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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陽光閃亮得晃眼,空氣炙熱,熱浪在眼前滾來滾去,蟬鳴單調地反覆,俞今在第十次擡手看表之後皺起了眉頭。

就在昨天,李清破天荒地給俞今打來了電話,在學校的組織下將要安排俞今和廣笙的三位室友談話,不過俞今點名只要見黃琪琪,電話那頭短暫的沈默足以讓人起疑,更何況俞今從來不喜歡做那個最後時刻被通知的人。

被排練好的談話,俞今都能想象到那些官方的用語,這些話可以留到最後再聽,她現在站在教室的拐角,準備用出其不意來換取黃琪琪最真實的反應。

俞今身著水藍色的修身裙裝,鋒利的翻領襯得她的眼神更加堅定,與平時隨性散落的長發不同,因為天氣炎熱,她將頭發盤成了簡單的發髻,看起來像個隨時準備出征的女戰士。

在她第十五次擡手看表的時候,考試終於結束了,人群從教室中魚貫而出。俞今本以為這種簡單的必修課考試大家都會提前離開考場,沒想到現在的小朋友們都乖巧地熬到了最後一秒。

不過黃琪琪並不是因為乖巧,她在進入考場前就聽到了男生們的竊竊私語,他們面懷春色地說著在教學樓附近看到了一位冷臉美女,一看就不是本校的學生,更像是時裝劇裏會出現的職業女性。

黃琪琪知道考試之後有一場嚴峻的談話等著自己,但沒想到俞今會來得這麽早,她有一種預感,俞今是為了在談話之前先來見她,她在考場內坐如針氈,鈴聲響起後也拖拉著不願意出去。

教室內的監考老師已經收起考卷離開了,學生們也走的差不多了,但黃琪琪卻還未從考場出來,俞今搖頭輕笑了下,徑直走進了教室。

兩人的目光交匯,俞今神色不變,片刻之後,黃琪琪先移開了視線。

僅憑這短短的時間,俞今已經大致觀察了一下黃琪琪。正如宿管阿姨描述地那樣,和廣笙身型有點像,都是高挑纖細的美女,只是廣笙的氣質更加溫和,而黃琪琪就看起來更加有活力一些。

但她的眼神中有藏不住的慌亂,這讓俞今不解,黃琪琪到底知道些什麽?是什麽讓她能慌亂到連整理桌面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俞今走到黃琪琪面前,她直接了當地開口,沒有任何緩和:“你看起來很緊張,為什麽?”

黃琪琪頭也不擡含糊回答道:“談話時間馬上就到了,你又何必來教室堵我。”

俞今輕笑了一下:“看來你知道我是誰。”

黃琪琪不接話,收拾好書包就準備走,卻被俞今的一只手摁住了肩膀,她沒想到面前這個看起來瘦弱的女人力氣這麽大,下意識驚愕地擡頭看她。

黃琪琪擡頭後,猝不及防對上了俞今的眼睛,她的眼神冷漠,但又悲傷。

俞今松開了摁在黃琪琪肩膀上的手,雖然語氣強硬,但又帶了點細微的悲傷,不仔細聽分辨不出:“你說我是何必,當然是因為廣笙,她死了。”

黃琪琪低頭不語,她聽出了俞今語氣中的傷心,她也是傷心的。廣笙是那麽溫柔的人,是她進入大學後收獲的摯友,在廣笙去世後,她每每看著對面空蕩的床位都覺得胸口堵得慌。

俞今見黃琪琪面帶失落,乘勝追擊地說到:“人總是在失去之後才會感到分外後悔,後悔為什麽沒能早點去了解。我雖然是律師,但卻沈浸在工作中,連我妹妹的心情都沒註意到,甚至那些心情最後變成了寧願死去的絕望。”

黃琪琪怔怔擡頭,看著眼前冷著臉的女人竟然眼中帶上了霧氣,心中的緘默碎裂了一個口子。她深吸了一口氣,在準備開口之際,看到了教室門口的身影,又將話咽了回去。

俞今註意到了黃琪琪的變化,靜靜地等著她的下文,卻看到她的目光在移到某處之後,陡然變換了臉色,最後依舊保持著沈默沒再開口。

那一閃而過的表情,是羞愧。

可是為什麽?

考試結束,教學樓裏已經空空如也,彼此交談的聲音都帶著回音,俞今自然是聽到了門外的腳步聲,好不容易循循善誘,這下又與真相失之交臂,這讓她心中十分不快。

俞今從窗戶玻璃的折射看清了來者的剪影,無奈地扯了扯嘴角。

“俞律師,這和我們說好的不一樣,你不應該私下見本校的學生的。”

李清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她的嗓音有些急促,似乎是一口氣沒喘勻就開了口,俞今回身看向她,只見李清發絲微亂,胸口起伏不止,看來她又是跑著來的。

計劃失敗,沒從黃琪琪那裏得到什麽信息,接下來的談話只是走個過場,饒是俞今擅長偽裝表情,眉宇間也帶上了失落。

三個女人帶著詭異的氣氛在會議室落座,卻遲遲沒人開口主持,俞今以為是在等其他學校領導,便將目光落在窗外開始發呆。

黃琪琪的雙手在桌面之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骨節發紅後又泛白,她抿著嘴唇不知如何開口。

李清小心地觀察著俞今和黃琪琪的神色,微微皺起了眉頭。沈默的時間已經很久了,但不知為何俞今只是目視遠方,李清本以為她會有一連串問題,但俞今此刻一言不發,甚至明顯地是在發呆,仿佛置身事外一般,她不得不開口打破此刻的沈默。

“首先,我們很遺憾失去了廣笙,她是個優秀又閃亮的好孩子,我校對此深表沈痛,所以特地組織了這次談話,廣笙的姐姐——俞今律師,她對廣笙之前的校園生活不太了解,所以想和她妹妹的室友們聊聊,我們學校方面也想了解一下,以杜絕以後再發生這種悲劇。”

俞今的視線從窗外移到了李清的臉上,她有些意外,上次向輔導員詢問廣笙的事他可是三緘其口咬死不說的,現在的談話在場的校方人員竟然只有一位行政辦公室的人員,按道理來說至少會讓院領導和輔導員也在場,有些奇怪。

或許是俞今視線裏的探究太過直白,李清有些心虛地避開了她的目光,而是將身體轉向黃琪琪,面帶慈愛地等著她開口。

黃琪琪的雙手握得更緊了,她不敢看俞今也不敢看李清,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雙腿。

她的沈默和緊張更是值得探究,黃琪琪一定知道些什麽。俞今盯著黃琪琪的發頂,在心底嘆了一口氣,隨後開口勸慰道:“人死不能覆生,我明白的,我不是來責怪你們的,最該怪的是我自己,是我沒教好我妹妹,其實我也多多少少聽到了傳言,是我妹妹走錯路了。”

“不是的!不是廣笙的錯!”

黃琪琪的突然開口讓身旁的李清嚇了一跳,俞今也因為她的語氣而意外地挑了下眉。

意識到自己的情緒太過激動,黃琪琪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她的眼眶中蓄滿了淚水,而後仿佛自暴自棄一般,緊繃的脊背徹底松懈了下來。

“不全是廣笙的錯”,黃琪琪如喃喃自語一般開口,而後她看向李清,口齒不清地說了一聲“對不起”,隨後放聲大哭。

俞今看著面前淚如泉湧的女生,有些不忍地移開了視線,只是她無法不去想,這句“對不起”是為了什麽。

李清的臉色有一瞬間的僵硬,伸出的手懸在空中,片刻之後又收了回去,她雙手抱胸坐在一旁,不知道在想著什麽。

黃琪琪哭了一會兒,情緒有些冷靜了下來,將一切都娓娓道來:“那些傳言不是真的,廣笙沒有和薛老師發生什麽,她不是故意的,她不知道薛老師有女朋友的。”

聽到此處,俞今的臉色也僵硬了起來,這是她腦海中所設想過最糟糕的版本。

“她和我說過,她爸媽很早就離婚了,媽媽又在她高中的時候車禍身亡,她一直是孑然一人。”

“大家都知道,薛老師人很好,廣笙之前是課代表,所以就和薛老師的關系親近了一些。”

“漸漸地她就喜歡上了薛老師,但她從來沒做過什麽逾矩的事,她只是常常去辦公室和薛老師探討學術問題,或是食堂偶遇的時候會一起吃吃飯而已。”

“那次被其他人拍到的照片是個徹頭徹尾的誤會,薛老師是去酒店安置親戚,廣笙是去健身房,她們只是在同一棟樓偶遇了而已。”

“後來這件事鬧得沸沸揚揚的,大家傳來傳去的,廣笙意志一直都很消沈,然後她就……”

說到此處,黃琪琪又掩面哭泣了起來。

不等她哭了幾秒,俞今突然冷冷地發問:“那些視頻呢?是怎麽回事?”

黃琪琪錯愕地擡起了頭,眼淚停在面龐中央,像一個尷尬的頓號,不合時宜地暫停了對話的進程。

李清的不明所以更是直白,連語氣中都帶上了急迫:“什麽視頻?你們到底在說什麽?”

俞今將視頻截圖的打印件放在桌面上,一張一張細致地平鋪開,雖然已經被打上了大面積的馬賽克,但李清仍是一眼就看懂了這是什麽類型的視頻。她眼中寫滿了難以置信,頹喪地靠在座椅靠背上,手在身側握成了拳。

最後一張照片,是廣笙掙紮之中哭泣的臉,俞今從桌面上拿起了照片,隨後從座位上起身,一步一步走近,將照片舉在了黃琪琪面前。

俞今輕靠在會議桌的邊緣,俯視著黃琪琪顫抖的睫毛,雖然還未開口,但質問已不言而喻。

“這些視頻是AI換臉的,是那些無聊的男生在流言出來之後做的,我問過廣笙,她說這些都是假的!還讓我不必擔心……但……我太傻了,明明我也……是不是我還不夠關心她……她讓我別擔心,我竟然就真的……”

黃琪琪的眼淚鼻涕糊了滿面,前半句話說得又急又切,仿佛慢一秒就會降低回答的真實性,但語氣卻又如此篤定,而後又帶上了懊悔,抽噎之間把話說得斷斷續續,連疑心重重的俞今都被說服了,坐在一旁的李清更是松了口氣。

一場充滿了眼淚和嘆息的對話,明明總共才30多分鐘,俞今卻覺得像過了半個世紀。

一切都是俞今設想的最糟糕的可能性。

原生家庭是一場漩渦,未成年時又遇到師長的性/騷擾,為了自保而投身於陰晴不定的同齡男生,開展了一場欺騙自己也欺騙對方的戀愛。步入大學後戀上教授,又或許根本不是“戀”,只是想要被尊重、想要被溫和地對待,所以誤以為那是“喜歡”。

流言攪碎了不能言說的少女心事,朝著情/ 色和背徳一路疾馳,沒有人在意真相,就像沒有人在意她的心情一樣。貌美女人的私事是多麽值得加工,所有人都忘了她是孤身一人。

又或許是知曉她的無依無靠,所以才肆無忌憚地消遣她、調侃她,直到她化身成了一句簡單的死訊,連訃告都沒有發布資格,她的死因變成了不能討論的禁詞,封存的檔案裏也不會寫上半個字。

就這麽短短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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