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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雪兆豐年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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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雪兆豐年 16

一只漂亮的芭比娃娃被毀成這個樣子,使人看著頗覺觸目驚心。

謝縈微微屏住呼吸,條件反射地舉起一只手,示意蘭朔不要動。

被揚起的灰塵緩緩落下,芭比眼角上揚,微笑著看向來人,沒被挖空的半邊嘴唇上塗著鮮艷的紅色。

人形的東西本來就容易引起本能的恐懼,更何況在如此封閉寂靜的房間中,面前還有一張沈默的黑白遺像。

後背上的汗毛微微豎起,少女緩慢呼出一口氣,示意蘭朔把背包給她。

還好蘭老板到什麽地方都不止一手準備,必要的物品在車裏也放了備份,此刻他們才不至於完全兩手空空。

謝縈把白瓷碟子平放在櫃子上,拿起供桌上的小白酒盅,倒了幾滴進去。還好白酒的凝固點非常低,所以在如此寒冷的天氣裏也能保持液態。

略顯刺鼻的酒味撲面而來,少女把朱砂墨條按在上面研磨,赤紅色的墨水很快化開,碟子裏如同漾著一層鮮血。

謝縈挽起毛衣的袖口,把手指在朱砂墨上蘸了蘸。

南北朝時期有本書叫《太上三五正一盟威箓》,是當時一個很有名的老天師寫的,後來被道教奉為圭臬。裏面記載了一場通靈法事,裏面的巫師喝問鬼神,舉目之下不敢不從,“舉言所召即至,隨以意所言問,鬼不從者斬而戮之”。

若是她哥哥在這裏,隨手一指多半就是這種效果,可惜她就必須要借助特定的媒介了。

手指上沾著鮮艷淋漓的一層赤紅,謝縈小心地把指尖貼在芭比娃娃臉上,沿著她被挖空的塑料斷茬描了一圈,重新勾出眼睛、嘴巴和耳朵的形狀。

本來就很嚇人的芭比娃娃,被她一畫,兩邊臉頰更加不對稱,一行鮮紅順著眼角和嘴角流下,簡直像是七竅流血。

蘭朔屏氣凝神地盯著她,只見謝縈在芭比臉上重新畫出了五官,之後拿起一束線香,挑了一根點燃燒完,其他幾根則系成捆,小心地挑起芭比被纏成結扣的金色長發,把她從掛鉤上提了起來。

塑料娃娃很輕,像在魚竿上前後搖晃的小人,卻壓得香燭微微發彎,馬上就要從中脆斷。

謝縈小心地懸空吊著芭比,另一手則點燃了線香的末端。

香燭遇火而燃,幽微的檀香迅速在室內彌漫開來。

芭比吊在線香中段,身體隨著香燭的顫動而微微旋轉著,臉頰也緩緩轉向兩人。左邊眼睛湛藍,睫毛長長,帶著完美的微笑,右邊的眼眶卻已經被挖空了,邊緣處描著一個血紅的圈。

這捆香燒得很快,眼見著就要點燃芭比金色的長發,就在那一刻,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一陣極輕的喀噠喀噠聲,芭比的塑料手臂居然緩慢地擡了起來。

這只娃娃的四肢都是可移動的,但也許是太過陳舊,關節已經顯得異常生澀,活動的時候發出了塑料摩擦的聲響。

手臂從下垂開始擡起,一直舉過頭頂,還在繼續向後,旋轉已經超過了180度。

芭比的關節和人類不同,是可以轉完一個整圓的,然而,轉到背後斜上方的位置時,芭比卻突然一動不動了。

她指向了墻上的黑白遺像。

少女手一松,芭比“啪”地一聲掉在了桌子上。

謝縈擡頭看向遺像,心中不由得有些悚然。“她說……是黃開亮?”

一個男人把芭比娃娃破壞成這樣,這很容易就會引起一些關於現實犯罪的聯想。更何況,如果黃開亮就是一切的始作俑者,難道昨天晚上是他把女兒害成這樣?他是個心理變態嗎?

她以為自己是來解決靈異事件的,沒想到劇情好像急轉進入了法制懸疑頻道。

謝縈心裏頓時開始突突直跳,然而她也知道,在這樣的“召問”下,芭比是不可能說謊的,割掉她眼睛耳朵的東西就在那裏。

從她畫符開始,蘭朔一直保持著絕對的安靜,此刻卻突然沈聲開口道:“小縈,等等……”

“怎麽?”謝縈擡頭。

蘭朔走到櫃子前,盯著掛在墻上的遺像,居然擡起了手,在相框的邊緣仔細摸索著什麽。也虧得他身高夠用,不需要踮腳。

“我剛才就覺得有點不對……”他緩慢道,“正常家裏放遺照,都應該是把相框供在桌子或者櫃子上。怎麽會有人把遺像高高釘在墻上?”

話音落下,他兩手一用力,居然把黑白相框從墻上取了下來。

相框脫落的剎那,謝縈頓時睜大了眼睛。

在黃開亮的遺照後面,釘著一張巨大的方形紅紙。

質地很薄,邊緣被釘子鉤破了洞,角落裏已經有些褪色,看起來很是有些年歲了。

少女屏住呼吸走近,只見紅紙的頂端上書兩個黑色大字“供奉”,左右兩側則豎排著一列對聯,字跡很潦草,歪歪扭扭,一看就出自平時不怎麽寫字的人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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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縈的視線下移,只見紅紙正中央密密麻麻地排著一行黑筆小字:黃三太爺黃三太奶黃女仙黃男仙黃教主。

*

“真是,我怎麽忘了這是哪兒……”

謝縈一巴掌拍在了汽車的中控臺上,很懊惱地搖頭。

在沒有供暖的室內待久了到底覺得冷,兩人直接回了車上。空調運轉起來,車外大雪狂卷,漫天的白色嘯風,巨大的溫差使得玻璃上很快結了一層霜。

蘭t朔低頭,若有所思地端詳著。

那張紅紙則被她從墻上撕了下來,此刻正鋪在汽車前屜上。紅紙翻過面來,因為紙質太薄,正面寫的水筆黑字洇到背面,幾乎把反面的圖案都模糊了。

紅紙背面用細線描著一只栩栩如生的動物形狀,頸長頭小,身形細長,尾巴蓬松,兩臂前舉。

“這是……”蘭朔怔了怔,“黃鼠狼?”

少女後仰靠回椅背,用手指在車窗上擦了擦,冷笑道:“黃大仙。”

東北民間的“保家仙”信仰,從薩滿教裏脫胎出來,在清末民初時興起,距今也接近一百年了。

當今流傳的保家仙,大致分為“狐黃白柳灰”五種。狐貍稱狐仙,黃鼠狼稱黃仙,刺猬稱白仙,蛇稱柳仙,老鼠稱灰仙,裏面又以狐貍和黃鼠狼靈性最高。

保家仙,顧名思義就是庇佑家庭的動物神仙,因為時不時要出馬替人解決問題,所以又叫出馬仙。

謝縈面色陰沈道:“所以地火照不出來,因為黃大仙並不是邪祟,是受信仰供奉的神仙。”

黃鼠狼——這種狡黠的小動物有一對臭腺,能在遇到危險時噴出臭不可聞的氣體逃生。敵人聞到這樣的氣味,輕者頭暈目眩,重者當場倒地不起。

蘭朔心念微動,已經知道了她早上點燃頭發的時候聞到的氣味是什麽。只不過看著她的臉色,趕緊斟酌著引開話題:“那昨晚的事情,看來也是因為這個。”

一天一夜之間的很多詭異之處,現在好像突然就有了解釋。

妞妞那種詭異的、擡著小臂的姿勢,現在想來,真的很像黃鼠狼在捕獵之前舉著前爪的姿勢。

她在黑暗裏鍥而不舍地敲門,可是廊燈一開她就倉皇離開了,因為跑得太快還弄掉了發卡。因為黃鼠狼是穴居動物,非常畏光,只在晚上活動。

至於洞裏的兔屍,兔子是黃鼠狼的主食之一,她搞不好是在挖自己藏起來的儲備糧。

蘭朔忍不住道:“不是保護家庭的神仙嗎,怎麽會做這樣的事?”

黃開亮壯年暴死,妞妞大病癡傻,昨晚又差點把自己凍死,這是保家仙嗎?這是什麽纏著不放的惡靈吧。

而且,如果妞妞是被黃大仙上了身,她為什麽要來敲他們的門?被割了一半五官的芭比娃娃又是怎麽回事?

謝縈想了想,搖頭道:“這些我現在還不清楚。”

其實在五種保家仙裏,黃大仙本來就是裏面最急躁也最淘氣的,有時做事太軸,能把人折騰得頭痛甚至精神失常,因此也被稱為“黃淘氣”。

但黃大仙確實是仙,和食寶鼠那種煞氣沖天的邪祟不可同日而語,絕沒有把人害得家破人亡的道理。

“不過,不管是怎麽回事,我們現在坐在這裏想也想不出來,”少女悠悠道,“等一會親自問問不就完了。”

“親自?你說我們現在回家去對付它?”

“不……我不知道我們家裏現在是什麽情況,但我猜黃大仙的本體很可能並不在那裏。否則芭比剛才指的就不是供紙,而是我們家裏的方向。”謝縈摸了摸自己的臉,沈思片刻,又大手一揮:“要對付就直搗黃龍,我們進山去。”

蘭朔望了望車窗外,暴雪在天地間席卷,能見度已經變得極低。“進山?”

安全帶哢地一聲系好,謝縈眼皮微擡,露出了一個咬牙切齒的笑。“不是跟你說過嗎,我要活剝了它的皮。”

……顯然她正在憤怒於被迎面嗆了的事情,正摩拳擦掌地想要當面算賬,說什麽也不能忍到哥哥回來。

這樣的暴雪天,他的車技倒是能正常駕駛,但是能見度太差,深入山林之後也沒有路線導航,要怎麽找到黃大仙?

蘭朔剛說出疑慮,少女就舉起手,理直氣壯道:“所以我把這個也帶出來了啊。”

他的視線乍然撞上了一張半臉披著鮮紅的詭異面容。

她居然把那只芭比娃娃也帶出來了!

蘭朔無言以對地看著她,只見謝縈正想方設法地試圖解開芭比脖子上的上吊繩。但那是頭發纏成的,實在太細了,她最後只好用刀割開,再把它擺成坐姿,坐在車的前屜上。

她摸了摸芭比毛躁打結的金色長發:“等下你路指得好的話,我就把你寄到美國原廠去返修,保證讓你變得比正版還漂亮。”

蘭朔忍著笑,一腳油門下去,越野沒入狂卷的風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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