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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滿天風雨下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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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滿天風雨下西樓

陽光穿透雲層,給連綿起伏的山頭籠罩上了一層金色光輝。

今日是十五,前來拜佛的人不少。

位於半山腰的瀾殊寺人頭攢動,煙熏霧繞。

秦夫人跪拜佛前,雙手合十,嘴裏念念有詞地在小聲禱告些什麽,神色是鄭重而虔誠。

秦桓禮跨過門檻進來,跪在秦夫人鄰近的蒲墊上。

“你來了。”秦夫人緩緩睜開眼,“你伯父那邊的事情處理得如何了?”

秦桓禮道:“母親放心,都已安排妥當。”

秦耀從商,生意場上一直順風順水,得益於其兄秦坤在司令部任職謀得的益處。

但前些時候,秦坤突然遇刺身亡,引發了政界的一些變動。且不說真相無法查明,秦耀還要保全家裏不受到此事牽連,並在同時撫恤安置兄長遺孤。

少了秦坤保駕護航,秦家近來也是處處受排擠,不比從前。

“先前是賈家,現在又是林家,之後還不知道會輪到誰。”秦夫人緩緩撚動著手裏的佛串,“這世道,亂得很,你平日行事也需處處謹慎,不可過分張揚。”

秦桓禮:“是。”

秦夫人又問道:“婉柔今天沒跟來?”

想起表妹,秦桓禮無奈地輕嘆氣:“她被拘在家裏寫字了,說是課業沒完成。”

“這孩子,自小就黏著你。你得了空,也在學業上多輔導輔導她。女孩子家,才學雖不是第一要緊事,但總歸還是多學些才好的。”

秦桓禮面色微動,仍默不作聲。

秦夫人對她這個晚輩還是很了解的,“她心性雖是有些頑皮,但到底是孩子,免不了活潑熱鬧,太沈穩安靜了反而不好。到底是自小看著長大的,知根知底,心地也良善,你若是屬意……”

秦桓禮打斷道:“這不是還有跟林家的婚約?”

秦夫人思忖著,“你與林家那門親事,若是不滿意,就退了吧。”

林家此番遭劫,已然大傷元氣,且聽說那不是被尋常匪人盯上的,未免秦家也受牽連,大可不必蹚這趟渾水。

“你父親是個固執的,換別人早就忘了,偏他去履行那十幾年前的諾言,都是些陳谷子爛芝麻的事兒,哪個還真記得了?他那裏你不必擔心,我自會去與他講。”

“君子重諾,既許諾於人,哪裏有輕易毀約的道理。”

秦夫人微挑眉,看向兒子,他怎麽,好像還很中意這門親事的樣子?

本來還怕他對這個荒唐的婚約頗有怨言,但因為不敢忤逆父親而委屈了自己。

秦夫人閉上眼,“也罷,你自己的事情,自己決定就行。”

寺廟門前有棵高大的許願樹,樹上系滿了許多掛著祈願木牌的紅絲帶。

不靠自己實踐,反而將願望寄托於這棵上了年紀的古樹,多少有些荒謬,但樹前的人仍是絡繹不絕。

林嫣然也在其中,她小心翼翼系好絲帶,往廟裏走。

廟堂裏是濃濃的香火味,林嫣然素來不喜這些味道,皺了皺眉頭,卻仍然堅定地往裏走去。

煙霧繚繞間,她看見正在借著燭火點香的秦桓禮。

他沐著淡薄的日光,點上香火,很快眼前便有裊裊煙篆升起。

佛聲號號裏,林嫣然看見他雙手合十閉著眼睛的樣子,蕭蕭肅肅,爽朗清舉。

輕微的失重感襲來,就那麽一剎那的功夫,林嫣然感覺自己的心跳忽然漏了幾拍。

隔著幾縷灰白的煙霧,日光映照下,他的面龐輪廓精致得恰到好處,薄而幹凈的眼皮微垂,在拜佛。仿若從古代書卷裏走出來的端方君子,綠竹猗猗,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秦夫人起身,忽聽見旁邊有人喊她。林嫣然笑盈盈的,“好巧,伯母也來這兒上香?”

秦夫人笑道:“原是林小姐也來了啊。”

秦桓禮去主持那邊給功德錢,聽見母親說的話,想起林清嘉,莫名的心情舒暢了些,往這邊走來,卻看見是林嫣然。

去廟裏拜了佛許了願,林嫣然回家時,心情卻不太好。

小丫鬟們小心謹慎,不敢惹怒於她,只湊在一旁竊竊私語。

“小姐這是怎麽了?”

“去瀾殊寺見著秦家人了吧?”

“見著了。”

“那怎麽還心情不好?”

“大小姐脾氣,誰知道啊。”

屋內香薰淡淡,林嫣然褪了頭上的飾品,披散著長發,仰躺在沙發椅上小憩,忽的腳一勾,腳上那只高跟織金拖鞋便飛了出去,正砸在那些說話的小丫鬟們中間。

一時話畢。

又有一只白瓷杯甩過來,“嗞啦”一聲,白瓷片碎了一地。

“都吵嚷什麽?還讓不讓人睡覺了?”林嫣然揉了揉太陽穴,“都閑得慌沒事兒幹了是吧?”

從瀾殊寺回來,那樣長的山路石階走完,本就累得腿酸。這也就算了,那秦桓禮對她態度冷淡,說不了幾句話,勉強說的十句話裏,有九句都是問有關於林清嘉的,聽得她心煩。現在又聽見一群沒眼力價的在這兒嚼舌根,沒由來的火氣一股腦兒的全湧上來。

教訓完小丫鬟,本想休息會兒,又有人過來傳話,說是秦公館來的,指名讓她去接電話。

林嫣然懶了懶身子,聽見電話那頭的聲音時,臉色倏的變了。

是唐婉柔。

那邊笑著,說是哪天要是有空的話,請她一起吃個飯,好聯絡一下感情。

林嫣然等到那邊先掛了才撂了電話,跟她需要聯絡什麽感情?擺明了鴻門宴罷了。

這個唐婉柔是個棘手的,但也不好明面上就這樣拒絕,林嫣然想了想,去的那天,把林清嘉也帶上了。

暮色四合,華燈初上。

商廈頂樓的大堂中,歐式立柱上鐘表走向七點過一刻,比約定的時間晚了半個小時,唐婉柔才姍姍來遲。

“不好意思啊林小姐,臨時有點事情耽擱了,你不會介意吧?”

林嫣然笑著:“怎麽會呢,唐小姐快請坐。”

唐婉柔落座,目光落在旁邊站著的林清嘉身上,林清嘉偏了偏頭,只當作沒看見。

“嘶,這位怎麽看起來有點眼熟呢?”唐婉柔故作疑惑地歪了歪頭,看向林清嘉。

“幾日不見,你忘記啦?”

林清嘉揚了揚手,唐婉柔條件反射般閃躲,一邊臉上似乎還火辣辣的疼。

這個林清嘉,如今竟也還是這般囂張。

唐婉柔咬著牙,轉向林嫣然,“您這出門還帶侍女呢?”

“正好茶沒了,來,幫我添上。”她在使喚林清嘉。

林清嘉像是全然沒聽見般,分毫沒動。

唐婉柔挑眉,“怎麽,還當自己是林大小姐呢?”

也不看看,現在林家是誰在主權,就連跟秦家議親的都是林嫣然了,她林清嘉現在算個毛線。

僵持了幾秒,林清嘉覺得跟她這樣做些無意義的糾纏很無趣,便給她倒了一杯茶。

“算了,虎落平陽被犬欺。”

唐婉柔反應幾秒,“你罵誰是犬呢?”

林清嘉揉揉手腕,“我可t沒指名道姓地說,有人上趕著自己承認呢。”

唐婉柔沒忍住,當即一杯茶潑出去,淋了林清嘉一身,還好這茶是溫的,體感不錯。

“行啊。”林清嘉拿起整個茶壺,直接給唐婉柔兜頭倒去。

“啊!”

唐婉柔來不及躲開,精心打理的衣裙這下全濕了,茶水在裙子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痕跡,往下淌著水。

林嫣然捏著帕子輕掩著嘴,“哎呀,怎麽搞的呀!你看給唐小姐弄得這一身!”

唐婉柔甩了甩頭上的水,伸手就往林清嘉那邊撓去,只是剛伸出去一半的手忽然被人給一把拽住。

林清嘉攥著她的手腕,使了巧勁兒,直直往一邊掰去。

“啊——疼、疼——”

唐婉柔疼得瞬間淌出生理性的淚水。

林清嘉挑起眼簾,“您音量小點,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殺豬呢,叫這麽大聲兒。”

唐婉柔使勁掙開一只手,往林清嘉撲去,拽她的頭發,林清嘉被扯得往前踉蹌一步,靠近了唐婉柔,直接一口咬在唐婉柔手臂上。

兩人糾纏著扭打在一起,侍者花了好大的勁才將她們分開。

林嫣然在旁邊看了一出好戲,看來今天把林清嘉帶來沒錯,正好替她出一口氣。

“竟將唐小姐傷成這個樣子。”林嫣然去扶坐在地上滿臉是淚的唐婉柔,“來人,將她帶走。”

林清嘉整理衣袖,避開來挾持她的侍者,“不用動手,我自己會走。”

夜空的星光黯淡,雲層灰蒙蒙的,像是被一層霧氣浸泡著。

林清嘉從商廈出來,稍微整理一下頭發和衣服,長久以來積壓的火氣發洩一通,當真要舒暢不少。

路側的店鋪鱗次櫛比,將整條街道照得燈火通明。

車燈光束從拐角處出來,一輛車正往林清嘉這邊的方向駛過來,車速不算慢,林清嘉本能避開,但挪動幾下腳步,又停了。

陳冼開著車,忽然察覺到不對,前面有個人!

季無謝奪過方向盤,往另一邊拐去,猛地剎住車。車身在撞上路邊一棵大樹的前一秒猛然止住,輪胎在地上快速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

陳冼心有餘悸,罵罵咧咧道:“這人有病吧,真是找死。”

季無謝看向前面的人,輕瞇了下眼,指骨修長的手在方向盤上輕敲幾下,隨即打開車門下車。

陳冼還沒反應過來,似乎懵了一會兒,“哎,你去哪兒?”

林清嘉停住腳步,思緒是處在放空狀態,面前燈光刺眼,夜色裏走出個一身黑衣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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