

“……長官,你好。”我想要朝他微笑,剛剛練習過的,這一會做出來卻很困難,我的嘴角沒辦法向上揚起。

額。沒關系的。就像哈德桑喜歡醉酒、查爾林常常收集藍色的襪子用來賣錢、赫爾默森喜歡教修女做物理題,海娜迷戀處男……我只是偶爾賭博,有什麽關系。

如果把全人類的陋習匯聚在一起,大概這世上會成為名為欲-望下行的修羅場。

“林問柳,我不想問你去了哪裏,”謝意收回了目光,他看向手背上的終端,嗓音冷淡了幾分,“希望某一天,不要讓我在執勤的時候碰見你。”

執勤是他的工作,他偶爾會負責監測佩德蘭附近的核輻射。碰到我又有什麽關系,我可以裝作不認識他,何況這並不違背法律。

“長官,感謝您關心我……我這幾天在忙於看風景。”我對他道。我把我帶回來的點心和茶葉藏起來,原本我是打算送給他的。

現在看來我不能那麽做,如果我送給他,他大概率會生氣。

“還有……阿爾敏來找過你。我說你不在,他在樓下等了你很久。”謝意的嗓音在我身後傳來。

我的步伐稍微停頓,在我出門時我沒有帶我的終端,某種程度上,我並不想任何人聯系我。

很少見的時候,擔心會令我感到負擔。我同時又十分愧疚……阿爾敏很在意我。下次我該去看看他,給他帶一些禮物。

冬天沒有玫瑰,花草很少見……少見常青樹。我想起那株南洋杉,那是冬日裏的常青樹,我可以采摘一部分枝葉送給阿爾敏。

我和謝意沒有講幾句話,我不知道該講什麽,我知道他因為我不回家在生氣,我並不想安慰他。安慰他我可能要做出一些承諾,答應他不再出去之類的……我想待在外面。

想到這裏,我卑劣的心思冒出來,甚至有些期待,他把我趕出去。這樣我可以名正言順地逃避他。

我意識到自己的想法之後不由得怔然……人原來可以差勁到這個地步。

或許……我不應該出去,我待在家裏更好。

臨睡前我暗暗發誓,下定決心留在謝意身邊。我夢裏夢到了那株南洋杉,它依舊吸引著我,在我醒來時,我把前一天的誓言忘得一幹二凈。

幸運的是……佩德蘭很少下雨,更少閃電雷鳴,我不用擔心違背誓言在路上出事故。

我抱了謝意放在書架上的花盆,不過幾日之間,我已經十分熟悉出城的路。我帶了一部分的現金,還有一柄精致的金屬刀,它用來斬斷南洋杉的樹枝。

“林先生,今天……你還要去玩嗎?我的妻子為你準備了胡蘿蔔蛋糕,還有我的孩子們,他們都期待再見到你。”紳士向我搭話道。

我聞言回覆道:“我需要先去采摘南洋杉……你方便的話,或許能帶我到那裏。”

“您說的是教堂附近的南洋杉嗎?我知道它在哪裏,我可以陪你一起過去。反正我除了這樣該死的工作……也沒有其他事情可做。”

“我的主子讓我每天去佩德蘭,從不讓我在那裏停留,這對我來說是一種折磨……如果你哪天能帶我去那裏,哪怕只是在酒館裏坐一會,那再好不過了。”

“……當然可以。”我對他撒了謊,原本我不打算答應,我下意識地這麽做,我明白,答應他他會開心。

“實在是太感謝您了。您以後可以隨時過來。”他的語氣十分誠懇。

抵達佩德蘭的郊外,我采摘了南洋杉的枝葉,當我觸碰到它時,它針葉刺痛我的手指,我用小刀將它的一部分割下來,放在花盆裏面。我想把常青樹作為送給阿爾敏的禮物。

我和這位管理農場的先生一起,我又來到了這間屋子。由於謝意前一天的話,我承認我很在意他,所以我今天沒有參與,我只是抱著我的南洋杉枝坐在旁邊。

“林先生,您什麽時候才能帶我去佩德蘭?”我身旁的農場紳士問道。

“……順利的話,很快就可以。”我回答他道。

這句話或許上帝聽見了,我只是隨口一說,沒有許願的意思,它替我實現了願望。

“砰砰砰”幾聲敲門聲,紳士的孩子去開了門,我和他們祖孫三代一起待在這間屋子裏。

“例行執勤。”低沈的嗓音傳來。

我下意識地摸自己耳朵,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半天感覺有點不對勁,我扭頭看過去。

門外的謝意面容冷漠,視線落在我身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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