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側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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側枝(下)

徐若雨為俞今帶來了很多新的線索,但這遠遠不夠,夏之柔忙著演出,幾次談話都約不上時間。

聽了徐若雨的描述,俞今對夏之柔不抱太大希望,夏之柔一直忙於排練和演出,寢室的作用只是為了夜晚來臨時休息落腳的,基本不參與其他的寢室生活,她和所有室友的關系都稱不上親密,甚至只能說是點頭之交。

俞今一度想放棄和她碰面,卻沒想到最後是她帶來了令人意想不到的額外信息,和俞今起初的設想截然相反。

夏之柔的外表和她的名字截然不同,名字柔情似水,長相卻有些女生男相,微微上挑的雙眼很有魅力,眼神也更加泠冽一些,比起徐若雨的自責,她的責怪另有指向,而且指向非常明確。

或許正是因為不親密,同時,夏之柔的行蹤很難預料,她也不是多事的人,大家不會想起要回避她,甚至有時候會忘記寢室還有第四個室友。

她排練結束的時間都比較晚,有時候排練得累了就會在學校閑逛,沒想到撞見了大家都不知曉的事。

夏之柔定定地註視著俞今,非常篤定地說道:“那張照片拍到的人根本不是廣笙,被拍到的是黃琪琪。”

有那麽一瞬,俞今甚至沒能拿穩手中的茶杯,她掩飾了一下眼中的驚愕,努力地消化這條信息。

夏之柔一邊回憶,一邊露出了輕蔑的笑容:“我曾在深夜的停車場撞見過黃琪琪和薛明清,他們上了同一輛車,而那一夜,黃琪琪沒回寢室。”

“為什麽沒回寢室,想必也不用我說。”

“而且你沒發現嗎,黃琪琪和廣笙不僅身型相似,同時,她們因為關系好,所以很多飾品和包包都會買同款或是閨蜜款。”

‘“那張照片拍到的‘廣笙’,背著的那款包黃琪琪和廣笙都有,是同款,包上的掛飾也是。”

“只不過,在那張照片被拍到之前,廣笙就已經弄丟了那個掛件,她還在寢室說過這事,不過當時徐若雨不在,所以只有我和黃琪琪知道這事。”

俞今從手機中翻出了那張所謂廣笙和薛明清同框的照片,照片只能看清女人的身型,側臉模模糊糊叫人看不分明,乍一看的話確實非常像廣笙,如果不知道這個掛件的始末,完全只會把照片裏的人認作廣笙。

夏之柔繼續憤憤說道:“你就算問黃琪琪,她也不會承認的,廣笙完全是替她擋了槍,又是被學校叫去問話,又是被其他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人造謠。”

“黃琪琪和薛明清是什麽關系我懶得關心,但是她敢做不敢當,廣笙死後她倒是惶惶不可終日了,可我當時質問她的時候,她還是一個勁地否認。”

夏之柔用力地放下茶杯,茶水四濺,在桌面留下深深淺淺的水漬:

“我甚至問過廣笙,為什麽不去澄清,為什麽要因為沒做過的事白白被人議論。”

“可她只說,如果澄清了,大家可能不僅不相信,還會把黃琪琪再議論一遍,既然如此,還不如就議論她一個人。”

“她那麽傻……”,夏之柔的聲音開始變得哽咽,隨後又轉為了氣憤,“黃琪琪竟然還有臉和她爭吵,她怕學校調查出真相,頤指氣使地讓廣笙替她背黑鍋,被我回寢室的時候正好撞見,我都忍不住和她吵了幾句,廣笙當時竟然還勸我。”

夏之柔似是回憶地太深,有些不忍地閉了閉眼,最後只說了一句:

“廣笙的這一切,全都不值得。”

俞今見她神情憤恨,不知該說什麽,只是淡淡地問道:“這些事你有和警察說過嗎?”

夏之柔捏緊了茶杯,眼神中的憤恨轉為了內疚:“那段時間我在外地參加比賽,根本不在學校,更何況,我想說,但輔導員暗示我如果我說了,我就拿不到獎學金,可我需要錢。”

俞今聽罷,只能無奈地扯了扯嘴角。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無可奈何,有自己的迫不得已,因為猶豫,因為經濟壓力,因為害怕聲名狼藉,他們沈默,或是說謊,而後又後悔,亦是內疚。

桌面上散落的水漬逐漸蒸發而消失,廣笙曾經堅強的笑臉俞今已經記不太清了,現在印象更深的反而只剩廣笙悲傷又痛苦的神情。她深深地嘆了口氣,她沒資格怪誰,也不知道該怪誰,只是選擇一旦做出,事件的走向就再也無可挽回,哪怕是出於好意,一切都會背道而馳。

如果真的如夏之柔所說的那樣,被拍到和薛明清出入酒店的根本不是廣笙,而是黃琪琪,不排除這二人有不正當關系的可能性。廣笙作為兩次擔任薛明清課代表的特殊經歷,又因為美貌而總是被大家註意到,所以在看到照片的第一時間,大家都將照片中的女人認成了廣笙。

廣笙知道照片中的人不是自己,也知道照片中那個背著同款背包擁有同款掛件的女人其實是黃琪琪,出於對好友的偏袒,她並沒有打算對流言作出什麽澄清,反而默認了。

本以為只是短暫的流言,但因為傳播範圍越來越廣,逐漸超出了廣笙曾預想的場面。還有其他別有用心的人,使用AI換臉的技術制作出了以廣笙為主角的不雅視頻,流言傳播的體量因此而翻倍,流言的內容也逐漸變味。

最後甚至驚動了學校要對薛明清和廣笙進行調查,黃琪琪害怕調查之後牽出真相,便以朋友的身份要求廣笙背下這個黑鍋,從結果來看,廣笙確實什麽都沒說,即使面對學校的調查,也沒有將黃琪琪牽扯進來。

即使廣笙已經做到這個份上,她和黃琪琪還是漸行漸遠,出現裂痕的友情無法恢覆如初,而流言即使被刪除,也依舊被口口相傳。

最終,廣笙自殺,新的流言代替了舊的流言,人們開始猜測她的死因。

警方前往學校例行調查,學校為了降低輿論,對學生頒布了封口的要求,廣笙的室友更是重點關註對象。

黃琪琪作為照片背後的主人公,為了明哲保身自然不會說什麽,在她的口中,廣笙在學校的生活一切如常;徐若雨善良但軟弱,且不知道大部分的前因後果,所以選擇了緘默;夏之柔雖然知道真相,但因為金錢壓力,即使不甘但也沒辦法說什麽;彭瑯作為廣笙的丈夫,卻對她的校園生活一無所知,即使心有懷疑,也被嫉妒沖昏了頭腦。

最終,廣笙的自殺案件結束了調查,隨著時間推移,她的名字也漸漸地被人們所淡忘。

可即使如此,這件事還是透露著古怪。

比如,薛明清的課代表為什麽從廣笙變為了黃琪琪,然後又變回了廣笙。如果薛明清是因為和黃琪琪存在不正當關系,因此對她有所偏袒,把課代表的位置給了她就不該再變動。

不過俞今設想了一下,如果他是薛明清的話,根本不會明目張膽的讓黃琪琪擔任課代表,他作為學校內的網紅老師,關註度本來就比較高,就算他和黃琪琪平時的接觸再小心,仍有被人撞破的可能,比如夏之柔。

也有可能是後來反應過來了,才把課代表又換回了廣笙,這樣大家的關註點只會在廣笙身上了,黃琪琪因此完美隱身。

但薛明清作為有婚約在身的男人,未婚妻的家世還這麽出眾,暗地裏搞這些小動作真的不會被發現嗎?李清雖然不擔任任課老師,但好歹也和他在同一個學校工作,學生的風言風語總是會讓她知道的。

還是李清已經聽說了什麽,所以才會同意俞今的要求阻止了那場和黃琪琪一起的談話。

又據彭瑯所言,在廣笙自殺前一個月,薛明清曾送廣笙回家。已知照片中的人是黃琪琪,那麽黃琪琪所謂的廣笙“喜歡”薛明清一事就是子虛烏有的,廣笙和薛明清除了課業上的交流以外,私下應該沒有任何交集。同時,那個時候學校的調查也已經結束,兩人已經不存在需要“統一口徑“的情況,沒有任何碰面的必要,但他們卻碰面了,這其中的原因很是怪異。

綜合思考了一番之後,俞今確信,黃琪琪的口中不會有實話,雖然還是要和她見面,但可以延後再安排,她現下更想知道的是,薛明清和廣笙是因為什麽而產生了額外的交集?

如果往最壞的地步去想,或許廣笙和黃琪琪與薛明清都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如果那支視頻並不是AI換臉……

俞今根本不敢往下想,她突然理解了彭瑯的心情,那種不希望廣笙擁有糟糕經歷的期冀,會讓人暫時放棄根據面前的證據去理智地思考。但她卻又不得不想,她有女人的直覺,還有多年律師的經驗,如果不查清這一切,她永遠沒辦法問心無愧。

茶杯中的水面搖搖欲墜,是夏之柔落下的淚滴攪散了一杯好茶水,漫起層層疊疊的漣漪,俞今望著茶杯出神,僅此一瞬,她突然讀懂了廣笙網名的含義。

——水滴下墜,外圈漣漪,最先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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