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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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044

“伊麗莎白, 我想你誤會了……我並沒有那麽做,讓他來只是為了記錄數據、陪伴人魚,幫一些小忙。”

“不信你問一問他……林博士,是這樣嗎?你應該不想讓我美麗的妻子為你擔心吧。”列恩朝我微笑道, 他別有用心, 笑起來時閃爍的眼底像是黑暗的教堂花窗。

我沒有回答, 這樁偌大的舞臺劇,我在其中成為了觀眾。列恩他刻意詢問我……如果我告訴了她我是被逼迫的, 那樣的話, 我會成為這樁戲劇的一部分。

“嗯……就像列恩先生說的* 那樣。伊麗莎白夫人,”有什麽話到了我的嘴邊, 我看著她, 稍微停頓道,“伊麗莎白夫人,或許你晚點做決定也不遲……您還不知道列恩先生要讓你幫什麽忙。”

“那可能是反人-性的事情。”

“林博士,你不要恐嚇她, 伊麗莎白……不用擔心,我用我的愛起誓, 我對你的愛純白無瑕, 我不會讓你受到任何傷害。”

列恩輕聲安慰伊麗莎白,他講這些話時面不改色,那雙眼因為誓言而充滿淚水,滴落的淚水劃過側臉。

那是罪惡的痕跡。

“親愛的……以後我們的每一天都會在一起, 在此之後。”

我已經聽的有點厭倦了。這出鬧劇以女主人糾結不定的神情與列恩的哄騙結束。親眼見識他的行徑, 令我腦袋有點暈, 這或許是反感的並發癥。

“林博士,這件事並沒有你想象的那麽可怕。人類研究了許多致-幻劑, 只需要給伊麗莎白註射,她不會知道發生了什麽……甚至會以為是我和她做了那些事。說不定她會因此感到幸福。”

列恩看向我,他安靜了一瞬,似乎在思考其中的含義,隨之朝我微笑起來。

“所以林博士……人類的局限性,他們可能在做-愛的時候分不清愛的人是誰。只要是想象中的對象,和誰做-愛都無所謂,本質上都是欲-望的投射。”

我聽完之後內心只剩下平靜,只是有某種液體在我胃裏翻湧,我胃裏儲存的胃液和食物,它們往上要從我的嗓眼裏冒出來,讓我有點想吐。

“列恩先生……或許你沒必要告訴我這些,我並不想和你分享這些秘密。你沒有告訴她的勇氣,請不要跟我講……我不想和你一起承擔罪惡。”我對他說道。

恍惚之間,列恩的微笑在我面前定格,他或許在盯著我看,用某種端詳的目光,我看著他的口型,耳邊聽不清他在講什麽,大概知道他在跟我道歉。

為什麽要道歉……也許我能夠明白,他一定會逼迫我同意,至於用什麽手段,我看見他從一旁拿了針劑。

細長的針管,列恩戴上了口罩和手套,我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手掌出了一層汗,除此之外,額頭和背後也被汗液浸濕了。

……他用針管對準了我的手腕。

“林問柳……非常抱歉,原本我們是能夠成為知己的,現在你所遭受的苦難,我已經手下留情。”他用一種寬恕的目光看著我。

“你以為我會被她的話感動到嗎……事實並不會。在我的童年時期,每天都會有人向我表達真心……輕易向我傾訴真心的人,常常令我感到厭倦。”

“希望你能夠在痛苦之中安然度過。”

他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很快我就知道他給我註射了什麽。失溫劑,註射之後人的體溫會變得非常低,並且感到寒冷,由此可能產生恐懼、焦躁,同時面臨免疫力低下和脫水昏迷。

這原本是用來做實驗的藥劑,現在用在人體身上,我醒來時大腦一片眩暈,盡管實驗室內室溫合適,我依舊感到冷。

我猜我的臉色應該很不好看,我註意到一旁有列恩留下的紙條。

他又在向我道歉。

他讓我有空去魚池看看拉美斯,因為失溫劑還沒有註射過人體,他想知道結果,對我做的行為感到萬分抱歉。

……冷。

由於氣溫的低迷,我大腦運轉的速度也隨之變慢。這裏看不到外面的天色,難以知道時間,我不知道過去了幾天,現在是幾點。

走廊裏沒有列恩和伊麗莎白的身影,這裏什麽都沒有,我靠在艙壁上,推開其中一道艙門,和魚池中的拉美斯對上目光。

他似乎是被強制帶來的,掙紮的過程中,他的魚尾再次受傷了……一模一樣的十字釘,魚池裏染了大量的血。

拉美斯蜷縮在角落的位置,因為我的闖入,他淡藍色的瞳孔沒有任何變化,只是看向我,他睜著一雙眼,憤怒在他眼裏已經看不到,充斥著瞳孔和麻木……還有看不到盡頭的消極情緒。

……我走起路來感到腦袋很沈重,腳步卻非常的輕盈。

“對不起……十分抱歉。”

我看著他魚尾的十字釘,當時我為他摘取時他異常的憤怒,還打傷了我的臉。現在我大約能夠明白了……我明白了。

眼前的十字釘與深夜相連海裏的鎖鏈重合,我仿佛回到了多姆阿萊勒暴雨的夜晚,雨水充斥著海面,從深海朝我湧來的小小人魚。

他的尾巴連接著追蹤器,人類用鎖鏈貫穿他們的尾部,企圖用這種方式困住他們。

“……抱歉。”

充斥在我腦海裏的念頭,只有一件事,為他把十字釘取出來。如果不這麽做的話……我的身軀可能會埋葬進大海裏。

當我碰到池子裏冰涼的水,那一瞬間,我的手指在瑟縮,失溫令我對冷水更加敏感,它們的觸感變成了零下二十度的雪花,在皮膚上留下凍傷。

我的反應變得很慢,當我觸碰到它蜷縮的魚尾時,他只是稍微地掙動了一番,並沒有掙紮,濕滑的魚尾在我的懷抱裏,像是一尾死物。

或許失溫劑還會令人看到幻象,我懷裏抱著的並不是魚尾巴……而是一攤死魚。它們已經死了很長時間了,被吹在沙灘上,暴曬腐爛染上死腥氣,它們的眼睛翻出來,魚眼睛黑白分明,盯得久了會讓人陷進去。

面前的拉美斯已經死了,枯萎了腐爛了,發臭了,從他的屍體裏爬出來很多的蛆蟲,它們爭先恐後地從他受傷的尾巴湧出來,正在啃食著拉美斯的身體。

那些蛆蟲從拉美斯順著鉆進我的肚皮裏,我胃裏也有什麽東西跟著腐爛了。這令我嗓眼裏翻出來一陣酸臭,那些液體並沒有從嘴巴裏流出來,而是從眼睛和耳朵流出。

“……十分抱歉。”我仍舊抱著拉美斯的尾巴,對於我的動作,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白色的眼睫上沾了汙水和鮮血,他的瞳孔讓我聯想起審判女神的眼睛,令時間陷入一片死寂。

“我幫你把它取出來。”我開了口,觸碰到冰冷的魚尾,我的手掌泛出一片紅,我甚至以為自己要長出來凍瘡。

“撲通”一聲,我一個沒站穩,他的魚尾掉進池子裏,我仍舊站在邊緣的位置,之前好不容易積攢的他的好奇心……全都沒有了。

現在只剩下一具軀殼。

我扶在魚池邊,我意識到現在沒有為他做手術的能力,我拿不穩手術刀,可能會傷害到他。

為拉美斯取出十字釘……可能需要等列恩回來。我不過是重覆地對他修修補補,身體可以反覆修補,心如果破爛不堪的話……要怎麽修補?

我的腦袋昏昏沈沈,令我沒辦法思考,我坐在魚池旁邊,身體的寒冷令我緊緊抱住自己的膝蓋,我手掌沾到水的地方開始發紅,它們轉變成了某種青色。

這樣的感覺……像是下雪了,我走在雪地裏,由於沒辦法停下來,只能充斥在寒冷裏。直到大雪將我掩埋為止。

這樣昏昏沈沈的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我睜眼看見了列恩,他出現在我身旁,他的手掌觸碰我的皮膚,我聽見了他的聲音。

“林博士,你想為他做手術嗎……如果你同意我的提議,我保證不再傷害他。”

聲音從肅穆的雪天傳過來,我關於大雪的記憶。令我想起來兩年前的某一天。從實驗室裏出來時在深夜,那一天下了大雪。

由於我在實驗室待了一個月,對氣候的變化沒有明顯的感知,出實驗室下雪令我很意外。下雪時天空會變得很明亮,有雪色的襯托,很多東西都被掩藏成純白色。

我穿的很單薄,回家的路上感到很冷,那時候的感覺……和現在很像,此時此刻我回想起下雪天時的自己,好像臉頰邊有雪花飄過。

當時的我在想什麽……或許在想自己的實驗項目。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大雪的白色轉變成某種深紅色,被魚池汙染的紅,不知為何總是充斥在我腦海裏。

它們在我腦海裏變得非常清晰,仿佛要從我的腦袋裏滲出來。我之前告訴過列恩,人魚的愈合力很強,就算十字釘不拔出來不會死亡,只會很痛苦。

我不應該告訴他……拉美斯正在因為我的研究而痛苦,他的靈魂即將奄奄一息。

我在混亂之中睜開雙眼,我發現自己回到了房間,失去了時間概念令我更加不安,我心裏隱隱要冒出來類似於恐懼的情緒。

我擔心推開隔壁的艙門,看到的會是一具屍體。

……格爾斯。

我推開門,看清了池子裏的人魚,拉美斯依舊在角落蜷縮著。他始終睜著眼,看著艙門的方向,由於這裏沒有窗戶……他能夠看的只有艙門,這裏會有人進來。

他瞳孔裏的藍色正在一點點的消失,我不清楚是哪種變化的影響,或許哪種都有。

在看見他時,原本我因為失溫上升的寒意變得更加嚴重,那些雪花從我的皮膚毛孔鉆進我的骨頭縫隙,讓我整個人變成一團密密麻麻的黑線。

或許我同意了更好……或者我在這裏了結自己的生命,這兩者選出來一種。

前者是在侮辱他,後者是在放棄他……除非我能夠有辦法找到列恩所說的那件東西。

那件,列恩和阿爾曼部長都想找到的,蘊藏在人魚身上的秘密……我並不知道那東西是什麽,只是令我有不祥的預感。

“林博士……非常抱歉,給你註射的藥劑似乎註射多了,這和我計劃之中的並不同,可能會導致我的計劃延遲。”

列恩不知道什麽時候坐在我身旁,他盯著我看,對我微笑道:“很抱歉讓你承受這些……至少要等你恢覆之後,如果你一直這樣的話,或許我要讓醫生過來查看你的身體狀況。”

他的聲音在我耳邊斷斷續續,時近時遠,我意識到我的身體正處在非常糟糕的情況。

我一時有很多問題想問他,擔心我又昏過去,我握住了他的手腕,對上列恩眼底,我緩慢的開了口。

“你所說的神秘物質……確實存在嗎。”

列恩稍微有些意外,他臉上出現了某種認真的神色,笑容變得十分鮮明。

“林博士,你是準備妥協了嗎?我很高興……我可以明確的告訴你,那種東西確實存在,研究它的意義重大。如果能夠找到……可能改變人類現在的生存環境。”

“它們確實在人魚身上出現過,我只能告訴你這麽多。如果你能夠找到它……我可以放了它,今後采取溫和的方式對待人魚,前提是你能為我找到溫和的掠奪方式。”他對我微笑道。

“林博士,我想你不用那麽糾結,這些實驗本質上都是為了全人類。盡管我是從個人利益出發,一旦研究出來,你能救的不止是一個拉美斯、一個伊麗莎白……還有無數生活在地下室的人們。”

“時常會面對這樣的選擇難題,少數利益註定要犧牲,何況你要處理的只是人魚……它們和我們有種族隔離。”

列恩的聲音在我耳邊消失,身體溫度的極速驟滑令我產生某種錯覺,仿佛我真的變成了一具屍體,被冰凍在實驗室裏。

有什麽在我腦海裏一晃而過,是我想要對列恩說的話。

這和選擇難題無關,只有無聲的質問……人類自己在這片土地上制造的災難,為何要他們來承受。

我陷入了昏迷之中,隱隱約約我有某種意識,我似乎睡了好幾天,由於我對數字的敏感度,我在夢裏每走一步我都記錄下來。

夢裏我一直在雪地裏走,我走了大概有一萬步左右,前面的道路沒有盡頭,落在我身上的雪花越來越多,我的皮膚出現了一塊塊青色的斑點。

在我以為要看到自己的遺像時,一聲沈悶的槍響打碎了平靜,令我從昏迷中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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