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056

關燈
第56章 056

這是我第一次去佩德蘭的酒館, 有時我經過這裏,匆匆地一瞥。冬天的夜晚十分漫長,至少在這裏有溫酒和暖氣。

伊布爾有些忐忑,她跟在我身後, 好吧。我必須承認, 我的性別使然, 可能會給她帶來困擾。

“伊布爾,我們在這裏待一會, 然後就去教堂禮拜怎麽樣……這麽說或許很奇怪, 希望你以後碰到別人不要這樣跟別人走。”我對她道。

我想起弗朗對我的自證,現在我同樣陷入了自證環節……這真是。

“或者我陪你在外面等待弗朗醒來, 說不定能看到夜晚的星星。”我朝她微笑道。

我們已經到了酒館外面, 我註意到她在看裏面,銀灰色的大門裏,櫥窗透出燃燒的壁爐,那些火焰是假的, 它們只是一串數據做成的,伊布爾看的十分認真。

她站在櫥窗外面, 我曾經說她像賣火柴的小女孩, 這個時候她正看向酒館裏,我不知道她在想什麽,我不應該那麽比喻。

“……我們走吧。”我對她道。

她十分不好意思,跟在我身後, 微弱的燈光照亮這一片天地, 我選了角落的桌子, 她坐在最裏面,依舊看著火焰的方向, 她保持的姿勢十分僵硬。

半夜酒館裏大有人在,反正這個時代,無論做什麽人們都賺不到錢,他們僅僅能靠賠償金生活。戰後需要一段漫長的時間恢覆經濟,這個時代的大多數人都會成為低迷時期的陪葬品。

“伊布爾,不要緊張,這裏沒人註意我們。”我對她道,機械圓桌上放置了花瓶,花瓶裏是幾株玫瑰。

在科技飛升的時代,什麽都能夠被模擬出來,無論是壁爐裏的火焰、服務的機器人,還是花瓶裏的花,盡管它們看起來十分逼真……它們沒有生命力。唯有生命不能被模擬。

“……你想喝什麽?”我點開終端系統給她看,她這才看過來,溫暖的環境和悠揚的樂曲聲會令人放下戒,她的姿勢沒有那麽僵硬了。

“我很想為你介紹,很抱歉,我也是第一次來。”我對她道,註意到她看著終端屏幕,似乎有些無措,她不知道如何使用終端。

她的笨拙裏摻雜著謹慎,我看她的手指放在了某一處,杯子裏有五彩斑斕的顏色,看起來很像是彩虹。

“喜歡這個嗎,那我也要和你一樣的。”我點了兩杯溫酒,另外還點了一些甜點。她全程看著我的動作,目不轉睛的認真模樣,令我註意到她。

我意識到她單純的想法……她一直在等待我,只是想了解一些事情。比如我講的童話故事,我操作的終端,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對她來說具有吸引力。

除此之外,她很防備我,在機器人上完溫酒,她看我的動作,只有我喝了之後她才嘗嘗,我給她點的酒和點心,點心沒有動,酒只嘗了一口。

她坐在那裏,不和我講話,當我安靜下來時,她看向窗外,看向那團迷霧與漆黑不見底的夜。

當天邊升起第一抹光暈時,她起身,我和她一起離開。我們在同樣的地方度過夜晚,並沒有因此她向我敞開心扉,我們的關系依舊和之前一樣。

我並不太清楚哪裏出了問題,我與她之間無形中有一道門,那道門阻攔我們,讓我無法前進,伊布爾在門後,她永遠也不會向我打開那扇門。

快天亮時,我們回到了家樓下。

在弗朗家門口,那裏有一群白裙子的少女,她們身高不盡相同,相同的是同樣瘦弱的身體與深重的眼眶。

我看著伊布爾走向她們,她們身後迷霧深重,連接著地下城的入口。她們安靜地待在那裏,像是教堂前枯萎的玫瑰。

二樓的燈光仍然在亮著,當我回到家裏,我聽見了樓下的樂曲音,阿爾敏和張恒靠在墻上睡著了。他們在等我回來,並沒有回房間裏。

現在把他們叫醒實在有點早,我想起我的實驗項目,我拿完衣服之後輕手輕腳的離開,出門時朝裏面看了一眼,隨即關上門。

那些混亂的阿爾法粒子,圍繞著液態分子轉動,液態* 分子趨於穩定,如果液態分子呈現不穩定的狀態,它們是否還會繼續圍繞著液態分子。

實驗內容充斥在我腦袋裏,我一頭埋進裏面。這令我忘記了時間概念,阿爾敏過來給我送飯時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頓。

“你不回去嗎……昨天一夜沒回來,張恒哥很擔心你,他昨天沒睡在等你。”阿爾敏對我道。

我早上回去的時候記得他們兩個都在,阿爾敏總說只有張恒,這令我忍不住想笑,我一笑起來,眼前隱約發黑,我把雙手放在桌面上。

“馬上就回去……還差一點點,阿爾敏,我的實驗快要完成了……只差一點,讓我在這裏多待一會吧。”我對他道。

“……”阿爾敏看著我,他眼底帶著不讚同,半天才說,“那我在這裏等你……你還沒有告訴我昨天晚上去了哪裏。”

“你去那個軍官那裏了嗎。”

“阿爾敏,我昨天在樓下碰到了伊布爾,她十二點就從地下室出來了,在門外等弗朗……我不忍心,所以帶她去了酒館,帶她喝了溫酒。”

我對阿爾敏道:“你應該明白……我沒辦法熟視無睹。讓她一直在樓下等待。”

還好,這種境遇或許馬上就能改變。

我沒有來得及和阿爾敏講,我吃了午餐之後感覺好了很多,重新踏入了實驗室,遠遠地,我能看見在外面等待的阿爾敏。

他在那裏等我。

當我使用測量儀觀察它們時,它們仍然呈現混亂無序的狀態,在某個液態分子混亂的瞬間,它們無序的周期發生了變化,每隔大概28秒,它們會陷入更加嚴重的混亂然後聚集在一起。

那些混亂的阿爾法粒子聚集在一起,它們迸發出璀璨的力量,它們朝著同一個點聚集,那是液態分子紛亂前的位置。

我久久地註視著它們,得以松一口氣。

當我打開艙門時,阿爾敏看向我,我朝他微笑起來,由於我實在沒力氣,眼前發黑,我直生生地往前栽倒,是阿爾敏扶了我一把。

“……你沒事吧。”阿爾敏摸我的腦袋,他很擔心我。

“沒事,阿爾敏,我們現在可以回去了……我想告訴張恒,一個天大的好消息。”

我驗證了某種可能性,它或許能夠救下來很多病人……那些感染核輻射的士兵,這或許是來自上帝的指引。

當我把實驗結果告訴張恒之後,張恒臉上出現了意外的表情,緊接著笑起來,他緊緊地抱住我,在我們這平小房子裏誕生的奇跡。

“林問柳,你實在是太了不起了……不,是我們三個太了不起了。盡管它仍然十分局限,液態分子裏面有劇毒……如果運用在人體裏進行手術,有兩個巨大的前提。”

“第一是時間性,只適用於感染時間在二十四小時以內的情況,第二是它的劇毒性,除非舍棄某個器官。比如人類的闌尾、扁桃體,這一類器官可以舍去。第三是手術風險,大概是百分之三十的風險。”

張恒眼底出現了光亮,在他眼裏熠熠生輝。

“這些都是缺陷,但是難以掩蓋它本身的價值……它或許能夠改變歷史。林問柳,我們這也算是熬出頭了嗎。”張恒笑起來。

我頭暈眼花,二十四個小時沒有休息,在張恒的懷抱下喘不過氣來,聞言我稍稍推開張恒。

“張恒……我有一件事想做,這件事是驅動我做實驗的動力。如果實驗能夠運用在醫療手術,成功的話……我們擁有向聯邦政府的提案權利。”

“我想使用這樣提案權利。第一項和人魚有關………想必你清楚我的想法,第二項是地下城的封禁……那些被困在地下城的孩子和女性……她們是無辜的。我想帶她們出來,她們不應該待在那裏。”

我講出來已經費了很大的力氣,阿爾敏在一旁看著我,他純質的眼底透出幾分色彩來,映著我蒼白的臉色。

“林問柳……我知道你在想什麽。這是你的實驗,有什麽不可以的,你想怎麽做就怎麽做。”

張恒對我道:“你要拯救的是哪些女性?我建議你在提案上寫清楚,如果不寫清楚,那麽只要心理上認為自己是女人,人人都能從那裏出來。並且,這侵犯了一部分人的利益,你的提案可能並不會被同意。”

“你如果推行的是生理上的女性,那麽這會遭到來自人權主義的反對。你只用生理去區分性別,以她們是否擁有子宮和生育能力來區分……這會被打上物化她們的表現。如果你不想被這麽反對的話,我想你至少要先準備好辯證詞。”

“你要為少部分的群體爭取權利,在你之上……他們總會有各種各樣的辦法來擊潰你。還有更重要的一件事,我們的性別不同,難以理解對方的困境。你的提議在上層女性領導人來看可能微不足道……我們之間存在生殖隔離。”

我不得不承認他說的沒錯,我想了想,對張恒道:“或許你說的是對的……我不理解伊布爾的痛苦。我只是看見她不願意待在那裏,她從淩晨開始等待。我想讓讓她至少有機會逃離那裏。”

“我很抱歉。我不知道應該怎麽表述。我意識到我的一切形容在面對她時都是冒犯。因為她們已經成為了……成為了在人們看來不正常的樣子。這種由於環境鑄造的局面……我想嘗試改變它。”

“我想讓她們也有機會成為……成為希娜·達爾克那樣的女性,擁有更多的選擇權,而不是被迫困在某個地方。”

“……我明白了。林問柳,我不得不承認,實際上我對這些並不感興趣……每當你做這些,你足以觸動我。”

張恒:“我會在我空閑的時候看看法律知識,過往推行的法案之類的……很抱歉我能為你提供的幫助只有這些。”

“謝謝你,”我對張恒道,“我只是覺得,應該告訴你們,盡管可能難以理解……張恒,謝謝你。”

我微笑起來,在我笑起來時,阿爾敏認真的盯著我看,一道陰影落下,他碰到了我的臉。

“你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是不是該休息了。你去休息一下,我和張恒哥會守著你。”阿爾敏對我道。

阿爾敏的手掌推在我背後,他將我推到房間裏。當我沾上枕頭,我的大腦陷入了一片空白,我耳邊在此時響起若有若無的聲音。

那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一開始是海浪聲……風吹過沙子沙沙的動靜。然後開始變了,變成了某種物體敲擊在地面的聲音,我明白那是什麽了。

伊布爾的鞋子,當她走路時,她的身軀拖著鞋子在地面上發出的動靜。

她的面容出現在我眼前,我想要清楚,是什麽阻攔了我們,令她變得沈默不語。她明明在我身邊,我卻覺得她仍然置身在迷霧中間,隨時都會消失。

我不知道我睡了多久,在我醒來時已經是夜晚,我循著光亮出了臥室。房間裏開了燈,在料理臺上,阿爾敏和張恒正在準備晚餐。

料理臺上有雞蛋清、煉乳,黃油和清奶油。這些東西看起來並不常見,在我出來之後,我的大腦仍然沒有反應出來。阿爾敏先看見了我。

“……小柳哥,你醒了嗎?感覺怎麽樣,你睡了一整天。”阿爾敏對我道,“我和張恒哥買了一些材料,張恒哥說你身體太差了,看見櫥窗裏的蛋糕,他要親手做給你。”

“餵,阿爾敏。”張恒輕輕咳嗽了兩聲,似乎不太滿意。

“……謝謝。”我反應過來,不由得笑起來,這一幕實在是太溫馨,我看一眼張恒揉好的面團,很想用手戳一下,我並沒有戴手套,於是作罷。

“嗯,”阿爾敏說,“還有一件事,哥……你看看樓下,有人等在那裏,她是在等你嗎?”

我走出門,在陽臺的位置看到弗朗家門外,伊布爾等在那裏。她在墻角的位置,我的目光稍稍頓住,我看向她時,她若有所覺地擡頭。

“……伊布爾。”

我下了樓,不知是不是錯覺,她身上纏繞的陰影更加深重,接近她時,壓的令人喘不過氣來。

“伊布爾,很高興見到你,你是在等我嗎?”我朝她微笑起來。

她並沒有笑,我沒有見她笑過,她穿著白色茶歇裙,手指並在一起,用死寂的瞳孔註視著我,眼裏是掙紮過的平靜。

那雙眼令我聯想到夏日結束之後枯死的蟬。

“……我調到醫院工作了,以後我們不用見面了。”她這樣告訴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