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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皓腕凝霜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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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皓腕凝霜雪

這外頭也不是旁人,正是跟林家淵源頗深的林嫣然。

林清嘉的父親林懿是孤兒,早些年在蘇州一家醫館當學徒,這家醫館的老大夫也姓林,算起來是林懿一個遠得不能再遠的遠房親戚,但據說也是有些親緣關系在裏面的。

林懿勤奮好學,肯下苦功夫,為人又和善乖巧,林老大夫遂收養了他。

林老大夫自己是有一個兒子的,名叫林頌,奈何林頌從小性情頑劣,桀驁難管教,心思跟本不在學醫上,沒那耐心,非得跟人去南下經商。

林老大夫因病去世那年,也只有林懿守在身邊,他擔起快要破落的醫館,十幾年如一日,近幾年光景好些,將醫館發揚光大,還將產業拓展到了京都。

林頌在滬上那塊兒虧了本,回來投奔林懿,好歹也算是一家人,不會坐視不理。

林嫣然正在大廳裏,她也不是沒經過富貴日子,但都城裏這樣華貴的住宅區,卻是頭一次見。

且不說這單幢洋樓建得冬暖夏涼的,一進來便覺暖和,沒了外邊的肅殺冷氣。單是正廳一角的那些屏風擺設,就叫人眼花繚亂。

林嫣然起先還覺得是父親說謊話來安慰她,說是都城裏有親戚,實在沒路走了可以去投靠他們。既是親戚,那怎麽這些年來慶吊不通的,以至於她全然不曉得。

今日一看,的確不假。

只是這府裏的丫鬟管家們,態度實在算不上好。

陳媽端著碗熱過的甜羹要上樓,路過林嫣然時,眼睛都不曾斜一下,似乎還是要故意繞開點走,生怕沾染到她身上的窮酸氣。

林嫣然忍住翻白眼的沖動。

他人檐下過,怎能不低頭?如此想來,便忍了忍。

“真是怪事,早幾年咱們家沒那麽發達時,也沒見有那麽多親戚上門來走動。”

“可不是,今兒你來,明兒他來,老爺也是寬厚,隔三差五給他們送錢,慣得一些人巴巴地趕來。”

“但那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白白要養活一幫來打秋風的窮親戚。”

一個纖瘦的,胸前編了兩條辮子的女孩子同陳媽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著。

林嫣然手裏的小藤箱還未放下,握柄在手指間緊緊攥著,力氣一點點變大。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嘴唇微動,仔細看才知道她是咬著牙,腮邊略顯波動。

她何曾受過這樣的氣。

父親路上有事耽擱了,才叫她先來。

就是父親在這裏,那也是忍不了的。

罷了,大不了回老家去,也好過在這裏被人指著腦門嚼舌根。

“青青,你若是閑著沒事,不如去把所有房間再打掃一遍?”

如果聲音有顏色,那定是被水洗過的皎皎明月,只是那音色裏摻和著點威怒,清冷不近人情。

林嫣然首先看到的是那長得曳地的衣裙,隨著主人下樓的動作,緩緩移動。

林清嘉穿著一件居家的藕粉色絲絨裙子,外搭一件同色系開衫,一邊下樓,一邊對青青說話,也就是剛才那位束兩條垂辮子的女孩子。

林嫣然不知為何想到了教堂裏唱詩班學生作的散文詩,一張一張的白紙,上面的句章和詞藻散落了一地,叫人也和這詩文一樣,飄飄蕩蕩的。

青青嘴角還殘留著說笑的痕跡,忙低下頭,試圖解釋:“小姐,明明是她……”

嫌棄給安排的房間太小,不肯去住。

既是寄人籬下,就要懂得低頭,到外頭還擺什麽主人家的架子?

“住嘴,家裏的貴客豈是你能沖撞的?”

青青話還沒說完,訕訕閉了嘴。

父親之前提到過,這幾日有重要的客人回來,不要怠慢了人家。

到底是她今日太累,又受到驚嚇,竟把這事全然給拋諸腦後了。

青青原先領林嫣然看的那房間,空間太小,她自然是看不上的。

家裏的客房一時也沒收拾出來,林清嘉便領著林嫣然去她房間裏將就一晚。

屋裏的布置擺設無一不是別致精巧的,做工上費足了心思,俱是當下時興的樣式,頗有些英吉利十八九世紀的風格。

林嫣然一進來就聞到那股好聞的,幹凈透徹的白花香氣,溫雅,幽靜,心曠神怡。

林清嘉拉開衣櫃,“妹妹先挑幾套衣服,洗漱回來好穿。”

林嫣然來得匆忙,確實沒帶多少換洗衣服。

她目光落在衣櫥裏,絲絨的,軟緞的,或旗袍,或洋裝,睡衣、晚禮服,各色顏色款式占了一整個空間,遲疑了下。

林清嘉斟酌道:“時間倉促,尚來不及去置辦新的,我瞧著妹妹與我身量差不多,如若不嫌棄,便先穿我的罷?”

林嫣然暗自思忖,這個林家小姐看起來待人倒是不錯。

“不嫌棄。”

“行。”林清嘉松一口氣,笑道:“妹妹缺什麽只管同我說,就當是在家裏一樣,不必拘束。”

林清嘉之前也聽父親講過自己家裏與林嫣然祖輩的淵源,對林家自是很感激的。

之前青青出言不遜,她還擔心就此使兩家生出嫌隙。

林嫣然拿了衣服,垂下眼,恰好看見林清嘉伸手關衣櫥門時,手搭在上面,十指纖纖,蔥白無暇。

細細的腕上戴了條綠菩提的手串,輕青似的玉白,極襯膚色,燈盞的光線落到皮膚上,那截手腕瑩白得好像會發光。

短暫的對視。

林清嘉朝她笑了下。

這笑多少有幾分是出自真心的。

但在林嫣然看來,又是另一番意味。

蜜糖流進心臟,說不定反而會起到腐蝕作用。

她不過是想顯擺她現在過得多麽好罷了。

林嫣然嘴角抿起的一點笑容冷淡下來,當然,林清嘉是沒看見的。

長廊另一側的門打開,緩步出來個打扮精致的貴婦人模樣的女人,身著花紋繁覆的飛袖旗袍,裹著顏色極正的酒紅呢絨披肩,凝白的雙腿便掩映在略高的裙擺開叉間,正倚著欄桿,朝這邊望過來。

林嫣然不由得想到陽光明媚的午後,法國梧桐樹葉下踱步曬太陽的慵懶貓咪。

只是妝容略微誇張些,細細高挑的柳葉眉,塗得猩紅油潤的嘴唇,林嫣然想著,她那臉上的白粉不說一斤,也有八兩。

但組合在一起,也確實是好看的。

“我當是什麽了不得的大事,也值得這樣鞍前馬後地折騰。”她按了按太陽穴,似是嗔怒,“擾人清靜。”

許是剛在樓下以及上樓的那一番動靜吵到她了。

林嫣然:“她是……”

林清嘉關了門,“不必理會她,就當作沒看見。”

相識相處的時間不長,林嫣然也能看出林清嘉性子溫良和善,是極易相處的。但此刻很明顯的,她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厭惡和不耐煩。

林嫣然都不必細想,這裏頭怕是又有好些林家的緋聞軼事,不過眼下她也分不出精力來打聽這些無關緊要的事。

另一邊,瞧著林清嘉關上門,黎氏放緩了手中搖著的扇子,鼻子裏哼哼幾聲,即使是罵人,那語氣也是輕緩的:“呸,天生的小賤蹄子,小丫頭胚子!翅膀還沒硬呢,就急著對我擺臉色,我是長輩,才處處讓著她,不過看她孤苦,年紀輕輕沒了娘。”

“是,太太仁厚,自不與她一般計較。”貼身的丫鬟替她攏了攏披肩,“只可惜太太沒生養,不然哪有她的位置。”

這話戳到黎氏痛處,不緊不慢剜了那丫鬟一眼,那丫鬟便低下頭噤聲了。

“女大不中留,到底以後是要出去的,不是一家人。”

“罷了,我也該盡一盡長輩的職責,明兒就跟老爺說說,該把她的親事提上日程,好好跟姓秦的親家聯t絡聯絡感情。”

黎氏大概是說得嘴巴有些幹了,拿了盒女士香煙,塗著裸色蔻丹的手指甲在燈光下閃著光澤,食指和中指間銜著細長的灰黑色煙身,略微側過身,讓身旁人點火。

旁邊那位不知將打火機丟哪兒去了,不過也有辦法應對:“太太忘了?老爺叮囑過的,少抽煙,當心臉上長黃斑。”

黎氏興致缺缺把煙放回了煙盒。

“時間不早了,這個點該去睡美容覺,養精神,熬夜最傷皮膚了。”

幾句話把黎氏哄得回房去洗漱睡覺了。

*

茶館擠在錯落有致的街頭建築中,比起周圍各色琳瑯的商鋪,並不十分顯眼,可這裏素來是傳播消息最迅捷的地方。

“聽說了沒,城西南的那場大火,把賈家燒得幹幹凈凈,一丁點都不剩,那叫一個慘哇!”

“可是前幾日大辦筵席的那個賈家?”

“是呀,我房東家的葛太太,之前不知道托了多少層關系,才弄到一張入會券,咂,不知道有多嘚瑟,成天跑到我們跟前擺弄。這回,聽到這消息,估計嚇得都不敢出門了。”

“可見這人吶,還是不能太招搖,否則不知道哪天招來禍端。”

“你這話說的,這場大火聽起來像是人為?”

那人食指放於嘴前,做了個噤聲的動作,放低了音量,“噓,這話可亂說不得。”

“不會吧,這可是都城,天子腳下,再說,那賈家好歹也算得上是皇親國戚……”

“你怕是活在夢裏,大清早就亡了,皇親算個屁。”

小陳豎起耳朵聽著,默默在心裏回了一句,“屁都不算。”

他不過來隔壁的點心鋪子給太太小姐買糕點,看時間尚早,路過茶館時便停下看了會兒熱鬧,不曾想竟聽到個這麽大的消息。

仔細想想,好像小姐前幾日也去過那勞什子倒黴的賈家,現在回想,還真是有些後怕。

小陳是陳媽的獨生子,本名陳璁。這名字是當年林懿專門請鎮上一位有名的老夫子取的。

“璁”字覆雜難寫,小陳識得幾個大字也算是難為他了,對他的名字是只會讀不會認更不會寫。大家也都習慣了叫他小陳,叫他本名的反而少了。

陳媽隨夫姓,或許原本有她的名字,但也沒人記得了。她丈夫早亡,當初孤兒寡母的,全靠林家收留,在林家做工謀一份生路。

陳媽對她這個兒子很是不放心,小陳年十四,正是貪玩又毛躁的年紀,做事情又笨手笨腳丟三落四的,不似陳媽,得主人家歡喜。

“這混小子,不知又跑到哪裏去偷閑了。”陳媽拿著雞毛撣子打理大廳前的擺設,一只手叉在腰上,站在那兒跟圓規似的,往外張望,“叫他去買個點心,也這麽長時間!就是叫他去太平洋爪哇國去買,也合該回來了!”

“不打緊,小姐也才剛起。”青青說。

“這不是怕回頭太太不高興了,發起火來,又要挨罵。”

初春的天氣裏,響起一聲悶雷,隨後便有淅淅瀝瀝的雨落下來,打得窗外肥大飽滿的梔子花措手不及,蔫頭巴腦地四散在新綠的枝葉裏。

林清嘉從噩夢中驚醒,睜開眼睛都覺得不真實,虛晃晃的一片,夢裏那青面獠牙枯白骨冢,斷齒腥血流的畫面仿佛還歷歷在目。

不止一兩次了,近來頻做諸如此類的夢,重合度過高的元素是那似乎有顏色的,黑魆魆的槍響。

說到底,那天晚上著實是被嚇到了。

那畫面一直揮之不去。

小玉聽到動靜,輕推開門進來。

林清嘉本就生得白,此刻一張臉白得過分慘淡了,蹙著眉,表情不是很好。

小玉進來就見到這番景象,“小姐可是哪兒不舒服?外邊下雨了,近來天氣又轉涼,還是多添件衣服吧。”

林清嘉只搖頭說沒事,沒多說什麽,便下樓去用早餐了。

早飯期間,小玉跟林清嘉說起,今兒早陳璁同她講的那件事,林清嘉看過報紙,早就知曉,小玉心有餘悸地說:“還好我們和賈公館的人並不深交。不過也奇怪,怎麽好端端的,出了這般禍事。”

“我當是什麽了不得的大事。”黎氏慢悠悠地從樓上下來,煞風景地說上一句,“一大早上凈說些不吉利的話,仔細你的嘴巴!”

小玉登時閉嘴,條件反射般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上次趁林清嘉不在,捉住她賞了十幾個耳光,嘴巴都打腫。

黎氏看林清嘉不順眼,連帶著看她身邊的人也不順眼,偏又拿林清嘉沒辦法,只得尋她身邊的人出氣。

昨晚做了噩夢,林清嘉心情本就算不上好,這下好了,更沒了胃口。

瓷勺清脆一聲落入碗底。

“前幾日政府剛貼了禁賭的告示吧,姨娘今日起得這樣早,莫不是急著去趕誰家的場子?”

林清嘉輕描淡寫地說著,甚至輕挑起嘴唇,攢起一抹淡笑,“讓我來猜猜,會有哪些人。哦,是不是常去西街裁縫鋪的那位周太太?還有百貨大樓的馮太太,或者是……”

“林清嘉!”

黎氏惱羞成怒,出聲打斷,幾秒後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 ,平穩了呼吸,放緩語氣道:“你倒是摸得清清楚楚的。”

林清嘉說的這些人,不是哪個暴發戶家的太太,就是誰家養的不入流的姘頭。

黎氏當年就是暴發戶出身。

這明著暗著都是在罵她呢,慣會戳人的軟處。

這小丫頭,厲害著呢。

日子平淡無趣,她也就嗜賭這一個樂趣了,還礙著她了?

林清嘉看她的神色,閃過一絲失望,“看來都不是啊,那今晚是姨娘做東,要在家裏設局請人?父親不在家,我是不介意寫一封檢舉信到警局那邊去的,到時候父親回來,會不會去警局裏接您,就說不準了。”

她語調輕巧,平平靜靜的,仿若在與她講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但恰是這樣輕聲細語的娓娓道來,比起直截了當的,罵一長串問候她祖宗的臟詞,更讓人窩火。

像是一拳打在軟棉花上,一口氣出不去又掉不下來。

黎氏瞪著眼睛看她,那眼神,必是恨毒了林清嘉。

偏林清嘉還要笑臉相迎,離開時走到黎氏面前,四目相對,遽然開口,警告似的:“記住了,我的人,最好少動。”

黎氏氣得好半晌沒回過神,看著林清嘉的背影,撫著心口緩氣,“小丫頭胚子,一天不氣我就閑得慌。”

“你說說,哪天給過我一個好臉色?我整日為這個家是操勞受累,到她那兒反而還要去舉報我了?你聽見沒?”黎氏隨便拉著個小丫鬟問話。

幾個人低下頭不敢出聲,這個時候,正趕在太太氣頭上,稍微說錯一句話或是做事情有一點紕漏,定會被狠狠地呵斥。

黎氏還沒消氣,亟需來一碗清涼降火的綠豆湯,“小輩見著長輩招呼都不打一聲,就那麽趾高氣昂的,你們瞧見了吧?不懂禮數,目無尊長!”

這是林懿不在家裏,她懶得裝,才這樣說。平日裏,那一定是要做出一副溫良恭儉謙讓的賢惠模樣的。

林嫣然來得不巧,正好撞見了這一出好戲,在屏風外聽了個完整。心道林家的關系也沒有看起來那般和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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