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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哭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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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哭聲(上)

夜色茫茫,突然起了陣怪風,樹葉抖擻,摩擦出規律的節奏。俞今的客戶突然又出了幺蛾子,急急忙忙要改合同還要發律師函,她忍著怒氣和對方來來回回發了好幾封充滿廢話的郵件,不知不覺又加班到了十點多。

今天單與文正好值班,一下午都沒動靜估計忙得也夠嗆,她一邊走向電梯,一邊還在想著要不幹脆等等他,到時候兩人就可以一起回家,在經過樓梯間時,突然從樓道裏傳來了幽幽哭聲。

她起初註意力在手機上,對外界環境的聲音並不在意,加之窗外風聲陣陣,淺淡的哭聲並不明顯。突然之間,風停了,泣音漸響,婉轉又悲傷,隨著樓道之間自帶的回音,讓著哭聲愈發怪誕。

俞今一時之間覺得毛骨悚然,本想快步離開,但最終還是打開了樓道的防火門,循著哭聲找了去。

下了兩層半樓梯之後,俞今就看到一位身穿白色連衣裙的女生坐在樓梯臺階上,於是悄悄放輕了腳步。那女生屈膝而坐,雙手抱膝,將頭埋在臂彎之中哭泣個不停,發絲淩亂,後背聳動,哭得太用心了根本沒註意到俞今的到來。樓梯間的燈泡突然發出了“滋滋”聲,引得俞今渾身一顫。

白衣女子在夜晚哭泣,恐怖元素拉滿,繞是俞今不信鬼神,也覺得心中有些發毛,她站定之後清了清嗓,那女生才暫時停止了哭泣,擡頭向她看來。

那女生哭得睫毛眼線都糊作了一團,鼻頭通紅,整張臉都被眼淚浸濕了,即便是這樣,依舊能看清她容貌清麗,年紀尚小,臉上還帶著一絲嬰兒肥。

俞今於心不忍,便開口輕聲詢問:“怎麽了,大晚上哭成這樣?”

那女生有些猶豫不肯說,好像是在擔心什麽,俞今看出了她的疑慮,又多加解釋了一句:“我是樓上律所的,準備下班了聽到有哭聲,就下來看看。”

那女生一聽她是律所的,哭腫的雙眼一瞬間就有了光,啞著嗓子趕緊問她:“姐姐,你是律師嗎?”

俞今對她溫和地笑了笑,走到她身邊,順勢坐到了樓梯臺階上,掏出紙巾遞給她,給了她想要的答覆:“我是律師,你是遇到什麽事了嗎?”

話一出口,那女生又瞬間眼淚洶湧,含糊不清地說:“我……我……我們老板,他摸我。”

俞今聽她斷斷續續將事情說了個大概,女生名叫李蔓寧,是來地產公司實習的大四學生,實習期間多是打雜幫忙,每天也學不到什麽,留用機會也不知道有沒有,每天膽戰心驚的。

突然有一天,小組領導給了她一個機會,說是要帶她去出差,一起多拜訪幾家客戶,順便看看實地產業,可以更好地了解工作,她自然是感激不已,認真準備材料,就等著出差了。

還沒等到出差,她就覺得小組領導有點怪怪的,起先老是把她叫進辦公室,和她閑聊一些為人處事的大道理,讓她端茶倒水之餘,順便拍拍她的肩,或是順勢摸摸她的手。

近兩天,又總是午休的時候帶著她一起喝咖啡聊天,兩人面對面坐在桌子兩側,男人時不時用腿去摩擦她的腿,她往後退,男人就往前靠。

小組領導是大家都公認的好男人,已婚多年還和老婆恩愛如初,每逢節日都要按時下班回家陪老婆,平時出差也不忘給老婆帶手信,老婆生日或是結婚紀念日,他都要早早準備,挑選禮物之時也會問問女同事們的意見,生怕不能給老婆滿意的驚喜。她本以為是自己多想,可能小組領導只是為人和善,想盡力和年輕人打成一片,有些舉動就太親近了些。

直到今晚部門聚餐,聚餐時大家喝了點酒,小組領導有些微醺,結束之後大家各回各家,她想著自己是實習生就沒敢早走,小組領導便要她陪著一起等代駕來。等著等著,他突然說有東西忘在公司了,只是他醉酒之後步伐淩亂,吳蔓寧是個心底善良的姑娘,怕他上樓時摔跤,就陪著他一塊上樓去了。

進入電梯之後,只有他們兩人在密閉空間裏獨處,突然之間那小組領導就抱住了她,還潦草地親了她的脖子,吳蔓寧嚇了一跳,伸手就去推,不小心抓傷了他的臉。男人吃痛,瞬間就發了狠,抓住她的手把她頂在電梯的墻上,繼續作勢想要吻她,吳蔓寧一個勁地掙紮,還好電梯到了樓層,男人見狀便停止了動作。

出了電梯以後,小組領導又開始哭訴他最近與老婆感情不佳,幾乎到了離婚的地步,所以喝酒喝得多了些,說是吳蔓寧與他老婆年輕時十分相似,一時之間犯了混,說著說著還留下幾滴眼淚。吳蔓寧嚇得不輕,但腦子還是清醒的,她不覺得這是什麽合理的原因,看著那些鱷魚的眼淚,並不接他的話茬。

男人吃準她柔弱,但此刻見她油鹽不進,又換了副嘴臉繼續發酒瘋,說她不知好歹,能有幾分姿色是她的福氣,說她小小年紀不學好,仗著有點姿色就出來勾引有家室的男人。

吳蔓寧聽著他倒打一耙,又氣又急,想開口反駁卻不爭氣地哭了出來,男人見她只會哭,看著就是個好拿捏的,又對她放了幾句狠話,幾乎是威脅的口吻,告訴她若是把今天這事說出去,大家也只會覺得是她先勾引男人,而且她在公司的去留只需要他的一句話,然後就理直氣壯地拂袖而去。

吳蔓寧這才覺得自己傻,忘了東西在公司分明是個借口,小組領導之前的行為又哪是什麽對年輕下屬的親近,分明是心思齷齪,接機揩油。想明白之後,她一時之間覺得惡心萬分,就像吃了個蒼蠅似的,又覺得自己軟弱,連罵回去都做不到,這眼淚卻是怎麽止都止不住。

一想到接下來還要和小組領導一起出差,又氣又怕,但找工作又實屬不易,她已經實習了兩個半月了,留用機會很大,憑什麽要為一個垃圾男人就放棄,她恨自己沒用,又恨那個惡心的中年男人,便坐在樓道裏哭了起來。

俞今聽完前因後果,在心裏對這個僅有米粒大小的權利就膨脹得不行的小組領導翻了個白眼,這男人急匆匆利用權勢欺壓比他弱小的人,還在人前賣弄愛妻人設,真是虛偽無比。

她見多了這種男人,時至今日仍覺得惡心,更何況吳蔓寧還是個涉世未深的大學生。

俞今站起了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對吳蔓寧伸出手準備拉她起來,她擦著淚有些不解,只聽俞今對她說:“走,我們報警去。”

她虛虛地牽著吳蔓寧,配合著她的步伐緩緩地走,還不忘幫她整理裙擺,收拾了她的狼狽。吳蔓寧心中不安,弱弱地發問:“我們去報警,我什麽證據也沒有,根本是口說無憑,警察會管嗎?”

俞今輕聲安慰她,但語氣中帶著讓人無法忽視的堅定:“我陪著你,警察當然會管。”

……

兩人走到就近管轄的派出所,俞今看著警局前臺,是位男警察,她讓吳蔓寧坐在旁邊等候,她一人徑直走向前去,刻意壓著嗓音,好讓她的音調沒有那麽輕柔,但音量不減,甚至放大了一些,對著警察不急不緩地說道:“我要報警。”

那警察被她的氣場震懾住了,一時之間楞了楞,反應了一會兒才掏出立案表準備帶她去接待室,俞今拒絕了他,對他直白地說:“我要求女警察陪同,這是一起猥褻案件,我的當事人坐在那裏”,說著她從包裏掏出了律師證向警官出示,“我是她的律師”。

一聽見“律師”兩字,那警察頓時正了正精神,應著她的要求叫來了女警察陪同,俞今則是轉身扶起吳蔓寧,兩人一同前往接待室。吳蔓寧有些緊張,緊緊抓住俞今的手,俞今回握住她的手,讓她安心即可。

負責接待的是陳啟銘和錢舒婉兩名警官,吳蔓寧在俞今的陪同之下,將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俞今在旁補充,強調她們認為這是強制猥褻罪,不接受任何調解,警察認真聽完之後,全都一一記錄在案。

經俞今提醒,吳蔓寧出示了手上留下的抓痕,還告知警察在推搡之間她的腰部撞在電梯扶手上,留下了大片淤青,以及她的指甲抓傷了男人的皮膚,殘留了一些皮膚組織。

錢舒婉警官帶吳蔓寧到另一個房間,對她身上的傷處一一拍照取證,也對指甲內的皮膚組織進行了采樣,見她年紀還小,抱著身子惶恐不安,連忙溫聲安撫:“別怕,要相信警察,拍完照,我就去查監控。”

錢舒婉是位三十出頭的女警察,長了一張和藹可親的圓臉,就和她的名字一樣,但她身穿警服,眼神堅定,無論是做筆錄還是拍照取證時都十分盡責,吳蔓寧在她的安撫下,心中定了一些,眼眶中有了些濕意,覺得實在是幸運,先是遇見俞今,又能遇見錢舒婉,還好有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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