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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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深夜。營區山頂別墅。如歌坐在悶熱的夜裏心神不寧。

已經是入冬的時節,但這裏依舊很熱。她漸漸開始不想用空調,仿佛這樣就能讓這裏更像故鄉一樣。

回到營區已經三天了。三天來,Gavin早出晚歸,和首領商議報覆政府軍和並羅武裝的方式。但是他對自己,一直沒有什麽進一步的苛責表現。

好像之前的事情都已經隨著一場高燒被燒掉了。

如歌有僥幸的欣喜感,但時不時又有一絲不安。她怕Gavin會再次回想起來找她算賬。

她想再試探一下Gavin的態度,看看是不是真的過去了。這世上,所有第一次出現的越界和違規本質上都是一種試探,試探是否有進一步越界的空間。

如歌心裏千般思緒,心煩意亂。突然臥室的門打開,Gavin邁著一雙長腿走了進來。

“這麽熱怎麽不開空調。大半夜不開燈坐在這裏發呆出汗。”Gavin遞過來一杯水,順手打開了空調。

“嘶。”如歌接過杯子的手突然抖了一下,不由自主倒抽一口冷氣。

“又怎麽了。”男人打開燈,自然而然地拉過那小手仔仔細細地檢查。

纖細蒼白的大拇指腹上,赫然一道紅色的印子。“這是怎麽搞的?”男人的眉頭皺的很不像樣子。

“卷,卷發棒燙的。”葉如歌小心翼翼覷著他的臉色。

卷頭發的時候她滿心想跑,連燙了手都不知道。

之後一系列事情像潮水一樣湧來,被乍倫綁架、被Gavin救回、公路逃過追擊、酒店被Gavin恐嚇,她太緊張了,直到如今病了一場下來,手指腫了老高才感覺到疼。

但她此時重提這個,不僅是老實招供,她還想看看他是什麽態度。

“你就作吧。”男人冷著臉從醫藥箱裏找消炎藥膏出來。

這句話的信息含量很高。女人卷個頭發,怎麽能算是作。除非她卷頭發是為了改變容貌從他身邊逃跑。

所以她說的話他半個字都沒信,但聽起來,他確實不打算和自己計較了。

清涼的藥膏被輕柔地擦在指腹,緩解了腫痛感。如歌低頭又擠出兩滴眼淚來,“卷了好看,我想卷了給你看。”

男人停下了塗藥的動作,一雙黑眼睛定定看著她。“這麽想給我看?”

“嗯。”小鴿子乖乖點了點頭。

小騙子,一句實話都沒有。哪裏是要給他看,分明是存了心要永遠不給他看。但這句瞎話話聽起來,怎麽就這麽順耳。

他上下掃了一遍瑟瑟索索試探自己的鴿子,頭上一片紅腫,剛退燒的臉還慘白著,手上一道燙傷,腿上又撞了一片青紫,真是狼狽的很。

沒用啊沒用,他還沒怎麽著,她就心虛的快要把自己嚇死了,他怎麽養了只這麽弱的鴿子。

他低頭又輕輕吹了吹腫起的指腹。這鴿子是不是存心報覆他,都說了她從裏到外都是他的,破塊皮他都心疼,這女人又接二連三搞了這麽多傷口出來,存心傷害他的私有鴿子。

*

此事居然就這樣過去,像一座浮上水面卻又被強行按下的冰山。

他們是如何與並羅地區翻臉t,如何對政府軍尋仇,如歌一概不知。

Gavin終於開始對她有些防備的意識。雖然依舊喜歡像掛件一樣帶著她到處跑,但談正經事的時候開始避開她了。

自己養的鴿子長爪子了,他不管,不代表他不知道。

但這又有什麽用。既然他高高舉起輕輕放下,葉如歌自然會越發得寸進尺起來。

叢林社會裏的兩個生物總是要爭個高下,這是他教過的。

有時候,Gavin凝望著越來越把不聽話的心思擺在臉上的她,想,還是要給個教訓讓她老實點。

只是暫時還沒想到有什麽能嚇到她、卻不會嚇壞她的辦法。

如果把她扔進審訊和關押的牢房裏呆兩天,不知道那些審訊時打人的悶響和慘叫聲是會把她嚇老實,還是嚇崩潰。

他這邊還在想著,一件事情的發生卻徹底改變了他的看法。

*

一次任務途中,在T國首都。

葉如歌出現的時候,他已經闖進講解員的家裏。

門口傳來熟悉的腳步聲,聽聲音節奏和輕重就知道是誰。Gavin剛聽到就開始皺眉。丹拓現在沒用的很,連鴿子都看不住。

丹拓實在沒有辦法。

Gavin剛走,葉如歌就開始尋死覓活地鬧,要求只有一個,就是帶她去找Gavin。這女人不能打也不能罵,她手上攥著把匕首,如果真的傷到了,他也逃不過一場受罰。

應該也沒有太大關系吧,丹拓想。今天老大出去也不是殺人的,只是去逼迫女講解員配合他們的行動。嚇唬嚇唬而已,被她看到應該也沒有太大問題。

如歌推開門,徑直走了進來。

面前的講解員被堵住嘴,姣好的身材被毫不憐惜地按著跪在地上。一把槍赫然頂在她後腦——一個標準的槍斃姿勢。

如歌像沒看到一樣,只盈盈望著Gavin嫣然一笑。

Gavin的臉色已經很難看了。這已經是她第二次幹擾他出任務。上次是想偷跑,這次已經膽大到直接出現在他面前。

他的目光滑到一旁站著的丹拓身上。丹拓心虛地把頭低了下去。

“自己去領罰。”

丹拓點頭,轉身走了出去。從葉如歌鬧開始,這頓打無論如何是少不了了。他嘆了口氣,看著葉如歌以前是個好活兒,但如今開始變得越來越難做了。

“葉如歌,你現在老實回去,我或許還能大發慈悲再放過你一次。”Gavin盯著她,聲音陰沈。

“我不回去。”如歌已經摸到了一些對付他的方法。

她望著他笑,哪怕他明顯快氣炸了,手臂都迸著青筋,她也要望著他笑和撒嬌。“我不回去,我是來找你的。”

“我身體乳用完了,要找你幫我挑個新的呢。”

“你喜歡什麽味道的?”她直勾勾盯著他,半嘟著嘴,笑的嬌俏。

她這話擺明了是在作踐自己。她的身體乳,卻要問他喜歡什麽味道,已經是明擺著的性暗示,將自己當作一盤菜端到他面前。

腦海中浮現出一些旖旎的場景,怒火卻不知為何燒的更旺。

這鴿子如今學會和他耍心眼兒了。

“葉如歌,想要什麽直說。”男人毫不留情地拆穿了她。

“你想讓她做什麽?在展覽的時候配合你嗎?我也能做。”

“回去睡覺,這不關你事。”

如歌沒有半分要走的意思。她走到沙發旁緩緩坐下,甚至給自己倒了杯水。

“三天後的展覽會上有你要殺的人。我不知道是誰,但前幾天我們吃飯的時候路過那個場地,我也觀察過,不好設伏,安保級別也很高。”

“所以如果現場的講解員能配合你,吸引人群註意力,並在合適的時候把人群引到固定地點,你下手便會方便很多。”

她喝了一口水,擡頭望著他,盈盈笑著,笑得臉都發疼,“用我吧,英文講解,而且是關於北國古代藝術品的展覽,我能講的很好。她總不可能有我配合的好。”

Gavin氣笑了。

“葉如歌,不要告訴我,你是來向我爭取工作機會的。”

如歌坦誠地望著他。“如果是她配合你,在結束之後,她一定會被你滅口。所以用我吧。”

這是一句實話。

*

那天路過展覽的場地,她看到預告上關於講解員的介紹。她坐在車上來不及讀完簡歷,但她看到講解員的照片。

一個笑容燦爛的年輕女孩。如歌看到她的笑容,恍惚間像看到久遠的自己。她已經很久沒有見到這樣好的笑容。

而她也知道,身旁的Gavin正在以巧妙的方式開著車,從各條街道環繞這座建築。這是他常用的踩點方式之一,他是在找狙擊位。他要在這裏殺人。

那天的陽光依舊亮的刺眼,這個地方沒有冬天。如歌打開車窗,擡頭直視陽光。她可能永遠都沒有機會回到有冬天的地方了。但是她是否可以讓別人多一些生還的可能。

讓該死的人死,讓該生的人生。

如果她沒有辦法讓該死的人都死,那麽她是不是可以救一個人。

她知道,這世上蒼生如螻蟻,泣血者如蚊蠅,她自救尚且不能,如何能救得了那麽多。

但哪怕只救一個呢。

長久以來,她一直都在思考自己為何要繼續活著。如果尋隙逃走的可能性已經幾乎渺茫,那麽她活著豈不是因為貪圖享樂。

但那一刻她想,哪怕只救一個,我都不算是茍且偷生。

救一個,讓她可以繼續過自由快樂的人生。也算是和我這條鬼魂,一命換一命。

*

“真是慣得不成樣子。”Gavin似笑非笑,語氣輕飄飄的。她現在真是膽子大了,什麽都敢想。

“幹這個要圍著那些達官貴人,陪笑,介紹,好聲好氣地說話。你現在被慣成這樣,受得了委屈?”

葉如歌望著他,面上浮上一絲狠戾的笑意。“我軍妓當慣了,什麽樣的委屈沒有受過,這點小事算什麽。”

這話仿佛劈臉給了Gavin一巴掌。他的面色騰的漲紅,太陽穴突突地跳,只感到面頰火辣辣地疼,一路疼到心裏去。

剛認識的時候他還嗤之以鼻,一千句話不如一把刀。卻不知道原來語言紮人可以這樣疼。她明明是罵她自己,卻像摘了他的心一樣。

面前被槍頂著的講解員聽不懂北國語,但明顯感到男人可怖的怒氣,瑟瑟縮縮壓抑不住哭聲。Gavin扯住她的頭發狠狠摜在地上,血立即湧了出來。

傷成這樣,三天後肯定是上不了場了。男人卻像沒看到一樣,陰沈壓著眉頭,盯著葉如歌緩步走近。

他滿腦子都在飈臟話,各種語言混雜,卻挑不出一句相同重量的來罵她。

最終他臉色冷戾收了槍,重重咬了咬牙,鐵青著臉大步流星走了。

葉如歌徑自仰頭坐著,待他走了,蹲下有條不紊地壓住講解員的傷口幫她止了血。確定不會有生命危險之後,她起身離去。

邁出房門的那一刻,燦爛的陽光撲面而來,她小腿一軟,幾乎站也站不穩。

*

這是她第一次成功忤逆Gavin的想法,以羞辱自己的方式。

因為他沒有人性,沒有感情。所以當他第一次感受到人的感情,這便成了他的軟肋。

罵他愛的人會比罵他更讓他難受。

他對此很陌生,不知道怎麽處理,只能用讓步的方式來阻止她繼續傷害他的感情。

多可笑,她已經那麽努力,還是沒辦法在武力的較量上從他手裏討到半分便宜。所以她只能把自己變成武器,把情感變成刀具。

她擡頭望著熱帶地區仿佛永遠灼熱的太陽。葉如歌,你正在變成一個怎樣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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