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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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很快播放到第二段。是傍晚時分的場景。

那天,北國傍晚的夕陽灑在宿舍走道上,金光滿天。

幾張年輕稚嫩面孔的女學生站在窗前,輕輕合唱著什麽。

“這是什麽歌?”他轉頭問鴿子。陽光同樣灑在此時她的面龐上,映出飽滿的面龐和皮膚上細密透明的絨毛。

真好看,像個水蜜桃一樣,他想。

“當你老了。”她說。

他靜靜聽著。

“多少人曾愛你青春歡唱的時辰

愛慕你的美麗 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個人還愛你虔誠的靈魂

愛你蒼老的臉上的皺紋

當你老了 眼眉低垂

燈火昏黃不定

風吹過來 你的消息

這就是我心裏的歌”

他又轉頭看了看她。多美的一張臉。這本該是她青春歡唱的時辰。

人是會老的嗎,他想。他很少見到能活到老的人,但她是一定能活到的。有他在沒人敢殺她,她會一直活著。

當她老了的時候,是否還有風能吹過來她的消息。

*

如歌老老實實把手機還給Gavin,沒有做其他任何操作。

她只撒了一個小小的謊。

那個賬戶並不止屬於她自己,而是宿舍裏幾個同學的共同賬戶,上傳了一些她們共同的照片和視頻。

因此,賬戶異地登陸的消息會彈到每個同學的手機上。而她相信,她們肯定已經報警在找她。

如歌的設計很快有了反響,但她未能如願。

*

今日午後,營區裏突然有人給Gavin打電話,說北國來了幾個洽談人員,點名要帶幾個失蹤人口回去。其中有一個就是葉如歌,說是對方態度很篤定,像是已經確定了她在M國。

Gavin咣當一聲砸了眼前的一塊屏風。實木屏風,北式雕花鏤空,細細刻畫出對對鴛鴦戲水,滿屏富貴吉祥。

這是他給她造的錦繡閨房,她倒是一門心思要往外跑。

想都不用想,就是那天她用他的手機找視頻時透出去的消息。他當時就覺得不對勁,無奈壓不住自己實在想看她以前的模樣。

“就說死了,屍體燒了,讓他們換個人質交換。”他潦草一句話打發了那邊的園區主管,關了手機拿起一瓶酒來。

葉如歌第二天打開書房門的時候,整間屋子像被燒著了一樣。

Gavin昨晚在裏面呆了一夜,不說話也叫不出來,如歌不明就裏,於是自己回臥室去了。

第二天敲門還是不答,只聞得到裏面傳出來的煙味像火燒一樣嗆鼻。

於是她撬開了門進去,只見她心愛的鏤空屏風在地上躺著四分五裂。一起在地上躺著的還有好多七零八落的空酒瓶,哪國的酒都有。

他煙也抽的兇,整個房間都籠罩著一層白霧,躺在沙發上的人還是一口接一口地往死裏抽。

如歌一進門就開始咳,咳得撕心裂肺也不見他來問上一句,就只是越抽越兇。

如歌見此情狀心底已生了三分怯意,又見他對自己不管不顧,更是難過,撲簌簌眼淚就落了下來,抽噎著問他到底怎麽了。

Gavin透過煙霧看她,瑩潤一張小臉,一哭就皺在了一起。

只是她如今可不再是那個只會哭的鴿子了。撬得了鎖,傳的出去信息,尤其還學會了示弱,用眼淚對付自己這個傻子。

其實這些也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又想跑。

按理說這也不新鮮,從認識她第一天起,這鴿子就把“想跑”兩個字明晃晃寫在臉上。他一直知道,也一直無所謂。左右她又跑不出去。

但是不知道為什麽,他的心是越來越堵了。

知道她以前想跑,但她為什麽現在還是想跑。為什麽在一次又一次逃跑未遂,抓回來被他高高舉起又輕輕放下之後,她還是想跑。

為什麽她的心沒有絲毫改變。

如果說以前她恨自己,怕自己,但他現在早已不在她面前殺人了,他手把手教她活命的本事,她的要求他都答應,他花費了多少的心力建起來這個看上去像是家的地方。

可為什麽直到如今,她還是想跑。

她就這麽舍得麽?舍得從此再也不見他,不被他抱著耳鬢廝磨。這些她都能舍掉,所以才一直尋求逃跑的機會。

她的心怎麽這麽冷。她怎麽這麽舍得。

眼前這個舍得的女人卻又開始撒著嬌上前搶煙了。哭哭啼啼地把他手裏的煙拿走,又開了窗通風,絆到地上的酒瓶時又說他喝的太多了,這麽喝下去早晚肝癌。

念念叨叨,喋喋不休。管他管的頭頭是道,好像真是他當家的女人一樣。

既然這麽愛管,又為什麽會這麽舍得跑。

葉如歌,他在心底念著這個名字,並不說話。他像天下所有被女人捏住軟肋的無用男人一樣,一臉頹喪地任她收走所有的東西,被她邊哭邊管的服服帖帖。

早就服服帖帖了。人說狼狗狼狗,一旦失了狼性,就是一頭怕被主人拋棄的狗。搖尾乞憐的狗,敢怒不敢言的狗。

也不是我不還口。若是揭穿了她,一定又要哭上個好幾天。

他其實早就知道她已經是拿眼淚珠子當武器使,但怎麽辦呢,他就是控制不住。

每當她哭啊哭啊哭,哭得不吃飯也不睡覺,蜷在角落裏瑟瑟發抖,他就會對自己說,多大點事,也值得這樣。

哪怕她不要他,她要跑路,也是多大點事。

就是這麽慣壞的。慣的不知道天高地厚,慣的逐漸敢對他翻臉了。

這樣雜七雜八地混亂想著,一身煙酒氣的男人搖搖晃晃站起來,自去浴室洗去一夜的宿醉。

如歌望著他的背影,漸漸止住了眼淚。

她知道,這是又被發現了。Gavin少見這樣不說話的時候。絕大多數時候,他都是插科打諢,或者調戲挑逗她。

她也確實沒有那麽害怕了。於是她也沈默著,在剛洗完澡的他身旁躺下。他不說話,她就自顧自拿了本書來看。

*

“葉如歌,你就篤定了我懶得為難你?”終於他忍無可忍,冷著臉對她說。

小鴿子眼底先是劃過一絲他最討厭的恐懼,繼而她立即斂了神色:“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他無奈地搖搖頭,知道葉如歌又在裝傻。

而他卻已經不想再裝了。他不知為何竟然生出一些怨婦似的心思,在心底叫囂著,要她給自己一個說法。

“葉如歌,最近一段時間,這樣的事情不是一次兩次了。”

“上周三晚上,趁我洗澡的時候,你已經用我的手機去國內的社交軟件上發了一條帖子。”

“你最近常常幹這樣的事,以為這樣就可以被追蹤到定位,看到的人會幫你聯系政府接你回去,對吧。”

“你又怕求救貼太明顯,被我發現或者被平臺屏蔽,所以你發的是寵物貼。”

“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寵物類的帖子比較容易起流量,你是打算等過t幾天關註度上來了之後在裏面求救。對嗎。”

他雖然用了疑問句,但語氣中沒有半分猶疑。實際上,他的語氣甚至很輕,很平靜。面容沈峻冰冷。

如歌又一次看到自己的小動作被他當面拆穿。某種程度上,她已經習慣了。被發現,被拆穿,他暴怒,她哭著示弱撒嬌,他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從來都是這樣的,一次又一次。她已經可以熟練掌握撒嬌和討好的技能了,早就不是脊背挺直彎不下來腰的清高女學生了。

但今天的Gavin卻異常平靜的樣子。

他拿起手機,解鎖,打開瀏覽器,熟練地輸入那個已經被她刪除過瀏覽記錄的網址,使用她偷偷註冊的賬號密碼登陸。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不知道早已被他重覆了多少遍。

他找到她發的那條帖子,放在她面前。

“葉如歌,你自己看,他們都說了什麽。”

如歌滑動著那些評論。寵物類內容從來都是有熱度的,她在帖子裏說看到了可愛的貓,下面的評論一條接著一條:

“快綁架,太漂亮了”

“劫走劫走”

“然後呢,空手回去了?”

“綁回家了嗎?”

偶爾還會摻雜著一兩條“在哪裏?我也想要”之類的。

如歌翻了很久,仍然不知道Gavin是什麽意思。

Gavin緩緩收起手機。

“葉如歌,你們看到可愛的,自己喜歡的貓都要綁回去,還有人要過來搶著綁。你一個送上門的,憑什麽要求我把你送走?”

“我喜歡的,想要的,自然也是要弄到手綁在身邊的。我憑什麽要把你送回去,讓其他哪個王八蛋把你搶走?”

“可是我是人!”葉如歌站起來,仰頭直直望進他眼睛裏。

她已經不再示弱了。她幾乎戒掉了恐懼和怯意,直面向他,毫不退讓。

“Gavin,我是人。且不要說網友們是在開玩笑,我是人,不是貓。你不可以想綁就綁,想拐就拐。我有個人意志!”

“所以,你的個人意志,是要離開我嗎?”他頹喪地揉了揉頭發,突然感受到一種從未體會過的悲涼,於是沈了聲調。

這滋味可真不好受。像是細密的線纏繞住心臟,又大力的收緊,刺進肉裏,鮮血一道道的滲出來。

如歌突然不知道該怎樣繼續這場爭吵。

她仿佛有些不認識眼前這個頹喪的男人。她意識到他現在的蠻橫居然不是在強硬地掠奪,而是受傷之後的驚怒,是不知該如何表達的脆弱和悲傷。

他居然似乎是在控訴自己,要自己給個說法。

如歌為這樣的權力轉換而膽戰心驚。說到底,她是敏感脆弱的本性,不願意給任何人帶來傷害。

於是她轉身,要逃避這個問題。

Gavin抓住她的肩膀,“葉如歌,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如歌本已篤定的心被他這樣的問擾的慌亂悲涼,於是用更加刻薄的話來逃避這個問題。“你這樣的,用我們中國話叫為色所迷,軟骨頭。”

Gavin氣的手繃緊了發顫,要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掐斷她那細細的脖頸。最終他一言不發,推開門揚長而去。

他不能再呆,他怕自己失手殺了她。她太容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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