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

關燈
1

時隔多年後,葉如歌曾不止一次地想過。如果那天下午她沒有和所謂的朋友一起踏上旅程,今生她會不會永遠都是那個在夕陽斜照的傍晚時分,臨窗讀書的年輕女孩。

只可惜,那個女孩永遠地死在了某個瞬間。

*

葉如歌瑟瑟發抖地蜷縮在越野車的輪胎下面,捂住耳朵試圖擋住四處的哭喊呻吟聲。就在這個時候,她看到了一張臉,一張極其好看的臉。

那是一張年輕男人的臉。明明是黑色的寸頭,卻長了一副西方人的五官輪廓,一筆一畫刀鋒一樣,黑色的眼睛頹懶地半瞇著,卻熠熠發亮。

天熱,又是剛出任務回來,Gavin只松松垮垮套了一件迷彩服,袖口挽起老高遮住血跡,扣子也沒有扣,露出來流暢利落的肌肉塊壘。

他斜挎了支步槍在身上,一手像耷拉著尾巴一樣插在兜裏,另一只手夾了根煙,正無所事事地張望著這群憋瘋了的兵崽子。

Gavin剛進營地就聽到兵崽子們的歡呼。哦,想起來了,今天又是園區送女人過來的日子。他來晚了幾步,胸大臀肥的早被搶完了,遠遠望去只剩下幾個幹癟的瑟瑟縮縮蜷著。

嘖,他可沒這個興趣。這群沒見過世面的兵崽子憋瘋了,什麽樣的都能抓來發洩幾次。

他是能獨立帶隊出任務的頂級雇傭兵,想要什麽樣的女人沒有,剩的這幾個還不如他自己出去找。他又不缺這點錢的開銷。

於是他並不上前去捉車裏剩下的女人,只是倚著車門有一口沒一口地抽煙,憊懶地看著那群兵崽子們的德行,臉上隱約帶著一抹看熱鬧的笑意。

好看的臉帶了笑很具有迷惑性,總會讓不谙世事的女孩以為他是個好人。比如現在,Gavin聽到輪胎下有聲音,剛回頭看了一眼,一個溫熱柔軟的女人身體就撲到了他的懷裏。

“選我。”葉如歌鼓起全部的勇氣,北國話和英語並用的比比畫畫。在話音出口的瞬間,淚水卻已經不受控制地流出來。

*

葉如歌是大四剛畢業的學生,被朋友哄騙到T國旅游。飛機落地之後轉汽車,她精力不濟在路上睡了一覺,一下車卻被挾持進臨近的M國北部詐騙園區。

她在電詐園區裏呆了一個月,沒開出來一單。今天連同其他開不出單但年輕漂亮的女人一起,被扔上了這輛越野車。

上車後她們才知道,自己要被用來犒勞雇傭軍,送往武裝軍基地。女人們哭喊著往車下跳,求主管再給一個回去搞詐騙的機會,求司機放了自己,但都被一柄柄黑洞洞的槍口抵住了腦袋。

“拿不到錢的就死,拿到錢回來的,交夠贖金就可以回國。”負責押送他們的是一個黝黑的東南亞女人,用蹩腳的中文說。

葉如歌恍恍惚惚地擠在車廂裏,在一片掙紮哭喊和威脅聲中茫然失措。她好像從來都是這樣,沒什麽本事,反應也總是慢上半拍。

突然間,一道淒厲的尖叫聲向自己襲來。葉如歌越發驚慌地擡頭,竟看到對面的女孩掙脫鉗制徑直對著自己迎面沖來。

下意識地,如歌側身躲開。女孩的頭“咣”的一聲撞在堅硬的車廂上,鮮紅的血頓時噴濺而出。

溫熱的血混合著腦漿濺在她的臉上,如歌的大腦一片空白。

周圍的哭喊嘶叫聲仿佛都和自己隔了一層,她就這樣親眼看著一個鮮活如花朵一般的生命消失在自己面前。

車上的打手們沒有半分慌亂,嫌棄地將屍體拖走,打開車廂就丟了下去。

如歌看著那具像破麻袋一樣被丟棄的身體,隱約中只記得她臨死前的那一聲嘶吼。她死了。

如歌顫栗地擡起不聽使喚的手,摸了一把臉上的血跡。依然是溫熱的,可是她死了。因為她不願被淩辱,寧死也不願。

混沌的大腦仿佛突然有了一些知覺,如歌終於清楚地意識到,她必須要選一個。死,還是被淩辱。

她已經明白,在這個鬼地方,她沒有其他任何活著的價值。她在學校裏學的仁義禮智信在這裏就是笑話,也沒有人需要她的知識。

她不是一個人,她只是一套器官。如果她不主動交出自己器官的使用權,那麽這群禽獸也不會等到她同意之後再使用。

如歌恍恍惚惚地一下一下擦拭著臉上的血跡。一個殘忍無比的選擇就這樣被推到她的面前,而她渾渾噩噩地第一次做出了這個選擇:她要命。有命才可能有轉機。

*

Gavin納罕地打量著撲到懷裏的女人。

主動的女人他見過,害怕的女人他也見過。但是眼前這個又害怕又主動的是個什麽種類。

他一低頭就看到一雙清澈的眼睛,活像清水裏泡著的兩顆黑葡萄。他把女人從懷裏拎起來,拎到稍遠一點的距離,沒有任何邊界感地上下打量女人的身體。

長得還不錯,楚楚可憐的。但是這身材...園區裏最近是想錢想瘋了嗎,連沒有發育完的小女孩都往這裏送。怪不得兵崽子都餓成這樣了也不願意吃。

如歌緊張地看著眼前這個仿佛在驗貨一樣的男人:一張精致的俊臉,西方人的立體輪廓,卻偏偏長了一雙黑眼睛。

這張臉上似乎看不出來態度,只是帶著一副好奇的神色,甚至有些俏皮。他伸手扯開她胸前的衣服往裏看了看,葉如歌控制不住往後退的本能恐懼,他卻嘖嘖嘖地搖了搖頭。

平成這樣還敢主動,這樣的厚臉皮不應該開不出詐騙單啊。

*

Gavin頂著一張奇特的混血臉,像驗貨一樣掃視了一遍送到懷裏的女人。他的具體年歲不明,只約莫27、8的樣子,也不知道是北國和哪國的混血兒。

他的母親是北國人,幾十年前流落海外,輾轉被人販子販賣到M國,又被輪奸後有了他。母親逃跑到M國北部的村落,在一個罌粟種植基地裏生下了他,沒等到他兩歲,母親就離開了人世。

這個無父無母的孩子在罌粟田裏跑著長大,在沾上海洛因之前,被雇傭兵的一個首領撿了回來,認定他是個殺人的好苗子。

確實是。他的眼睛永遠滴溜溜好奇地轉著,神態中永遠帶著一絲戲謔和好奇。這個世界對他來說似乎一直是好玩的。

開槍,好玩。流血,好玩。在轟炸機上投下一枚枚炸彈,更是好玩。

他對最先進的武器永遠像對著最新的玩具一樣,保持著好奇。不知道什麽是悲憫,哪裏顧及什麽該與不該。他沒有那根神經,只覺得好玩。

於是首領把他送到國外專業的雇傭兵團學了幾年。回來之後,Gavin迅速成為了雇傭兵裏殺人最利的那把刀。他的槍法尤其好,各種槍支,百發百中,無論多麽刁鉆的角度,他都能精準擊中。

出師那天,首領把他扔到荒山裏,處處野獸毒蛇,又派人帶了一個團的兵力搜山式襲擊。三天三夜之後,他居然奇跡般地出現在了軍事基地大門口,抱著槍向首領要好酒好肉好女人。

首領大喜,從此他變成了最貴的那個傭兵,新收進來的兵崽子們都歸他管。他得了權,性子越發自由散漫。

*

不匱乏的人看起來總是好脾氣的。比如現在,他根本不缺女人,對面前的這個飛機場更是沒有興趣,於是便生出來幾分逗著玩的興趣。

“小姐,真是抱歉,我兄弟對你沒興趣啊。你看——”看出來她是北國人,於是他饒有興致地用蹩腳國語逗姑娘。他一向北國話、英語和M國話三國語言混著說,還會點T國話。

說著說著把胯往前一送,然後得償所願地看到那女人驚慌失措地躲避突然挺到自己面前的陽具。

如歌嚇得瑟瑟縮t縮,身後好巧不巧突然傳來一聲女人的淒厲哭叫,這聲音讓人心底發毛。她突然間明白,今晚會有很多女人死在這裏,而眼前的這個並不急色的男人,最起碼看上去沒那麽兇殘。

她再次上前抓住面前男人的褲腳,沒留意把心底的實話脫口而出:“那你能不能給我一些錢?”

男人被氣笑了。要錢的女人他見多了,頭一回見到要的這麽直接的。

男人好像看到什麽特別有趣的東西一樣,彎腰湊到她面前:“年紀輕輕怎麽訛人呢?我又沒睡你,憑什麽給你錢?”

說完順手捏了捏她的臉,悠閑地就要轉身走人。

如歌從未意想過,自己此生會落入這樣的境地。

她居然會變成一個毫無廉恥的人,為了生存不顧一切地再次撲上前去,像一個妓女一樣推銷兜售著自己。“我可以的,我會這個,你要不要試一試,試一試吧,求求你......”

極度的羞恥之下,她全身的血液仿佛都燒到了臉上。她滾了滿臉的泥,混著濺上的血和湧出的淚水,一張臉臟的令人嫌棄。

只是為了一個活下去等待轉機的可能。在這一刻她已經不認識自己。

誰能想到,昨天的她還在園區不忍心開詐騙單,那時她尚且不知道開不出單的代價。現在,如果再給她一次機會的話,只怕她也會想盡一切辦法開單。

可能以前的葉如歌已在不知不覺間死了,現在這個撲上去求一個恩客的輕賤女人不知道是哪一個。她居然可以為了生存做到如此地步。

很多很多年之後回想起來,葉如歌意識到一切在這個時候已有征兆。

她本就是一個覆雜的人。

她單純而愚蠢,所以被騙。但是在她面對天降的災難時,卻又能舍棄很多別人極難舍棄的東西,幾乎是不擇手段地堅持下去。

連她自己都很難清晰地概括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稱得上勇敢,因為她如此恐懼;

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稱得上堅韌,因為她曾經那麽多次想要放棄;

她值得尊敬嗎?她用的手段如此不堪。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算個好人還是個壞人。她如此覆雜,如此醜陋,但也在某些時候真實地閃耀過。

但這些,都已經是很久很久之後的後話了。像隔世一般遙遠。

而眼下,Gavin已經開始不耐煩,剛想把這個狗皮膏藥一樣的女人摔下去,卻聽到有人叫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