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0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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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063

柏拉圖認為, 批評不自由,則讚美毫無意義。

我無法去評判她們做的對不對,這背後的故事過於殘忍,令我許久沒有緩過來, 或許我根本沒有任何評判她們的資格。

那些士兵呢?他們難道不無辜嗎?為什麽要他們來承擔這份代價?其中的冤屈應該向誰陳訴。要責問她們嗎?誰又替她們不鳴?

我從事務所離開, 那杯咖啡沒有動, 當我走在佩德蘭的街道上,這裏的人們在為各種事情忙碌。天邊的烏雲未曾散去, 它們仍然在那裏。

當我路過聖心醫院時, 我意識到這裏已經被圍繞起來,軍區的工作人員暫時守在這裏。墻壁邊放置了許多白色菊花, 用來悼念死去的士兵。

我來到醫院對面的忒爾斯花園, 女神的雙眼在被雨水澆灌之後更加深重,她全身的顏色變得發汙,那些洋桔梗只剩下一地的殘枝。

這裏空曠無人,角落裏有流浪漢, 他們什麽都不必操心。我十分地羨慕他們,或許他們的生活才是真正的無憂無慮。

有一位哲學家叫做第歐根尼, 他宣傳的犬儒思想令那個世紀以後流浪漢數量增多, 人們常常諷刺不以理解。我想……這是那些人們並不明白,高尚的美德不需要任何裝點。

僅僅因為身份而去看待他人,這樣做和審判又有什麽區別,這裏不是法庭……人人卻都是法官。

我現在又在胡思亂想些什麽呢?我不過是渺小人類中的一名, 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就夠了。我不是早就已經意識到了嗎?他人的命運無法改變, 更不應該插手。

我只是偶爾想向上帝提問……是否是我的插手才會給他們帶來不幸。

不……這種想法實在是太傲慢了, 和我沒有任何關系,這一切我只是旁觀者, 我改變不了任何事物。我什麽也改變不了。

在命運來臨時,我只能用無能的沮喪來迎接。這些苦難……全人類的苦難,在這世間無時無刻都在發生,我要向他們下跪嗎。

無論是跪著迎接它們,還是低下頭顱做出崇敬的模樣,或者站起來像西西弗斯那樣推舉著石頭去反抗……都無法改變,一切都沒有意義。

我能做的……我只需要沈默地接受,這樣就足夠了。

是誰在墻壁上寫下人類宣言?勸導人們不要溫和地走入那個良夜。

是誰在指引人們尋找真理?告誡人們真理在仁愛之中永垂不朽。

是誰在黑夜之中低語?撫慰我們終將會在沒有黑暗的地方再次相遇。

我無形之中看到了一個人的影子……他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他站在真理的盡頭。我看不清他的面容,我不知道他的姓名,在我看向他時,我清楚的能夠知道那是誰。

——那是全人類的良知。

那些洋桔梗,在它們枯萎的時候,忒爾斯會為了它們而哭泣嗎?我想她寧願為了一株洋桔梗哭泣,也不會為人類的正義而哭泣。這裏沒有正義,只有身份和立場,無時無刻不在誕生罪惡與腐朽。

人類值得唾棄嗎?他們卻擁有全世界最高貴不屈的靈魂,盡管他們常常劣跡斑斑。

上帝……我有時想要詢問您,我在通往良知的道路上越走越遠,我在這裏迷失,我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裏。

只是偶爾……我會產生這樣的心理。

我想,我應該悲傷或者流淚,這樣的話對得起那名士兵向我表達的感謝,對得起伊布爾對我僅存的善意。可我的流淚只能在心底流淌。

最大的不幸……當良知應對考驗時,僅僅發生第二次,我居然開始習慣了。

我眼裏的河流已經幹涸。

這裏的一草一木都擁有感情嗎?我想它們也擁有自己的思想……很早以前就已經論證過了。當人類觸碰它們時,它們會產生不同的情緒。

我觸碰到它們時,它們有感覺,我卻毫無感覺。我聽不懂它們在說什麽,我不懂它們的交流,我們之間的這種難以理解……如同人與人之間的誤解。

這種難以理解產生的溝壑……它永遠難以跨越。

我坐在這裏,聽風聲在流淌,烏雲在我頭頂飄過,讓我在此化作雕像,我情願永遠以局外人的姿態註視人間,直到我軀體雕零摧毀。

從白晝到夜晚,總有人路過這裏,路過聖心醫院,路過對面的教堂。有人仍在朝拜,送來的鮮花在忒爾斯腳下,人在面對苦難時,溫和的接受就是一種朝聖。

朝聖之路十分漫長,它貫穿了我們整個一生。

我耳邊出現了細弱浪潮的聲音,它們貫穿我的身體,我的身體並非沒有記憶。它對能夠侵蝕我心智的記憶十分了然,當我變得脆弱時,它開始腐蝕我的心靈。

……我低頭看向自己掌心,我的掌心出現了密密麻麻的孔洞,從裏面鉆出來血水,它們往下流淌,黏連住我的身體。

當我起身時,我每走一步,那些流淌的鮮血纏繞著我的褲腳,在地面上留下掙紮的痕跡。我垂下手腕,任它們侵蝕我的身體。

人群之中的漠然面孔,我看見了某道身影,他站在那裏,待在聖心醫院外面……落地窗的位置。當我看到他時,那些血跡全部消失了。

阿爾敏在醫院門外守著,他似乎很煩惱,我看見他純質的眼底充滿情緒,那些紛繁的情緒……失落、擔憂,愧疚之類的。

我常常忘記了,這個世界上還有人愛我。只要還有人愛我,我不能舍棄自己。我不能丟下自己的靈魂。

“……阿爾敏。”我開了口,當我呼喚他的名字時,他朝我看過來,眼底的負面情緒全部消散殆盡。

“哥。”他朝我走來,在我反應過來時,已經被他抱住,我這脆弱不堪的身體貼上另一具軀體,他帶來我無法產生的溫度。

“我去你家樓下沒有等到你……所以來這裏了。哥……不冷嗎。”他低頭去碰我的手腕,言語之中透出愛的不滿。

我努力地朝他露出微笑,這個舉動並不怎麽困難,當我習慣的時候,總能做好。

“阿爾敏,你怎麽會在這裏……我只是來這裏走走。看看花園裏的風景,那裏很漂亮。”我對他道,編了一個善意的謊言。

“我擔心哥,哥一定會愧疚自責……我知道會這樣,所以我來找你。”阿爾敏對我道,他捧起我的手掌,臉頰碰到我的指尖。

“哥,請你不要再那樣……不要再在神的面前問責。我們可以去做一些別的事情,我請求你……可以陪我一會嗎?”他低聲道。

他的眼睛是我見過最漂亮的寶石,深褐色的顏色,我喜歡他的眼睛,很單純的原因……因為它並不是非黑即白,毫無傾向。

“是你陪伴我,我明白,謝謝你。”我對他道,“你想去哪裏?”

“去哪裏都可以,哥,我可以和你一起做任何事情。”阿爾敏對我說。

他這樣的許諾我不敢應承,為了誰也不能做任何事情,我希望這些道理他能早些明白。我和他一起離開這裏,我不知道要走到哪裏……這座城市的任意角落。

“阿爾敏,我非常高興你能來找我,不需要很長的時間……請給我一部分時間讓我單獨待著。等我調整好狀態,我會來找你的。”我將他送到樓下,朝他微笑道。

“……哥,我希望你安然無恙。”阿爾敏對我道。

“我一直都會安然無恙。”我說。

這座城市無處是我的安身之所,處處都是我的安身之所。當夜晚來臨時,它彌漫起霧霾,霧霾將人的身影吞噬。

人影變成了張牙舞爪的魔鬼,樹影在其中若隱若現,我路過其中的建築物,有教堂在夜晚仍然吟誦。他們在祈禱嗎……還是在懺悔。

很早以前,人類就已宣告上帝已死,仍然有人在不斷地相信上帝仍在人間。它在不幸的時代出現,去撫慰人的心靈。

吟誦聲形成的曲調,令心頭的那些沈重全部掃去,我在迷霧深處停下來,我在教堂外停留,坐在墻邊聽著裏面的曲調傳來。

它更像是搖籃曲,我在搖籃曲中安然入睡。我進入睡夢之中,夢裏混亂無序的真實離我遠去,我來到一個夢幻的烏托邦。這裏像是我書裏看到過的童話世界。

一個沒有殘酷、謊言、惡行,充滿詩歌與夢想的世界。人們在這裏居住……它看起來很像是被核輻射侵蝕的森林。

遠處傳來的悠揚曲調,令人們聯想到故鄉,回到了那裏,回到詩歌裏,回到夢想之地。

來自古老人們傳承下來的吟誦聲,它落在我耳邊,那是生命力的體現,生生不息連接著世世代代的人們。

我睜開眼。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落在我身上,烏雲散去,夜晚的黎明悄然將至,我靠在教堂外面的墻壁,做了一夜奔赴的旅人。

這或許就是我的使命。

我的心情陷入平靜之中,它們恢覆了原本的狀態,我能夠自己掌控自己的身體和情緒。

在溫和寧靜的早上,我前往了聯邦法案提議局,將我的提案遞交上去。那是一封對地下城的孩子、女孩,弱勢群體的處理提議信。

我站在陽光之下,在我腳底生成了陰暗與光明的交織地,它們融合在一起,形成斑駁的灰暗。

同一天的早上。

我並沒有出席法庭,我放棄了做任何證明。在法官判決之前,伊布爾用針劑刺穿了自己的心臟。

三天後,隔壁傳來槍響,我的鄰居弗朗在家中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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