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0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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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037

“林博士……”一旁的列恩要將我扶起來, 我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拉美斯用尾巴不小心抽到了我的臉,流出了一些血。

我的目光從自己手上收回,看向角落裏的人魚, 他死死地盯著我, 由於他氣息虛弱, 更冒出一部分恐懼來,某種經歷令他開始發抖, 他的尾巴蜷縮在身體後面。

他打了我, 他卻感到害怕。

“………”我不知道要講什麽,他的反應令我意識到, 人類或許永遠洗不清自己所犯下的罪孽。

“我沒關系……拉美斯……我可以叫你拉美斯嗎, 你和我在書上看到的一條人魚很像。你的尾巴剛剛縫合好,不能亂動……你最好不要將它蜷縮起來,麻醉過後你會很疼。”

“我以前碰到過一條和你膚色相像的人魚,他叫做格爾斯, 是條還沒成年的雄性人魚,現在他已經憑借自己的努力回到大海深處了。他最喜歡吃的食物是鮭魚和三文魚罐頭……可以邀請你品嘗那些食物嗎。”

我斷斷續續地說著, 依舊維持著原本的姿勢, 臉上的傷口並沒有很疼,他的恐懼反應令我情不自禁地解釋那麽多。或許是我的反應過於反常,我的話絲毫沒有起到作用,只令他像怪物一樣看著我。

我感到十分挫敗。

或許這原本就是錯誤的, 當他們開始相信人類, 這會成為最不幸的開始。

“林博士……或許, 現在先處理你臉上的傷更要緊,”列恩在旁邊盯著我看, 他眼眸泛出某種光澤,擔憂道,“我知道你很想安撫它,先讓它好好休息吧……工作人員會在監控室裏觀察它的情況。”

“請你跟我來。”

我站起身來,列恩用手帕捂住了我的臉,他的手指沾到了一部分鮮血,這讓他露出不忍心的表情,他註意到我的目光,又朝我微笑起來。

“林博士,你這樣,讓我感到十分慚愧。剛剛你講的那些話……盡管我經常出入政治場合,我聽過許多激動人心的演講,都沒有像剛剛那樣令我感到心神蕩漾。”

“請你珍惜自己的身體。”列恩對我道。

我在走出艙門時回頭看一眼,角落裏的拉美斯,他在盯著我們看,那雙淡藍色的瞳孔沒有任何光澤,埋藏在艙壁的燈垣下。

“林博士,請跟我來。”我跟在列恩身後,我們離開了地下室,他上了樓,二樓是臥室區域。明亮的陽光令我有些睜不開眼,正中央有凱爾特王室的壁畫,大幅的炫目色彩,色調莊嚴沈肅,畫法類似於畫聖像畫的手法。

人走在樓梯上,看壁畫需要仰起去看,因此我只看了大概的色彩就收回目光,仰著脖子令我感到費勁。

列恩帶我來到了他的臥室,這儼然是新婚夫婦的臥室。精美的掛毯、繪畫,工藝覆雜的鑲嵌細工和硬皮家具,都用寶石與真金白銀鑲嵌而成,令人眼花繚亂,這裏保留著女主人的生活用品。

我留意到梳妝臺那裏的照片,房間裏大多是繪畫作品,沒有兩人的禮服照,唯一的禮服照在梳妝臺上,用一張小小的相框裝起來。

相框上是列恩夫婦,列恩微笑的模樣看起來很幸福。他的妻子伊麗莎白是典型的英式面容,棕色卷發披散在肩側,眼睛像是純凈的天空,她微微提著裙擺,在列恩懷裏笑的十分純真。

這份純真,並不是用以描述性格,而是年紀,就像我看阿爾敏,常常覺得阿爾敏擁有那份純真。眼前這位姑娘和阿爾敏的年紀應該不相上下。

她大概十七歲,或者十八。在戰後由於男女性別比例嚴重失衡,聯邦政府修改了法案,女性十四歲就能夠踏入婚姻的殿堂。

“抱歉,讓你久等了,林博士,可能會有點疼。”列恩對我說。

他找到了酒精棉球,用鑷子將棉球夾起來,還準備了一些棉布用來包紮傷口。

酒精棉球碰到我的臉,我這才感到疼痛,我猜我的表情應該不怎麽好看,或許皺著一張臉,列恩動作輕了很多,他眼中帶著些許擔憂。

“非常抱歉,林博士,如果我當時反應快一點的話,或許你不用遭受這些。”列恩的語氣裏充滿自責。

“沒關系,我想這應該算是小傷,謝謝您為我擔心。”我摸摸自己的臉,臉上被貼了棉片。

“列恩先生,他的傷勢需要經常觀察,我之後大概兩三天過來一趟……您覺得可以嗎。”我詢問道。

一方面,我十分擔心拉美斯的情況,另一方面,常常要來到別人家裏的地下室,這或許會帶來困擾。

“當然了……林博士,是我應該謝謝你才對,你幫我解決了很多問題。如果可以的話,我更希望你每天都待在這裏。”列恩朝我微笑道。

我感覺他後半句說的只是場面話,事實上,我們每天互相都說了非常多的場面話,至於為什麽後半句如此明顯。

在我看向他與伊麗莎白的禮服相框時,列恩有意的擋住了我的視線,他依舊朝我微笑著,我識趣地收回目光。

“林博士,請你在這裏好好休息,如果你想去地下室繼續看拉美斯的話也可以……我或許需要一些時間去處理事情,很抱歉不能一直陪著你。”列恩對我道。

我選擇了去地下室陪那條人魚,至少能在監視器裏看看他的情況,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需要收回聲帶器。

“列恩先生,非常抱歉,麻煩您再為我帶一下路。”我對他道。

“這並沒有什麽,跟我來。”

我在地下室待了一個下午,在此期間為拉美斯準備了新鮮的鮭魚和魚罐頭,他什麽都沒有吃,鮭魚始終在魚池裏飄著,魚罐頭則整齊的待在魚池外。

萬幸他似乎在經過長久的掙紮之後,沒有再維持蜷縮魚尾的姿勢,傷口愈合前期會有些痛苦,他一直呆在角落,偶爾會看向窗外。

直到下午五點半,列恩準時出現,他帶我離開實驗室。

“林博士,你才來第一天就受了傷,我或許應該對謝意長官說聲抱歉,沒有照顧好他的下屬。”列恩煞有其事地對我說。

“長官並不會在意這些小事。”我對列恩說道。

直到我看到熟悉的車艙,車艙前的高大人影,黑色制服幾乎與車艙的黑融為一體,似乎已經等有段時間了。

謝意察覺到動靜,我註意到他的五官似乎十分靈敏,因為甚至我還沒有看見他,他已經朝著這邊看過來。

他的目光落在我臉邊的紗布上,察覺到什麽頓了頓,側臉線條稍微繃起來,散發出冷淡的氣息,他似乎在不高興。

“謝意長官,你十分準時,要不要留下來吃晚飯。”列恩問道。

“不必了。林問柳……過來。”謝意沒有看列恩一眼,一直在盯著我看。

“列恩先生,再見了。”我跟列恩告別,長官的聲音讓我覺得我好像犯了什麽錯,我上了車,直到離莊園遠去,我才敢去看他。

或許長官以為我在做什麽危險的行為,不然怎麽會一天見不到,就會臉上多一塊大棉布。

“長官,這是不小心弄到的,受了點兒小傷。”我對他解釋道,雙手放在膝蓋上,維持著這個姿勢沒有動作。

他不講話側臉繃緊的時候,好像空氣都變得緊張起來,讓我變得不知所措起來。這個時候我很想問問上帝,上帝是不是把長官的生氣開關按在了我身上,以至於他的情緒波瀾會令我這樣受影響。

我回想起前一天發生的事情,我給長官玫瑰幣的時候,他似乎心情很好,那種隨性的散漫,把他的荷包蛋也給我的時候,我意識到的。

但是現在我已經沒有玫瑰幣了,他這樣生氣,讓我不敢講話了。

沈默的氣氛一直到回到家,我在工作的時候,長官空閑在家裏,他在家裏都在做什麽呢?

回到家之後我大概明白了,長官把家裏收拾了一遍,好吧,有時候我會自愧不如。我和張恒住在一起的時候,我們兩個人都不會疊被子,長官每天都會把被子疊的整整齊齊,我某天不小心看到的。

至於收拾家裏,那是機器人的工作,也不用人類來做。謝意卻會花時間在打掃衛生上,我在陽臺看到了我的被單、床單,我的枕頭,還有張恒送我的玩偶,它們被有序的掛起來。

謝意把我的房間也一起打掃了。

“………林問柳。”我收回了目光,在他叫我之後,我坐在他身邊,我看著他拿出醫藥箱,這裏面裝的比剛剛在列恩家裏的工具還要多。

手術刀所有的型號都有,各種類型的抗生素、常用疾病的藥物,止痛藥以及縫合線,它們全都排列整齊。

我臉頰的棉布被掀起來,其實我自己沒看到自己臉上的傷口,只是流了一部分血,我面前的長官在看到之後氣息更加冷漠,這讓我好奇起來。

“長官,很嚴重嗎?”我問道。

嚴重的話可能會留下疤痕,這對我來說並沒有太大的影響,畢竟我自己看不到,可能經常見我的人會不舒服。

“怎麽不小心能在臉上留傷?他打你了。”謝意問我道,他從醫療箱裏重新拿了消毒水。

好吧,這下我能確定了,我應該受的傷不是很嚴重,因為謝意只是重覆了一遍列恩的動作。

“長官,列恩先生為什麽要打我,”我不由得反問,因為他的問題,唇畔幾乎忍不住要揚起來。

“不是列恩先生,是他救下來的人魚,那條人魚之前遭受過虐待不願意接受虐待……我去幫忙處理了一下。”

“在處理的時候不小心被他的尾巴掃到了,人魚的尾巴上有很細密的刺……不過不怎麽疼,萬幸他的傷勢已經處理好了。”我對謝意道。

聽到和人魚有關,謝意陷入了沈默之中,他重新為我蓋了一塊棉布,我下意識閉了下眼,再睜開時,他已經收回了手。

“只是處理人魚的傷勢,這應該交給獸醫,林問柳,你是獸醫嗎。”謝意問道,他的語氣很平淡,態度顯得十分冷淡。

這樣講令我有些不高興,我聽出來了他是故意的,我對他道:“長官,人魚不需要看獸醫,他們的身體構造和人類差不多。”

“您覺得我多管閑事,我感到很抱歉,我答應了列恩先生,還是會過去的,長官。”我又補充了一句。

謝意觀察著我的表情,他眼底籠著我的神情,我的臉上貼了一片棉布,原本蒼白的臉色和棉布的顏色十分相襯,像是在花瓶上打了個補丁。

“你想去的話,我並不會阻攔你,”謝意稍微緩和了語氣,對我道,“我只是擔心我的下屬會受傷。”

“所以麻煩你,以後不要讓他受傷……這很難辦到嗎,林問柳。”謝意眼眸轉過來看向我,他語調的起伏連接著我的情緒。

我似乎非常容易因為他的話語而產生情緒變化,這是十分不好的征兆。我因為他的三兩句話而不高興,卻又因為他說擔憂我而消散。

我對他有著微妙的期待與渴望,或許是想讓他安撫我,想讓他給予我支持。我們明明不是那樣的關系……我卻希望他這麽做。

我所做的每一件事從來不渴求被他人理解,可面對謝意時,令我意識到我內心深處難以察覺的情感,我在渴望他理解我。

甚至犯了最容易犯的錯誤,講出來那樣的話。

我整理好了自己的思緒,把那些微妙的悸動全部壓了下去,這對我來說並沒有那麽難,我想了想,對他道。

“長官,感謝您擔心我。我在去之前已經做好了準備,這點傷對我來說並不算什麽,在我受傷的時候,我發現對方似乎更畏懼我……我遭受的這些,或許比不上他遭受的百分之一,您擔心我……我很榮幸。”

我對長官道:“當時,我心裏產生的想法……如果我能代替人們洗清在他們身上鑄造的罪孽,或許我直接死掉也無所謂……很抱歉,這是我的想法,或許這聽起來非常的愚笨。”

“很抱歉向您坦白……我就是這樣一個擁有天真想法的蠢貨。”

我每講一句,我的胸腔裏似乎有什麽情緒隨之釋然了。可我看進謝意眼底,他那雙眼裏發生了些許變化,他在看著我,用一種我難以理解的神情,這讓我的心情變得沈重起來。

當我想要用理性將他隔開時,他總是打開密不透風的盔甲,洩露出來情緒,用他的感性來感染我。

“林問柳……夠了,閉嘴。”我的眼睛被他遮住,他的嗓音十分低沈,帶著某種無奈的情緒。

“……你確實很笨。”他似乎還想說什麽,卻又什麽都沒有說,我的眼睛被捂住,額頭擦過一片溫涼。

如果這是童話故事,我或許會以為,長官在吻我,但這並不是,我的生活充斥著真實的混亂與無序,我更寧願相信,是他在敲打我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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