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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獸與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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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獸與王子

今晚的事故又讓俞今做起了噩夢,時間能治愈一切嗎?她問了自己無數遍。那些糟糕的,不幸的過往,它們會隨之消失不見嗎?答案是不會的,時間它嘲弄地聳肩,在所有相似的時刻,松懈的時刻,幸福的時刻,它永遠在提醒你,那些痛苦已經與你融為一體,你極力擺脫也不過是無用掙紮,你已經是痛苦本身。

是什麽時候發現這個世界並沒有什麽值得感激的?高中時俞今的個子就已經到了一米七,五官更是比同齡女生先一步長開了,她的長發不用刻意處理都帶著自然的微卷,不必化妝也有纖長且濃密的睫毛,她的腰細到兩只手就能差不多握住。不僅有上天開恩的外表,她的成績也是優異的異常,每次考試都是斷層式的第一名,即使忍不住在課堂昏睡也能保住成績,自然也得到了老師們的青睞與優待。

可是無用的美貌有些時候只是累贅,俞今生性浪漫,長得又太過出挑,一舉一動太過隨性,總容易讓人誤解她對誰上了心,但她只是舉手之勞,她會為辛苦的人及時遞上水,也會適時誇耀他人的成就,配上她攝人心魄的笑,很難不讓人誤會她是不是把自己當成了特別的那一個。烏龍次數太多,遇到的氣急敗壞的人更多,她才逐漸發現了自己的這個缺點,她太善良又太容易與他人共情,根本見不得別人尷尬或是受冷落,不自覺地就會替別人圓場,又因為長相,使得這份善良變成了累贅的暧昧。

對她傾心的人越多,嫉妒她的人也越多,隨之而來的流言蜚語更多,最讓她本人無語的傳聞便是她的身世,都傳言她是父不詳的混血,長相隨了拋下她的父親,母親因厭惡她的長相也拋下了她,所以她只能和奶奶相依為命。她小的時候不明白這種傳言的起因,長大了才明白,學生時代大部分人的底氣來自於父母,父母的權力等同於子女的權力,用身世來攻擊別人再容易不過了,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女,長得再漂亮學習再好又有什麽值得追捧的?不過是毫無權力的一葉扁舟罷了。

高二時一條流言傳遍了同地區的所有高中,大罵俞今是只釣富二代的撈女,踐踏他人的真心,附上她的自拍在社交平臺廣為流傳。漸漸地,曾經和她關系還算好的同班女生“不小心”搞丟了發言稿讓她在國旗發言時手忙腳亂;U盤被惡意格式化後裏面的競賽資料全部丟失;校園祭的結尾被不認識的女生潑了一臉飲料罵她總是勾引別人的男友……這些分外難堪的時刻都曾經有羅弋的及時解救,年少時在小事面前就展示了自己的脆弱,為那些無心之舉就感激涕零,一度以為這是命中註定的緣分,是上天派來的解救,可到最後她才知道當時的流言都是羅弋刻意散播,他借著關懷靠近,最終又傷害她讓她落入險境。

她倒在血泊裏聽到羅弋在哭,用扭曲又生銹的聲音一遍一遍地說,他緊緊握著她的手,根本無力掙脫,那種黏膩的感覺讓俞今覺得胃裏翻滾不停,她很想問羅弋,這就是你認為的愛嗎?永遠也不能分開,連對方的生死都要被你的心情決定,這就是你想要的愛嗎?她永遠記得羅弋跳樓前的眼神,熱烈的,惶恐的,痛苦的,脆弱的,憤怒的,掙紮的,放棄的。在一個眼神裏她看到了以上所有情緒,如果這是一個第三人稱的電影慢鏡頭,應該能讓觀眾拍手叫好且永遠銘記在心,可對於俞今來說,這樣的銘記在心是個詛咒。不過是因為想被人認真註視,因為這種想被註意想被珍視想被永遠愛著的心情,吸引了想要占有想要掌控想要至死方休的人,羅弋是被俞今身上散發出來的不安和孤獨吸引而來的禿鷲,他假裝感同身受,偽裝成好意施慧的王子,可野獸永遠都只是野獸,再華麗的衣袍加持也不會讓他變成王子。她曾經為他那些善意又及時的無心之舉感動到覺得它們仿佛是神諭,偏執的愛人總是會讓人有被珍視的錯覺,但實際上,只是一層層的陷阱。

至於她的身世,她聽說過,父親患有躁郁癥,在她的母親懷孕時仍然反覆發作,本以為愛是魔法,可以把野獸變成王子,可以治愈一切,但現實卻是發病的父親無法控制地傷害身邊的人,甚至使她的母親差點流產,原本滿腔深愛的母親為了孩子離開了愛情,原本沈浸在情緒崩潰中的父親為了愛情放棄了自己,流言唯一說對的地方就是,她的母親確實厭惡她和父親相似的長相所以離開了。她在成長過程中突然有一天就明白了,這種愛情除了彼此傷害之外沒有意義,她的降臨挽救了可能會發生的更糟糕的局面,只可惜,從此之後,俞今看清了,所有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愛,都與死亡相連。

你是毒蛇輕吻的玫瑰,是運輸中顛簸碰傷的水蜜桃,是春日裏還控制不住下落的一小簇新葉,你能說自己一點錯也沒有嗎?你就是愛這種感覺,你對愛有誤解,你想要熱烈且專一的愛,於是你得到了熱烈且專一的愛,你一點一點走入這張網,你怪過誰?你能怪誰?你怪的一直都是你自己。所以你時至今日仍在黑夜裏哭泣,在真的幸福面前輕易寒心,望著對方眼裏的一汪深情卻起了敵意。那些傷痛,那些陰影,在你的自尊和後悔下發酵膨脹,千倍百倍地啃噬著你的心,事到如今的悲哀,歸根結底不過是那一句“我本可以”。

在夢境的最後,她又看到了羅弋的那雙眼睛,他認真而又溫柔地註視著自己,然後從四樓一躍而下,只留下俞今溺死在冰冷的血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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