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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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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中火

帳篷裏一燈如豆,喀齊格拖了一條鹿毛毯子來,給蘭若珩鋪好床。

隔著一點距離,少年坐在帳篷的簾子邊,膝上放著一只箭袋,正低頭看著那支黑羽長箭。修長的手指先緊緊握成拳,再緩緩張開,仿佛在回憶拉弓的姿勢。

喀齊格走過去,謹慎地隔了一點距離,遞給他一只小瓷碟。

裏面是碾碎的草藥,喀齊格舉起手,示意那是塗在掌心的。

海西女真人的雅庫特馬雄壯高駿,但性格桀驁不馴,騎兵和它們磨合都要花上很長的時間。他一個中原人,想要騎著女真馬射獵,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整個晚上都在外面練習騎射,雖然戴了手套,可是手掌這樣一直被韁繩磨著,也是很疼的。

蘭若珩掌心的皮膚果然已經有些發紅,他將草藥塗在手上,只低聲向喀齊格道了聲謝。

喀齊格坐在一旁看他,小聲說:“我真搞不懂你。”

少年並不擡頭,只問他:“怎麽?”

“我們女真男人,太陽出來時去放牧打獵,太陽下山就回家睡覺。”喀齊格指了指外面那些沈寂在黑暗中的營帳,“可是,我好像沒有見你真正閑下來過,不陪莽佳的時候,你也不休息……漢地來的人都像你一樣嗎?”

喀齊格撓了撓下巴,又自問自答道:“哎,我從前見過的漢人也不這樣。”

一盞孤燭沒有頭人營帳裏那麽明亮,昏暗搖曳的影子映在少年身上。喀齊格悄悄看他,這張過於美麗的面容上沒什麽表情,只輕輕摩挲著箭尾的羽毛,看不出心情是否像臉上一樣平靜。

蘭不待在貴客們的帳篷裏,卻跑來和自己一起住,只有唯一的可能。

——那間帳篷裏,此時估計纏綿正歡。

“我額涅說過,”喀齊格終於忍不住開口,“如果一個女人已經有了別人,男人就不應該再把心放在她身上。你為什麽還是一直喜歡莽佳呢?如果我是你,我就去做自己的事,不圍著她轉。”

少年終於擡眼看他。

迎著這雙綠瑩瑩的眼睛,喀齊格心裏還是有點發怵。不過這一次,那雙眼睛裏卻只是漾開了一絲很淡的笑意,他很緩慢地搖了搖頭。

“天地雖大,我卻也只有這一個容身之處。”

很輕柔的嗓音,說的卻是他聽不懂的話。喀齊格呆呆地看著他,而少年也並沒有再作解釋的意思,就著昏暗的燭光,開始用砥石打磨箭尖,寂靜的帳篷裏只有銼磨聲單調地重覆。

七日之後,祭星典禮如期舉行。

日落時分,天邊霞光萬道,金縷穿雲灑落,有如火燒。

整個部落都已聚集在祭禮的圖騰柱邊。

兩根巨大的圖騰柱矗立在原野上,從大鮮卑山上伐來的粗壯松木,高度長達九尺,代表九層天,底部用巨石支撐,上面則雕刻著半人半獸的形象。

人群的聲浪正越來越高,呼哨和叫喊不絕於耳,還夾雜著駿馬的嘶鳴。

開場的射獵大會即將開始,女真青年們翻身上馬,最後一次檢查自己的箭袋和護指。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興奮的笑容,舉手高呼,摩拳擦掌,準備在這場大會上展現技藝。

雖然聽不懂他們在喊什麽,但這樣熱烈的氣氛極容易感染人。

謝縈轉頭,這一日蘭若珩也換了一身女真青年的裝束,左衽獵衣,手持長弓。瑰麗的餘暉下,一縷風吹起他高高束起的長發。少年臉上的笑容意氣風發,與躍躍欲試的女真人們一樣充滿期待。

——我去射下一只大雁給你好不好?

謝縈走過去,摸了摸他騎著的馬,擡頭笑道:“你真的會呀?”

“他會!他最近一直在練習呢!”喀齊格大聲道,一邊牽了另一匹馬過來給她。

他們兄妹雖然不親自參與射獵,但騎著馬,隨行觀賞時總歸會更舒服一些。

可惜謝縈平時若是著急趕路,多半是用真身飛行,這輩子也沒坐過幾次坐騎。

少女有點緊張地抓著韁繩,雙腿夾緊馬腹,李慕月看著妹妹晃晃悠悠的姿勢,索性把自己的馬交還給喀齊格,翻身坐到妹妹背後,雙手環過她腰間,抓住了韁繩。

在眾人矚目之中,大薩滿烏爾席齊高舉手臂,打了一聲呼哨。

在他肩頭,神鷹振翅高飛,群馬隨之轟然沖出,踏得塵煙飛揚。

兄妹二人共騎一匹馬,李慕月拉著韁繩,刻意落到了人群的最後。

隨著駿馬馳騁的步伐,她的身體也在上下一拋一拋,少女咯咯笑著,向後靠在哥哥懷裏。背後溫暖的胸膛裏好像正傳來笑聲,“這兒好玩嗎?”

“好玩!”謝縈將手指遞到嘴邊,發出一聲快意的呼哨。

與城門緊閉的洛陽相比,眼前的廣袤的草海好像綿延向無盡的遠方,這樣的開闊和自由,實在令人心情舒暢。

集中沖出一段距離之後,馬群開始散開,女真獵人們很快就分出了不同的幾種。

有的結成四五人的小陣型,前後配合圍追堵截;有的單騎狂奔,已經沒入林中,消失不見。

周圍一簇利箭飛過,已經有人射中了飛奔的野鹿。幾個獵人走到近前,合力擡起仆倒的野鹿,舉手興奮地向同伴們高呼。

遠遠望去,蘭若珩的馬還在向前疾奔。

他搭弓不多,至今只射了兩箭,而後也並沒去撿,似乎對射中的獵物並無興趣。兄妹遠遠落在後面,馬兒慢悠悠踱步過去,謝縈低頭看了看,草海間,被他箭尖貫穿的居然是一團灰黃的兔子。

兔子體型雖小,全速奔跑起來的時候卻比野鹿更快許多,像一團藏在草中的虛影——而蘭若珩居然一箭射穿了它的心臟。

謝縈微微偏了偏頭,問哥哥:“半個月就能把騎射學成這樣嗎?”

要是這樣的話,那錦州城下的女真騎兵豈不就跟竹子一樣,割完一茬,半個月就又能訓出來一茬新的。

“當然不,”李慕月淡淡道,“普通人射活靶,最難的是在獵物狂奔時判斷發弓的方向和軌跡,只能靠經驗堆出來。不過對他那雙眼睛來說,也就是掃一眼的事。”

少女哦了一聲,俯身下去,抓著箭簇把野兔撿了起來。

“這麽神奇嗎?”

“是啊……這樣的天賦,我也是平生僅見。”男人若有所思地望著遠方,“也許再過不久,他就不需要我再教什麽了。”

如此年輕的蘭若珩,成長為超越他眾多先祖的術士,需不需要二十年?

韁繩勒住,李慕月收回視線,柔聲道:“離開這個地方的時候,我們還要帶著他嗎,小縈?”

謝縈轉過頭,用t鼻尖輕輕貼了貼哥哥的側臉。

“有他跟著我們不好嗎?”少女很輕地咕噥著,“我還挺喜歡他的呢。”

“其實哥哥一直有些擔心……”李慕月環在妹妹腰間的手緊了緊,“對自己狠的人,對別人只會更狠。他對你來說太覆雜了,寶寶。”

平靜溫柔的聲音落下,他很快又笑了笑,用指腹按在妹妹眉頭上,把她微微蹙起的眉毛展開,“不過也沒什麽,總歸只是個人類,你喜歡,那就留著。”

這時只聽得不遠處傳來馬嘶的聲響,謝縈循聲望去,只見蘭若珩正勒住駿馬,仰頭眺望天空。

夕陽綴在遠方群山的邊緣上,一行大雁正高飛而過,如在雲中。

附近的獵人們也都註意到了它們的蹤跡,即刻有四五人躍躍欲試,紛紛張弓搭箭。只是大雁極高,大部分箭矢射出,還沒接近它們便已墜地,幾支飛得雖高,準頭卻是不夠。

謝縈凝神望去,只見遠處的少年正將弓拉滿。

女真人的獵弓重量大,對拉弓的臂力要求很高,因而獵人多為壯年男子。

蘭若珩並不是多麽魁梧的類型,只是此時沈肩運力間,渾身靈力流轉,肌肉能爆發出的力量遠比常人更大。少年瞄準上弦,整張弓拉得形如滿月,雙臂沒有一絲顫抖。

嗡的一聲弓弦顫動,一支羽箭電掣星馳飛出,一只大雁應聲墜落。

曠野上一時喝彩聲雷動,附近的女真獵人們紛紛簇擁過來。

謝縈兄妹到人群中時,只見蘭若珩正被他們團團圍在中間。翻譯喀齊格不在,他們與女真人語言不通,但射落今日最珍貴獵物的少年,用它向女孩表達心意,這樣的一刻實在無需更多解釋。

獵人們的歡呼和拊掌聲一浪高過一浪,蘭若珩向少女走近一步,捧著用紅帶裹住的大雁,輕輕叫了聲“小縈”。

謝縈接過這只獵物時,周圍轟然的叫好聲幾乎已經直沖雲霄。女真獵人們齊聲吼著一個詞語,雖然聽不懂,但猜也能猜出來,多半是“親一個”之類的意思。

周圍的聲浪越沖越高,而在蘭若珩眼中,整個世界仿佛都在寂靜下來,唯一真實的存在,只有近在咫尺的少女。

他凝視著那雙黑淩淩的眼睛,輕聲重覆道:“小縈?”

夕陽金紅的餘暉落在少年的面容上,一片柔軟的暖色,讓這張美麗的面龐仿佛燦然生光。

這一刻,他的笑容顯得幾乎有些靦腆,可是又異常純粹。謝縈不由得屏住呼吸,微微仰起頭看他,而蘭若珩低下頭來,她的眉心落下了一個輕如蟬翼的,仿佛在微微發顫的吻。

*

射獵時發生的這樁好事,在獵人們策馬回程時已經迅速傳開。

部落裏的老少們沒人懂得漢話,在看到歸來的客人們,不約而同有節奏地拍起掌來表示祝賀。少女笑瞇瞇朝他們揮手道謝,正式的祭祀典禮即將開始,篝火將圖騰柱映亮,也把她快樂飛揚的臉頰映得像一只蘋果。

另外兩個人都在她身邊,喀齊格撓著頭,覺得自己大概是真的搞不明白漢人的關系了。

好在,隨著大薩滿走到圖騰柱前,人群的聲音頓時寂靜下去。

夜空異常晴朗,整條銀河仿佛觸手可及,無數隱約閃爍的繁星間,有七顆明亮的星鬥,連成勺柄狀。

北鬥七星,女真人稱之為“那丹烏斯哈”,是偉大的自然神靈。

烏爾席齊頭戴神鷹帽,戴著薩滿面具,腰懸銅鏡,站在圖騰柱前。

今日射獵的獵物們已經堆在他腳下,在整個部落敬畏的凝視中,大薩滿俯下身,掌心蘸著獵物的血,將那血塗到圖騰柱上。

逐漸有此起彼伏的聲音響起,那聲音隨即越來越大,匯聚成一片海洋。每個人都在敬畏地高呼這位大薩滿的名字——“烏爾席齊”。

敬過了七星神,薩滿將銅鏡高高舉起。女真人們的高呼聲隨之寂靜下去,喀齊格站在謝縈身邊,為她翻譯:

“今天,我將在這裏……為遠道而來的客人,做出預言……”

北方最偉大的薩滿即將溝通鬼神,無數屏息渴盼的視線落在他身上,期待親眼見證這一刻。

烈烈燃起的篝火之後,烏爾席齊跳起了舞。

那不是任何一種他們曾見過的舞蹈,他時而屈膝蹲伏,時而展臂外揚,姿勢從莊嚴肅穆又變為詭秘曲折,仿佛撲擊的猛獸或者雄鷹,口中發出幾乎不可辨認的聲音。

在他背後的圖騰柱上,鮮血沿著木雕的半神面容留下,落入它張開的雙眼,仿佛一束來自原始洪荒的視線。

直到很突然的一刻,大薩滿狂亂忘我的舞蹈驟然中止。在整個部落的凝視中,他的身體緩緩站直,高舉銅鏡,用極嘶啞的聲音,大聲說了一句話。

——那就是預言嗎?

這個判斷沒有錯,因為在大薩滿聲音落下的瞬間,篝火邊女真人的視線都齊齊轉向了他們。

周圍突然之間陷入寂靜。

一時間忽然所有人都在看向自己,那樣成百上千道驚疑不定的視線,讓人實在如芒在背,謝縈望向身邊的翻譯,驚訝地發現他的視線正在哥哥和蘭若珩之間反覆移動,表情已經難掩地慌亂。

少女緩緩吸了口氣:“他說了什麽?”

喀齊格硬著頭皮,用顫抖的聲音開口道:“薩滿說……”

“什麽?”

少年囁嚅的聲音僵硬地落下:“薩滿說,你身邊的兩個人,有一個會死於另一個之手。”

銀河下,曠野一片死寂,只有篝火劈啪燃燒的聲響。

做出了預言的薩滿還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仿佛並沒能從那種奇妙的狀態裏恢覆過來。女真人沈默地望向遠道而來的客人,而蘭若珩的視線緩緩移動,迎上了一雙深黑的眼睛。

這一刻,謝縈安靜的眼神,竟然與她的兄長是如此的相似,讓他渾身的血幾乎都涼了一瞬。

這樣的寂靜,仿佛連夜風拂過草海的聲音都能聽得清楚。

有很短暫的一瞬間,蘭若珩想不起任何事,只覺得心臟好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抓住,冷到好像呼吸和血流都被瞬間凍住,讓他根本沒有能力思考,只能感受到那種空落落的恐懼。

恐懼……是的,一種一直藏著他內心深處的恐懼,他從前能壓制它,靠的是某種僥幸的期待,期待自己不會面對這這樣的局面,被擺在一個註定傾斜的天平上,眼睜睜地看著她向砝碼更重的另一端走去。

不要說,不要開口對我說——比思緒更快地,在一片死寂之中,蘭若珩已經霍然向前邁去了一步。

從未有一刻,他能比現在更清晰地意識到,他需要做點什麽,因為也許在看著她的眼睛時,他就已經意識到了,自己會得到一個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接受的結果。

我要怎麽證明我永不會背叛你?我要怎麽請求你不要因此而拋下我?

……剖開胸膛,把心挖出來嗎?可是,心也不過只是血乎乎的一團肉!

蘭若珩幽綠的雙眸直直望向謝縈,竟驀然橫臂火上!

“諸天在上,後土共鑒。”他的聲音堅硬得如同生鐵,“我發誓,就算將來他要殺我,我也聽憑處置,絕不反抗……如違此誓,我必死無全屍,天地不容!”

誓言一字一字地吐出,烈火無情舔過少年的手臂,將誓言永遠烙入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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