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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就像一個幽靈穿過鏡子 01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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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就像一個幽靈穿過鏡子 01 02

01

朝陽理發店在太陽照射不到的地方,一座立交橋下方,和它同處一個位置的還有兩棟兩層樓高的屋子,早已人去樓空,門窗破敗,理發店被它們夾在中間,還在營業,四周長滿雜草,只有店門口數平方空地收拾得幹幹凈凈,門檻左側靠墻停著一輛老式的鳳凰牌自行車,車頭鈴鐺已經生銹,右側有一把小竹椅,上方墻壁掛著一張理發店的招牌,“朝陽理發店”幾個弧形排列的字下方有一個半禿頂老頭的簡筆畫形象,每天下午,這個半禿頂的老理發師就會從昏暗的門洞裏走出,坐在椅子上打盹,李漠觀察過好幾天,陽光最多只能抵達到他腳尖前一寸的位置,他的腳總是隨著陽光的移動慢慢往後縮,即使他一直閉著雙眼。

李漠在四樓房間朝西的窗口處觀察他,是租住的房子,緊挨著高架橋,窗口與橋面齊平,相隔不過三四十米遠,房租格外便宜——實話實說,這是他在房屋中介處看到的一份房屋租賃啟示,其實這是一間兇宅,發生過一起分屍慘案,事情已經過去大半年,影響惡劣,導致這間房租不出去也賣不t掉,房東迫於無奈,才委托中介貼出了告示,明著說,想讓陽氣重的人住進去幫忙鎮宅。房租照收,只是市場價的十分之一,屬於象征性收費,可能是風水先生給出的建議,但是只要他能夠住滿半年,過了明年5月20號,房東不僅會把房租全額退給他,還會給予五萬塊錢的獎勵。李漠欣然接受,合同是和中介簽的,入住兩個多月,還沒有見到房東,估計他是會一直避開李漠。

中介說李漠是近水樓臺先得月,他完全同意,免房租還能賺錢,這個社會不缺頭鐵的熱血青年。原本他住在這個兇宅的隔壁,合同到期,去中介處續簽,想爭取能降點房租,讓他稍等,無意中看到中介正通過電腦在平臺上發布這條租賃信息,之後在李漠和他簽訂合同的十幾分鐘內,他接了好幾個求租電話,將合同遞給李漠時,不無羨慕地說,要不是公司有規定,他都想自己租下來。

合同在原先的模版上加了兩條,其中一條就是關於那筆獎勵的約定,另一條則是房東會在走廊上安一個監控器,以保證李漠確實是住在這個房間裏面,這一點讓李漠有點詫異,在那層樓住了三年,他一直以為走廊上早就裝了監控。

當初和方翟租下隔壁那個房子時,她並不是很滿意,因為臥室外邊就是立交橋,但他們實在找不到性價比更好的了,而且對他們來說,這只是一個過渡,他們已經在一起五年,差不多到時間了,再也不想搬家,計劃過兩年就以結婚的名頭各自和家裏拿一些錢,買套真正屬於自己的房子。

簽完合同,房東把兇宅的鑰匙給李漠,單元樓門禁卡都沒有換,說也是老客戶了,只是從右邊搬到左邊的事,他不跟李漠過來了,搬完把那個房子的鑰匙插在門鎖裏就行,不知道是真的信任李漠,還是不想進這個房子。

是一梯兩戶的樓型,出電梯門右轉先看到新租下的這套兇宅,三年前李漠和方翟搬過來時,也忍不住對裏面的住戶感到好奇,多看了兩眼,門口處收拾的幹幹凈凈,鋪著一塊淺綠色的入門地毯,上面是一條正在吞吃自己尾巴的蛇的圖案,方翟怕蛇,為此李漠還特意上網查了一下,多和她解釋了幾遍,說這是“銜尾蛇”, 來自古老的神話,是一種宇宙循環觀的精神體現,是建構與破壞的往覆,生命與死亡的交替,是一種永恒更生的循環模式。

方翟並未從李漠的解釋中得到安慰,心裏對這鄰居產生來自天性上的排斥,常出入的是一個比他們年輕一些的俏麗女孩,周末有個總是戴著墨鏡的男人會前來和她同住。之後他們偶爾在電梯裏遇到這個女孩,方翟都會不自覺地用身體把李漠擠開一些,和她保持一定的距離。

鑰匙插入鎖孔之後,忍不住轉頭向右邊看,是一道防火鐵門,裏面有個一米平方左右的走廊空間,然後才是他住了三年的那套房子,方翟第一次和他在樓下散步擡頭打量他們租住的房子時,流露出小小的優越感,他們那套房子的客廳有一個朝北的大窗臺,可以看到這個小區下方的後花園。

開門進屋,裏面的家具陳設沒有任何變化,但是房東已經做過清理,彌漫著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李漠快走幾步,先把客廳的窗戶推開通風,立交橋上車流不息,噪音轟鳴,探出腦袋往下看,理發店的那個禿頂老板正坐在門口的椅子上打盹,收回腦袋,拉上紗窗後走進右邊臥室,衣櫃和床架沒換,床墊是新的,塑料膜還未撕掉。打開窗戶,拉上紗窗,走到床頭左側,墻壁上貼著一面大鏡子,伸手按在鏡子上,由冰冷慢慢變得溫熱,將手拿開之後,上面留下一個霧化的手印,慢慢變得模糊,隨即徹底消失,像是被鏡子吸收進去了一般。

這個臥室隔壁是他租住了三年的房子臥室,鏡子的對面也是一面大鏡子,在他和方翟的床鋪右側,這棟房子應該是統一裝修的,那是方翟決定租下那套房子的原因之一,她對鏡子有一種超乎尋常的迷戀,她有很多各種各樣大小不一的鏡子,每次搬家,這些易碎品都會讓李漠抑郁幾天。

02

租下那套房子兩年後所有的期待落空,在方翟搬走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裏,每個失眠的夜裏,李漠都會長時間地凝視著面前的鏡子,食指在離鏡面還有幾毫米處懸空停著,他在努力為自己營造一種錯覺,好像鏡子裏有另外一個世界,只要他的意念足夠強烈,就可以穿梭進去,再也不回頭。

那段時間,他一直在等一個電話,任何陌生號碼都不放過,甚至已經想好接到那個電話的時候自己應該說點什麽。

對,什麽也不說。

先聽聽她會說什麽。

剛和方翟分手時,他還很享受這樣一個人的生活,已經有好幾年沒享受過這種毫無目標的虛無了,像一個游魂,無拘無束,隨處可去。

有六七年了。

這麽長的時間讓他突然想起了莉莉,更早之前的一個女朋友,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過她。他是真心愛過她,沒上床以前就以為會和她在一起一輩子,上過床之後也這麽認為,可是他們只呆在一起半年多就分了手,而且彼此都沒有感覺到特別痛苦,那時候他才二十二歲,莉莉也才二十歲,都覺得自己還年輕,可以找到更好的,而且都很快找到了另一個,接下來還有另一個。他早就失去了和莉莉的聯系方式,方翟曾問李漠除她之外最愛的女人是哪一個,他當時的回答是初戀李曉冉,一個已經嫁到澳大利亞去的女人。現在沒人問的時候才承認,他曾經最愛的人是莉莉。他很想知道,她現在過得怎麽樣,他知道她就在這座城市裏,雖然再也沒有碰過面。

第二天他又忘記了這件事。

如今他已經三十三歲了,和方翟分開之後,沒有急著再去找一個女朋友,每天晚上臨睡前都可以喝點威士忌讓人覺得舒服,迷迷糊糊的不睡覺也沒人說。可是兩周之後,他發現喝著喝著就喝多了,這可是一筆不小的開支,比抽煙貴,好煙和壞煙似乎沒有什麽區別,酒就不一樣了。

女人的區別在哪裏呢?他想不通這個問題,索性不去想,喝點酒就可以淹掉這個念頭。他開始考慮更多的是經濟問題,兩周過去,好像已經過去一年,他不想去上班,卡裏的錢只夠再活半年,如果不抽煙不喝酒的話,如果真的不打算再找一個女朋友的話。也沒辦法再一次性壓一付三搬到另一套房子裏去,即使它更偏僻更小一點,再過去就是郊區了,他必須讓自己生活在城裏,不然為離開農村努力了十幾年就是一個笑話,一切都會變得毫無意義,雖然還不知道意義是什麽。方翟走的時候把兩個人的東西分得清清楚楚,留在這套房子裏的東西基本都是房東的,除了一盆已經頂到天花板的天堂鳥,一臺筆記本電腦,裏面還有幾十G的私人電影,很快就上百G了,得刪去不少東西,反正也都沒什麽用,除了那些隱藏起來已經忘記密碼的文件夾,只是因為有點像秘密所以有些舍不得而已,一些照片,像是隱藏在時光之墻裏,毀不掉也取不出來。

方翟搬家那天,李漠一直在樓下社區的小花園裏坐著,花園裏有一些野貓,方翟曾想領養一只,挑中了一只暹羅,李漠不知道為什麽暹羅也會淪落成為野貓,最終沒有領養的原因是他把那只暹羅抱入懷中時,它在他的胸口處狠狠撓了一爪,留下四條長長的血印,立刻就腫了起來,為此,他們花了接近兩個月的房租。李漠被抓傷的時候,方翟一直在笑,笑到直不起腰。

搬進來一年多後,李漠和方翟就很認真地討論過分開生活一段時間的問題,可是發現分開後等於各自要多負擔一倍的房租和其他生活費,就不再討論了,而且,她帶不走那面嵌在墻上的落地鏡。

他總是在睡覺,可是已經沒有人再叫醒他了。

有時候迷迷糊糊,他還會想起那個下午。

他正對著電腦屏幕發呆,放在邊上的手機屏幕亮起。

他轉頭看了一眼,是一條微信,解鎖打開,是方翟發來的一篇推送文章。

“今年的諾貝爾獎與你的關系:不要熬夜!送你一個……”

他沒有點進去閱讀,起身繼續對著電腦屏幕上的空白文檔發呆。

過了幾分鐘,他站起來,拉開玻璃門走到陽臺上抽煙。

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看著窗外,繼續抽煙。小區為了能賣掉車庫,每一個把車停在小區地面的住戶都得花錢買出入通行證,住戶不滿,與物業起了爭執t,物業今天禁止車輛出入,引起大堵塞,每輛車都亮著車尾燈,不停地按著喇叭。

滅掉煙頭,深吸一口氣,吐出,關上窗戶,關上玻璃門,走回書桌前坐下,拿起手機。

是方翟發來的另一篇推送文章。

“吸一口煙等於接觸78種致癌物!這4個知識能幫你……”

他關掉手機,打開百度,輸入:“好時光 下載”

找不到種子資源。

“我發給你的那篇推送文章看了嗎?”方翟的聲音在隔壁響起。

“哪一篇?”他關掉網頁,重新打開文檔,輸入:“房客”

居中,20號字,加粗。換行,靠左,12號字,去掉加粗。“無賴房客最安撫老年房東的心。”

“諾貝爾獎那個。”方翟說。

“哦。”他的喉結滾了一下,站起來,走到房間門口,她坐在一張宜家的木頭靠背搖椅上,下面墊了兩張毯子和一個椅墊,一只手拿著手機。她擡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是一篇價值700萬的推送,你得好好看看。”

“幾天前就在朋友圈看過了。”他說,在她下一句話說出口之前,他又馬上說,“上次你跟我說的你媽跟房客的故事,你再跟我說說。”

“那就是一個老賴。”她刷著手機,“我媽把房子租給他,因為他比別人每個月多出一百塊錢,但他不住那裏,就是放一點東西,已經半年沒交房租了,為這個事,我媽天天給他打電話。”

“嗯。”

“我媽上次摔了一跤,摔完她就打電話給那個房客,說因為他不交房租,害她都摔倒了,其實她是看到有一堆人圍在那邊不知道在幹嘛,自己穿著高跟鞋就跑過去,然後就摔倒了,我跟她說都這麽大年紀了,為什麽每天出門買菜都得穿高跟鞋。”

“哈哈。”

“感覺她跟他的房客就是在談戀愛,上次我去看她,半夜聽到她偷偷給那個房客打電話,打了兩個多小時,把她這一天吃了什麽做了什麽都跟他說了一遍,一邊說一邊問,你到底什麽時候交房租啊,你看你不交房租我過得有多不好,然後又把說過的事翻來覆去地說,我要是那個房客,早就把錢交了,或者幹脆搬走。”

“那次你帶你媽去看電影,你媽和那出租車司機的聊天還挺有趣的。”他說。

“聊什麽了?”

“你微信裏和我說的,說是看完電影已經十點多了,然後司機跟你媽說,大姐,你家住得挺深的啊。你媽說,是啊,剛看完電影回來。”

“是啊。”她放下手機,“我媽跟那個房客打完電話還跟我說,這個年輕人除了不交房租,還是挺好的一個小夥子。”

“你媽是打算給你相親嗎?”他說,她瞪了他一眼,他笑了笑,“其實這種無賴房客是最適合你媽的,要是一個按時交錢的好房客,你媽就太寂寞了。”

“是吧。”她說,“反正我是不會把房子租給這種無賴的。”

他轉身走回到桌前坐下。打開百度,輸入“你從未在此停駐 下載”。

找不到種子資源。

他微微把頭轉向房間所在的反向,沒有聽到任何聲音。

站起來,輕輕打開玻璃門,回手關上,打開窗戶,點著一支煙。

事情似乎得到了緩解,小區開始放行,但是小區內外的幾個路口已經被堵死,車輛移動緩慢,喇叭聲依然此起彼伏。

滅掉煙頭,他悄悄拉開玻璃門,坐到書桌前,關掉那個文檔,桌面上有很多文件夾,光標移動,沒有點開任何一個。

“對了,你們公司最後這個月的工資給你結了嗎?”她在房間裏說。

“還沒。”他說。“上周二說本來周一讓人給我結,然後那人忘了,又說下午就去給我打,要是沒收到過兩天我再打電話跟她說一下,然後周四我打電話過去她出差了,周五她沒去上班。”

“別人上個月月底都結清了,為什麽就你的沒結。”

“我也不知道,之前說是有個部門沒簽字,後來又說沒事情了。”

“那你得催,公司人事都這樣的。”

“嗯,我明天再打電話過去問一下,不行我就發微信直接問老總。”

“反正你自己看著點。”

他回頭看看墻上的掛鐘,已經是晚上七點。合上電腦,走進臥室之前他說,“我去睡一會。”

“不行,你現在睡覺,晚上就睡不著了。”她說。

“就躺20分鐘,到時候你叫我起來,突然覺得太疲了。”他邊說邊脫去衣服褲子,打開電熱毯,鉆進去後他又把內褲也脫了,閉上眼睛,感覺到身下在慢慢變熱。

他以為她會走進來把他拉起來。

“就20分鐘。”他的喉結一動不動。眼睛閉上,睜開,再閉上。

好像已經過去了很久,他的身體滾燙,深吸一口氣,翻了一個身,臉朝門外,身體蜷起,外面傳來掛鐘走動的聲音,還有輕微的音樂聲。

迷迷糊糊,好像又過去很久,他慢慢睜開眼睛,窗外一片漆黑,掛鐘走動的聲音聽不到了,音樂更加清晰一點,還是很輕。他翻正身體,再次閉上眼睛,還有困意,心裏想著,或者可以這樣一直睡到明天。

又過去一會,他伸出手關掉電熱毯,掀開被子坐起,穿好衣物,穿上棉拖鞋走出臥室。八點十分。

他走進方翟所在的房間,裏面亮著盞黃色的臺燈,筆記本電腦裏播放著音樂,她戴著口罩,正在用強力膠在粘合一個紙質機器人的手臂。

“我以為你會叫醒我的。”他說。“好久沒有睡得這麽舒服了,以為已經是半夜了。”

“是啊,我本來打算叫醒你的,不過看你睡得那麽好,有點不忍心。”她說。“我就克制住了叫你起來的沖動,忍得我好難受。”

“這種感覺真的很奇妙,輕飄飄的,好像睡著了,又好像沒睡著,好像做夢了,又好像沒做夢。之前我就醒了,聽著你放的音樂,心裏想著,你在幹嘛呢?然後又想,再躺一會,再躺一會,那種感覺特別幸福。”他說著朝她走過去,伸開雙臂,她放下手中的東西,摘下手套和口罩,和他抱在一起。

他一只手摟住她的腰,一只手輕輕地撫摸她的頭發,親了親她的耳朵,輕聲說,“謝謝你沒有叫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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