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畫船聽雨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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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畫船聽雨眠

林清嘉從水裏被撈起來,渾身都濕透了,冷水嗆進鼻腔和嘴裏,咳嗽個不停。

她黑色的頭發濡濕了,一綹一綹地貼在雪白的面頰和脖頸,水霧般澄澈的眸子泛著點點水光。

林清嘉打了個寒戰,冷得抱住胳膊瑟瑟發抖。

季無謝垂眸,鋒利的眉眼映出她蒼白又清瘦的縮影。等她緩了幾秒,拎起他下水前脫下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林清嘉肩頭一重,後知後覺擡眼看向身旁的男人,從這個角度仰視過去,能看到他輪廓清晰的下頜,月光與燈光灑落了一圈,他的臉龐有柔和的絨邊。林清嘉紅著眼睛,吸了吸鼻子,有點哽咽地說出一句:“多謝。”

她低著頭,實在是太狼狽。

但那人早已轉身離去,只留下一個背影,也不知道聽沒聽見她說的話。

另一邊,沈家宴會廳。

唐婉柔心不在焉地品嘗著果酒,“你確定她不會游泳?”

“奴婢看得真真的,那河邊水草茂盛,指不定還藏著蛇呢,這初春裏的蛇,可厲害著。”

“那也是水蛇,再厲害,也沒毒。”唐婉柔看上去頗有些遺憾,“大意了,早知該叫人放些毒蛇進去的。”

“我說林家妹妹,怎麽弄得這一身濕的呀?”沈梓君看見林清嘉從偏殿進來,迎上去。

“方才不慎落入水中。”

“啊?怎會落入水中啊?”

林清嘉正想回答。

“啪啦——”唐婉柔手中的酒杯應聲落地。

引得周圍t的人不約而同向這邊看過來。

“笨手笨腳的,還不快擦幹凈!”她遷怒於身邊的一個丫鬟。

“唐小姐。”林清嘉掩面咳嗽了聲,慢慢向她走過去。

唐婉柔抓緊桌角,不自覺緊張了一瞬,“你要做什麽?”

“不過與你說一下,我身體不適,先回去了。”林清嘉輕皺眉,似是疑惑,“唐小姐為何如此緊張?”

“我哪裏緊張了?”

林清嘉笑而不答,等她離去後,唐婉柔才松一口氣,“真是好笑,我跟她又不熟,她走不走關我什麽事?還非要同我講一聲套近乎。”

“還有你啊。”她點了點那小丫鬟的腦袋,“你不是說她不會水嗎?怎麽又爬上來了?”

“我在後面看的時候,她確實在水裏掙紮啊?怎麽會……”

“算了,反正人已經打發走了,就算是查,也查不到我們頭上,她若是去告狀,那也得要有人肯相信才行。”唐婉柔這麽說著,也算是自我安慰。

*

季無謝從更衣室出來,系著襯衫的最後一粒紐扣。

陳冼在旁邊看著,“怎麽好好的,衣服全濕了?”

不是跟沈先生談生意麽?

“我看那河水甚清,下去游了個泳。”

陳冼:“……”

這還真是有夠隨意。

恰時,門外傳來苦苦哀求聲:“我沒有偷東西,真的沒有偷東西!”

“那怎麽從你身上搜出來如此貴重的物品?”

那人猶疑了一瞬,他自然不會說出這是唐小姐賞賜於他的,更不會說出唐婉柔指使他所做的事情,因為尚有把柄在唐婉柔手裏拿捏著。

他正是當時推林清嘉落水的人。

季無謝往外面看了眼,做了個手勢,手下會意,將人拖出去解決掉。

在一旁目睹一切的一個屬下看得楞楞的,小聲說:“奇了怪了,老大怎麽有閑暇管起這等小事來了?”

“不該問的別多問。”陳冼是明白季無謝的,定然是那人犯下不可饒恕的過錯,他嘆道:“既然為非作歹,就別想著能安然無恙了。”

林懿近來很忙,一則是生意上的事情,二則是實在碰上個難纏的人物。

拳擊搏鬥場。

滿場都在為臺上兩個赤身搏鬥的人呼喊著,健壯的身軀和揮拳收拳時的招式叫囂著男人的野性難馴,不知是哪一方贏了,又是一陣歡呼,大把的銀票從閣樓上撒落下來,燃起一陣沸騰。

“林家那老爺子倔得很,怕是一時半會兒不會應下。”

“不急。”男人不端不正地坐在一把交椅上,食指輕撣雪茄,便有煙灰簌簌落下。

說話間,他眼睛仍是隨意地看向臺下的搏鬥場,調子疏懶:“聽說林懿有位太太和個女兒是吧?”

男人指尖在檀木椅上輕點著,唇角微微勾起,他是高鼻梁、薄眼皮的長相,皮相不錯,只是表情太過冷漠,看起來不怎麽友善。似是對此事已有打算。

*

入春以來難得的好天氣,日光如瀑,灑落在窗臺,窗外那片梔子樹也蓊蓊郁郁的,一派生機盎然的景象。

白色紗幔的簾帳隨窗臺邊鉆入房間的風輕輕拂動,林清嘉忽然驚醒,又一次做噩夢了。最近幾天都沒怎麽睡好,她眼睛下有淡淡的輕青色,看向衣櫃裏掛著的那件黑色西裝外套,眼神有些許波動。

之前只是覺得眼熟,現在想起來了,救她的人就是那天晚上她看見的殺人的那個人。

林清嘉扶著額,仔細回憶。

只是叫什麽名字還不知道。

小玉來打掃衛生時發現衣櫃裏的衣服,“小姐,這裏怎麽會有男人的衣服?”

“撿來的。”

林清嘉面不改色將衣服塞進衣櫃的角落,拿東西擋起來。

小玉還是懵的:“啊?”

這衣服做工精細,布料和樣式看起來就知價值不菲,撿還能撿到這樣的衣服?在哪裏撿的,她也好想去撿。

林清嘉說:“此事莫要讓父親知曉。”

小玉似乎悟得了什麽,嘴角漾起淡淡的笑意,“哦。”

“對了,小姐,方才有位唐小姐打電話過來說,想邀你今晚去看戲,就在隆福戲苑。”

林清嘉坐在梳妝臺前,手裏的雕花木梳一頓。

想必是唐婉柔了。

落水一事她還未追究,這會兒又來找麻煩了。林清嘉是想將落水的事揭過去的,就算她說出去,無憑無據,唐婉柔只要死不承認,也不會有人相信的,何況,她和秦家又是即將聯姻的關系。

所幸她也沒傷著。

以後還是能避則避,也少些矛盾。

“你去幫我回了,說沒時間。”

“是,小姐。”

小玉走到門口,青青正急急忙忙地跑進來,差點撞到小玉,“小姐,不好了!”

小玉拍著胸口,“哎呀,你小心點兒!”

青青氣喘籲籲,仍是重覆剛才的話:“小姐,不好了!”

這冒失性子改不了了。林清嘉嘆口氣,“何事如此慌張?”

青青喘了口氣,“賭場那邊派人過來傳話,說……說是太太欠了賭債惹了事,讓我們拿錢過去贖人。”

“赴牌局已經滿足不了她了,竟還要跑去賭場賭?”

林清嘉先是詫異,而後表情看起來似乎並不太著急,悠哉悠哉地洗漱完,用完午餐,再去看醫書,一切都很正常,仿佛並無異樣。

也是了,太太平素與林清嘉那般不對付,此刻林清嘉怎會拿錢去贖她?定然是希望她在裏面多吃些苦頭才是。

幾個小丫鬟在幹活的空閑竊竊私語。

壁鐘敲響,下午四點整,林清嘉合上書,捏了捏眉心,起身去換衣服,又叫司機備好車。

小玉端茶過來,“小姐這是要去哪兒?”

“總不能叫某些人死在賭場裏。”

林清嘉抿了口茶,擰眉道:“父親生意上的事情已經夠忙,不能讓他晚上回來還要處理這樣叫人頭疼的事。”

離了市區的繁華地段,街道愈發擁擠,巷子蜿蜒縱橫,琳瑯滿目的商鋪挨挨擠擠的。

但這條街到了晚上又會是另一番景象。幾家地下搏鬥場和賭坊都分布在周圍。

“季公子,當真不再坐會兒用過茶點再走?”說話的是李虎的部下。

陳冼睨過他一眼,“不用了,我們老大忙得很,沒空。”

春天的午後,街上沒有一絲風,車子急躁的鳴笛聲偶爾響起,本就不太寬敞的街道人流如織。

林清嘉從車上跨下來,一身墨綠的裙裝,點綴白色披肩,戴一頂素青色寬大帽子,帽沿上垂下黑色的網面,堪堪遮住了大半張臉。

這個時候的太陽雖然淡了,卻還是有些曬人。

她行色匆匆,徑直往一家裝潢得繁華的店面走去。

季無謝手搭在車門上,周圍熱鬧熙攘,嘈雜人群裏,他遠遠看見她,眉目鮮妍,婷婷裊裊的,日光浮動裏,像春日裏盛開的一株梔子。

進了李虎管轄區域的那家地下賭場的明裏店面。

季無謝眸色微動。

陳冼等了半天也沒見他要走的意思,正躊躇著怎麽開口,季無謝隨意地轉動幾下脖子,“乏了,再去李虎那兒歇息歇息。”

賭場內。

黎氏被綁在一張椅子上,手與腳皆被縛住,動彈不得,嘴巴裏也被塞了布包,只能發出“嗚嗚嗚”的聲音。

左右是拿著刀與槍的守衛,面無表情冷如煞神。

她懊悔,當初就不該聽那狗屁馮太太的話,為了賺大來這鬼地方。

冰冷鋒利的刀刃輕劃過她臉龐,最後按住,黎氏嚇得一哆嗦,她哪裏見過這陣仗,淚與汗俱是下來了,“嗚嗚,嗚嗚嗚……”

“虎哥說了,日落之前你家裏要是沒人來贖你。”那人慢慢地擺弄著刀,像淩遲一樣,“你是想先劃破臉,還是砍掉手剁掉腳,碾爛了拿去餵狗?”

“嗚嗚嗚,不嗚嗚嗚……”

黎氏拼命地擺著頭掙紮。

會來的,一定會有人來的。

左邊的男人打了個哈欠,“好生無趣,等得都沒耐心了,要不早點辦完事早點收工?”

“也是,反正那姓林的還有個女兒,也不止她這一個軟肋。”

門緩緩拉開,縫隙間,外頭燦爛的陽光透進來,照亮裏邊的大半暗處。

黎氏嘴巴裏的布被扯掉,她睜大眼睛:“……老爺。”

光裏的人影慢慢近了,變清晰,林清嘉摘了帽子,手裏提了沈甸甸的包,朝這邊走來。

黎氏:“怎麽是你?”

“哦,看來是我不該來。”林清嘉若無其事點點頭,“行,那我回去。”

“哎!等等!你別走!”

林清嘉又轉過身來,“錢我帶來了,放人。”

“林小姐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吧?”

“賭場。”

“那就得在牌場上說話。”

幾個人眼珠子一轉,沒等到應該要來的人,他們也是不會輕易放人的。

“不巧,我不會。”

“那便怪不得我們了。”

“等一下。”林清嘉看著他們,“不是說好,拿錢來贖人嗎?怎麽到了這兒,規矩又變了?如此不講信用,出爾反爾,若是傳出去,生意還做不做了?”

“林小姐是在威脅在下嗎?只可惜,進了這兒,就別想輕易出t去了。”他一揮手,便有人過來押住林清嘉,跟黎氏一樣,被迫在紙上按了指印。

林清嘉也不是沒有準備就過來的,她提前聯系好了警署,如若她沒有在一定的時間內回去,會有警察進來救人。所以她能做的只有拖延時間。

只是她不知曉,這些人的勢力究竟可以有多大,警署的人大部分都被他們買通了,即便是真的有正直守舊之人在,也根本拿這幫人沒辦法。

真正到了只手遮天、呼風喚雨的程度。

所以林清嘉提前做的準備根本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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