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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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天亮了
01
“你挺奇怪的，同樣的故事我跟你說了幾十遍，你也不嫌煩。”她說。
他笑了笑，“感覺已經跟你重覆經歷了好幾次你的人生，而且都一模一樣。”
“哈哈。”她跟著笑，“我說過我不會說謊吧，也挺奇怪的，說的時候我也知道都已經跟你說過了，還是忍不住想說。”
“說唄。”他說。
她坐在輪椅上，他推著輪椅沿著小區的外墻走，“這條街怎麽這麽臭，有病才會花一千萬在這買一個房子。”。
他看向馬路牙子，“估計是下水道的問題，水都積在外面了。”
她點點頭，“不過還是要在北京買一個房子買一個車。”
他沒有接話。
“你說若蘭也挺奇怪的，跟我說她姑姑在河北開養鴨場，虧了幾十萬，虧的都是她爸爸的錢，恨得慌，可還是幫她們做這做那，要是我，早就斷了。”她說。
“可能她的家庭觀念比較強吧。”他說。
“是吧。”她說。
“要是若蘭的話，估計你表姐的女兒想過來玩，她會說，行，什麽時候到，我去接你。”他說。
“是啊，我快煩死了，一點也不想跟家裏那些親戚有走動。”她說，“我假裝沒看到微博上的留言，還跑去跟我媽說了。”
他們拐彎走進小區，保安亭裏坐著三個人在看一臺小電視。
“她就是特別適合跟人打交道，適合去做整合資源的事，上次我回去，有一個大哥請我們出去玩，估計是他老婆不放心，派小舅子跟著，開始的時候大家都特別幹，後來若蘭就悄悄讓我拉小舅子去跳舞，然後大哥一下就輕松了，大家就都活躍了，全到T臺上跳舞了。”她說。
“哈，你還去T臺上跳舞啊？”他說。
“怎麽了？”她說。
“讓小舅子自己玩開了，估計他也不好意思去姐姐那打小報告了。”他說。
“是啊。”她說，“我就不會註意那麽多。”
“每個人性格不同。”他說。
“我和她平時很少聯系，性格脾氣興趣愛好完全不同，卻是最好的閨蜜。”她說。
他們一邊說著話一邊走到電梯門口，電梯停在十樓。
他伸手按亮下行按鈕。
“人是挺奇怪的。”她說。
“嗯。”他說。
“我跟你說過那個初戀男友的事吧，我在安徽念了三年初中，他們很少說普通話，我們卻好的很，溝通完全沒有障礙。”她說。
“後來你找到他的微信，跟他視頻聊天，卻聽不懂他說的話了。”他輕笑。
“是啊，太失望了了。”她說。
“所以說試圖重溫舊夢就是破壞舊夢。”他說。
“但他那時候確實對我特別好。”她說。
“你都被寵壞了。”他說。
電梯門打開，一個六十來歲的老頭坐在一輛電動三輪車上，把空間塞得滿滿當當，他推t著輪椅往邊上讓開一點，老頭騎車出電梯，從他們面前經過，拐彎。
“幾點了？”她問。
他掏出手機看了看，“十一點多了。”
“挺奇怪的。”她說。
“他是個軟弱的好人。”他說。
“怎麽說？”她說走進電梯。
“上次我和他一起坐電梯。”他走進電梯，“五樓的那個老頭推著一輛共享單車進來，他說‘這是你家的車啊？’那個老頭瞪了他一眼說，‘你什麽意思？’他都不敢跟那老頭對視。”
電梯門關上。
“你怎麽知道那老頭住在五樓？”她說。
“我們都在這住了四年多。”他說。
“是啊，你作息都跟那些老頭一樣。”她說，“大半夜出去游蕩，不過你這麽一說也就不奇怪了。”
“怎麽說？”他說。
“這種人在家裏肯定沒地位。”她說。
三面墻上掛著六張廣告牌，新換上去的，他掃視一圈，有三張跟世界杯有關，一張是世界杯讚助商，一張是足球解說員代言的品牌，還有一張是護膚品廣告，代言的女明星穿著足球服，他看著那個女明星，“馬上又可以看世界杯了。”
“你看嗎？”她問。
“看啊。”他說。
“我怎麽不知道你也會喜歡看世界杯？”她說。
他沒有回答，看另外三張和世界杯無關的廣告，一個賣蛋糕的，一個賣二手車的，還有一個是治療失眠的枕頭。
“我們有沒有一起看過世界杯？”她問。
“好像沒有，你看嗎？”他說。
“看過幾次，看不懂，不過感覺還挺讓人激動的。”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伸手按下樓層按鈕，他們沒有再說話，一起看著變化的樓層數。
“世界杯是幾年一次？”電梯到達第十層的時候，她突然說。
“四年。”他說，看著電梯顯示屏，突然笑出聲來。
“有什麽好笑的？”她翻了個白眼。
他搖搖頭，忍住笑。
“我們在一起多久了？”她說。
“三年半吧。”他說。
“難怪我都不知道你還會喜歡看世界杯。”她笑。
“哈哈。”他跟著笑，看著電梯樓層數繼續變化。
電梯到達，走出電梯後，她在門口處蹲下，張開雙手，他掏出鑰匙，插進鑰匙孔後他低頭對她說，“你剛才也是從一數到十吧？”
她擡起頭，“怎麽了？”
他微笑著搖搖頭，沒有回答，轉動鑰匙，拉開門，一只貓一下就從門縫裏闖出來，跳到她的腿上，他扶著墻壁脫鞋，“剛才你也是從一數到十吧？”
“是啊，怎麽了？”她她低頭撫摸這只貓。
他在她看不見的地方聳了聳肩膀。彎身把她抱起來放到沙發上。
剛走進衛生間，手機響了起來，上面顯示是“蕭吉的媽媽”。
02
酒吧的門被推開了，進來的是章林，他站住打量了一圈，空間不小，人還不算多，沒能發現他要找的人。
吧臺那裏有一個女服務生正背對著他和酒保說話，他想走過去問一下，那個服務生轉過身來，手裏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兩瓶福佳啤酒，嘴裏還叼著一支手卷煙，眼睛微微瞇起。
他剛想開口打個招呼，可是發現她的金發不是染的，不知道該和她說中文還是英文。她已經走到他的面前，麻利地側過身，從他和一張桌子的縫隙間擠了過去，兩個碩大的乳房碰到他的左手臂又彈開。他吸了吸從她煙頭上冒出的煙，低頭掏出褲兜裏一包皺巴巴的金橋，拿出一支軟塌塌的煙，把它擼直，叼住點火，然後走到吧臺前。
“蕭吉在哪？”他問酒保。
“誰？”酒保一邊給一個坐在吧臺上的女人調雞尾酒一邊扭頭看他。
“蕭吉。”他重覆。
“不認識。”酒保把調好的酒遞給女人，往她的深溝裏多瞟了一眼。
“他這兩天才來你們這裏當服務生的。”他右手叼著煙，左手手指在臺面上輕輕敲打著。
“你說的是jack吧，我們這就他也抽金橋。”那個金發服務生端著空盤子回到吧臺前，把盤子放在桌面上用很流利的中文對他說。
“哦？”他看看了自己放在桌面上的金橋和打火機，看著金發服務生，“jack？”
“jack，有人找你。”金發服務生擡頭往樓上喊。
蕭吉從木頭欄桿後面探出半個身子往下看。
他擡起頭伸出手朝蕭吉揮了揮，吐出一口煙。
“靠。”蕭吉收回了腦袋。
一會後，他出現在吧臺前，也掏出一支金橋點上，臉色蒼白，眼圈特別黑，像是得了抑郁癥很久似的，“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馬可說的，你媽老最近老給我打電話，一打就是一兩個小時，擔心你死了。”章林說，“她說只認識一個你在北京的朋友，那就是我。”
“好吧，你要喝什麽酒，我請你。”蕭吉側過身對酒保招手，他也看到了那個女人的深溝，有個男人站在邊上和她搭訕，她低頭喝酒，不搭理。
“你知道我酒精過敏。”
“真是難為你了。”蕭吉給自己要了個熊貓，酒吧打開蓋子後直接遞給他。
“你在這上班還能喝酒啊？”
“你們不是都怕我關在房間裏會臭死嗎？這個酒吧老板是我書友，那天來找我借書就叫我過來幫幾天忙，剛好夏天也到了。”蕭吉聳聳肩，又喝了一口，“這酒就是我的工資。”
“你非要每年春天都發病嗎？”他把抽到頭的煙按進煙灰缸，又拿出一支點上。
“你朋友啊？”金發服務生用手肘頂了頂蕭吉的胳膊。
“我敵人。”蕭吉說著給她介紹，“章林，當年我們樂隊的吉他手，他的手指可快了，你肯定喜歡。”
“去你的。”服務生對蕭吉豎起了中指。
“別啊，我說真的。”蕭吉摟住她的肩膀把她推到章林的面前，“西詩，詩歌的詩。”
“你好。”章林對她點點頭。
“你好。”金發西詩對他笑了笑，看到有客人在招手，就走了過去。
“你曾經的最愛，胸大屁股大。”蕭吉指著西詩的大屁股對章林說，章林不理他，讓酒保給自己倒了杯可樂。
“你分手了？不然能讓你一個人這麽晚跑出來了？”蕭吉一邊喝酒一邊看吧臺另一邊，那個猥瑣男人正在徒勞無功地對深溝女人說話。
“我們過幾天要搬家了。”章林說，“你要不要過來幫我搬家？”
“不去，你知道我和你女友不對付。”蕭吉把視線轉回到章林身上。“那你先坐著，晚點我們再一起去吃宵夜。”
蕭吉喝掉最後一口酒，把空瓶子放在吧臺上，再次看了看吧臺那邊地男人和女人地深溝，嘴角浮現出一抹難於揣測的微笑。
蕭吉離開後，章林掏出手機看了看，又塞回褲兜，有人走到他背後拍了拍他的肩膀，“章林，你來找蕭吉了？我還以為你們打算老死不相往來了呢。”
章林回過身來，“馬可，我以為是誰呢，你什麽時候來的？我剛才都沒看到你。”
“剛到。”馬可側身坐在章林邊上的吧凳上，示意手裏牽著的那個女孩等他一下。
“就你們兩個一起來的？”章林朝那個女孩點了點頭，她也微笑著點了點頭。
“陪我一哥們過來處理點事情。”馬可朝他面對的方向點了點頭，章林扭頭朝那個方向看了過去，一個男人的背影獨自坐在一張小圓桌旁。
“什麽事弄得這麽神秘。”章林說。
“一會和你說。”馬可故意要保持神秘，起身牽著女孩朝那個男人走去。
章林繼續坐在那裏喝著可樂抽煙，西詩不時走到他得身邊又走開，他們沒有再說話，他有時候看看吧臺那邊的那個女人和坐在她邊上賴著不走的男人，有時候就看看和馬可他們所在的那一桌，那個男人的背影看著有些熟悉。
十來分鐘後又來了一個男人在馬可他們那桌坐下，一會後馬可就和他帶來的女孩起身去了酒吧的另一個角落，那一桌的人應該也是他的熟人，蕭吉過來喝了一瓶酒抽了一支煙，問章林要不要去馬可他們那邊坐一會，章林搖了搖頭，蕭吉就自己過去了。
章林已經喝了三杯可樂，又掏出手機看了看，快十二點了，酒吧裏的人越來越多，他看了會新聞和朋友圈又把手機關上塞回褲兜，看到蕭吉離開馬可他們朝他走來。
“你幾點可以下班？”章林問他。
“再晚一點吧。”蕭吉說，跟酒保又要了一個啤酒，然後朝吧臺另一邊走去。
他站到那個女人的另一邊，女人的臉朝著他，剛好看到他T上那土到掉渣的一顆紅心圖案和紅色的“I love you”，她有點詫異地擡頭看了看他。
“快煩死了吧？”蕭吉對她點點頭。
她不說話，拿起手提包準備結賬。
另一邊那個男人的臉一下變臭了，他瞪著蕭吉，蕭吉眼睛笑瞇瞇地看著他，喝了一口酒。
“我要一杯威士忌。”男t人從錢包裏掏出一百塊錢對蕭吉說。
蕭吉回頭看了看周圍，然後對著男人說，“你跟我說話？”
“廢話，你不就是這裏的服務生嗎？”男人說。
“哦，誰跟你說我是這裏的服務生了？”蕭吉說。“再說，就算我使這裏的服務生，也不會給不懂得喝酒和不知道泡妞的人服務，威士忌？你要什麽威士忌？”
“你。” 男人的臉變得更黑了，“叫你們經理過來。”
蕭吉聳聳肩，男人朝站在吧臺另一端的酒保招手，酒保別過一直朝向這邊的臉，假裝什麽都沒看見，低頭擦著手中的玻璃杯。
蕭吉指著男人面前的那串拷腰子問準備離開的女人，“你猜那大腰子一個多少錢？”
女人有點疑惑，忍不住搖了搖頭。
“30。”蕭吉說著又指了指自己的衣服說，“你猜我這件衣服多少錢？”
女人再次搖頭。
“12塊，動物園買的。”蕭吉又喝了一口酒，“腰子比愛情貴啊。”
女人沒忍住笑了出來，搖搖頭，站了起來。
“我要是你，早就走了，還讓這種要泡妞還當著妞的面吃腰子的人再身邊呆了這麽久。”蕭吉說著看向那個男人，“你丟不丟臉啊，我都看不下去了。”
女人學蕭吉聳聳肩，“我沒想要跟他說話啊，是他一直賴著不走。”
男人聽到她這麽說後，氣鼓鼓地站了起來，瞪著蕭吉，蕭吉也看著他，繼續喝酒。
男人的目光落在蕭吉左手腕那道長長的傷疤上，腳步往前一步又收了回去。
一會之後，男人發現周圍所有的人都用嘲笑地眼神看著他，灰溜溜地走了。
女人對酒保招手示意要買單，酒保擦著桌子笑著看看她又看看蕭吉，沒有挪動身子。
“別啊，我幫你把蒼蠅都趕跑了，還不好好享受接下來的時間。”蕭吉說。
女人看了他一眼，坐回到凳子上，“一會不會有事吧？”
“什麽事？哦，你別擔心啦，這種狗逼我見多了，你放心好了，他不會再來了。這幾天我都快煩死他了。”
“你到底是不是這裏的服務生？趕跑客人老板不會怪你啊？”
“你覺得我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啊，要是你想讓我為你服務，我沒意見。”
“你也挺煩人的。”
“哈哈。”蕭吉半個屁股坐在了吧凳上。“你很少來酒吧玩吧？”
“你怎麽知道？”女人抽出一支薄荷煙點著。
“我當然知道。”蕭吉也點了一支煙，“出軌了？還是被男人拋棄了？”
“你會不會聊天啊。”女人有點惱了。
“不會聊天你也不會和我說這麽多啊。”蕭吉把頭往女人那裏靠近，低聲說，“想不想聽故事啊？”
“什麽故事？”
蕭吉指著馬可最早坐著的那張小圓桌，現在只有兩個男人在那裏喝酒聊天。“你猜他們是什麽關系？”
女人看著他指向的方向，猶豫了一下，“gay？”
“那有什麽稀奇的。”蕭吉對她小心翼翼的口氣表示不屑，“那男的叫李漠，是個作家，跟他聊天的那個人是他情人的老公，叫林奇，他們正在談判。”
“不會吧。”女人繼續打量他們，“看他們聊得挺開心的。”
蕭吉笑了笑，“不然怎麽樣呢，難道在這裏打起來不行，要打也不會約出來見面了。”
“那男的真可憐，肯定很愛他的老婆吧，才會去請求她的情人。”女人說。
“請求？”蕭吉不置可否地聳聳肩，“還有更覆雜的呢，那個李漠的前任之前和我好過一段時間，那個林奇和他的老婆算得上是我的好朋友。”
“你們也太亂了。”女人翻了個白眼。
蕭吉聳聳肩，轉身指向章林的位置，“那個人是個編輯，也是玩音樂的，他現在的女朋友本來是他一個好哥們的女朋友，不過他以前的女朋友你肯定認識。”
不過章林已經不坐在那裏了，蕭吉四處看了看，都沒找到他的身影，女人疑惑地看他。
“算了，已經走了。”蕭吉又聳了聳肩。
女人看著那個空位，“你說我認識的人叫什麽？”
“葉子。”
“葉子？”女人蹙眉，“我有個閨蜜是叫葉子，但不可能是他前女友。”
“我說的是最近因為逃稅問題被封殺的那個網紅葉子。”蕭吉說，“其實還有很多問題沒有被曝出來。”
“哦，你說的是她啊。”女人學蕭吉的樣子聳聳肩，“who care！”
“哈哈，那給你說點別的。”蕭吉把手指向一個正在打碟的DJ，“那個人的外號叫做‘謝謝你’。”
“這是什麽怪外號。”
“這小子其實是個小富二代，特別喜歡玩艷遇，找炮友，以前總在工體三裏屯一帶混，後來有一次，他鉤上了一個外國妞，你要知道，他以前都還沒找過外國妞了，可把他興奮壞了，然後就急急忙忙地帶那外國妞妞去開房了，結果他費力地表現了半天，癱倒再那外國妞的肚皮上的時候，那外國妞和他說了一句‘謝謝你。’可把他給氣壞了，後來他每次找妞，就會搶著和那妞說，‘謝謝你。’”
“額，真惡心。”女人說。“不過挺好笑的，哈哈哈哈哈哈。”她忍不住多看了馬可兩眼。“你不會是在和我編故事吧，你怎麽可能知道得這麽清楚。”
“還有那個，伍田，也是個富二代，具體做什麽不知道，每天都來這個酒吧，外號奴才。”蕭吉指向一個油頭粉臉的男人，他和一個姑娘保持著一個拳頭的距離，看上去很紳士很殷情，剛好也逗得那女人捂著嘴笑，“別看他現在這麽殷情，之前他找了一個女人，據說還是一個二三線的明星，據說當時他在那女人面前表現得就像一條狗一樣，後來他們去開房了，第二天醒來得時候，那女人讓他幫她把沙發上得衣服遞給她，他抱起她所有的衣物就砸過去並且大喊，‘你他媽以為我是你奴才啊。’”
“好吧，男人真惡心。”女人說。“我不想聽你再說這些了。”
“女人呢？”蕭吉問。
“好吧。”女人玩著手裏的打火機，“沒有一個好東西。”
“怎麽樣，你有什麽故事要說嗎？”
“我，我沒什麽故事啊。”女人猶豫。
“沒事，我們又不認識。”蕭吉說著伸出自己的右手，“我叫jack，中文名蕭吉。”
女人笑著搖搖頭，握了握他的手，“沫沫。”接著又問了一句，“你呢，你有什麽故事？”
“每個人都有故事啊，我的故事一個晚上都說不完。不過現在我是這裏的服務生啊，我得去工作了，一會有空再過來找你玩哈。”說著蕭吉就站了起來。
“幫我推薦一杯酒？” 沫沫說。
蕭吉對她比了一個ok的手勢。
一會之後酒保給她送來了一杯莫吉托，她就一邊喝著酒一邊看蕭吉在酒吧裏走來走去，偶爾會對視一笑。
一點多的時候，蕭吉拿著兩杯葡萄酒遞了一杯給沫沫，在她舉起酒杯的時候，他用自己手裏那杯的杯沿處輕輕地摩擦著她手裏那杯的杯沿處，“我下班了，想不想再去別的地方玩一下？”
“好啊。” 沫沫眼睛看著兩個葡萄酒酒杯的杯沿互相摩擦，她的手輕輕顫抖，也輕輕地搖著自己手裏地酒杯。
“怎麽樣，跟我說說你的故事吧。”蕭吉說，他們已經走出了酒吧。
“我沒什麽故事啊。” 沫沫笑得有些不自然，被風一吹，她覺得自己的頭有點暈了。
“你跟我說得你故事，我才知道帶你去哪裏玩比較合適啊。”蕭吉掏出煙，最後一支了，他把煙叼在嘴裏，把煙盒揉成一團扔向邊上的一個垃圾箱，裝在箱口處，掉在了地上。
沫沫往前走了兩步把那個煙盒撿起來扔進了垃圾桶，蕭吉本來準備點煙，火已經打著了，楞了下，才低下頭把煙點著，深吸了一口。
“你都猜對了。” 沫沫轉身對蕭吉說。
“猜對什麽了？”蕭吉說。
“出軌，和男朋友分手。” 沫沫說，“和所有男人都分手了。”
“額，這些都沒什麽大不了的。”蕭吉走到她身邊。
“我跟我前男友在一起六年，都打算結婚了，我就等著他求婚，可是他覺得求不求婚無所謂的，我們已經是在過著結婚後的日子了，後來我看到他和一個女孩子微信聯系挺頻繁的，雖然沒什麽露骨的話，但是我就是不爽啊，以前我看他手機的時候他都沒什麽意見，但後來就不怎麽願意給我看他的手機了。有一次我很晚得送一個東西去一個不熟悉的人家裏，那人住得很偏僻，我讓他開車送我去，他說他太累了，讓我自己開車去，你不知道那時候我開車走那條路有多害怕，後來我就留在那個人家裏過夜了，我就出軌了。” 沫沫說，“主要是跟他在一起太沒意思了，跟他一起六年我們幾乎都沒有怎麽做過愛t，我的第一次高潮居然是另一個男人給我的，我原本還以為自己是個性冷淡呢。”
“額，你應該慶幸還沒有結婚。” 蕭吉說。“另外那個男的呢？”
“不知道。”
“不知道啊？”
“跟我男朋友分手後，本來想著要不要搬過去和他一起住，結果他回了一趟老家，回來後就不再聯系我了。”沫沫聳聳肩。“我也沒去聯系他。”
“都什麽人啊這是。”蕭吉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煙屁股。
“我最討厭男人玩失蹤了，真他媽幼稚。”沫沫抱了抱自己。
“都不是事。”蕭吉扭頭看了看別處，有個醉鬼正站在一個樓梯口處拉尿。
“是啊，我只是想不明白，就因為我出軌了，身邊原來所有共同的朋友看我的眼神就都不一樣了，我他媽跟他在一起六年，在他跟另一個女人暧昧之前我沒單獨跟另外的男人吃過飯，看過電影，我身邊的女人哪個不是分了又找，找了又分，憑什麽她們這樣不停地換男朋友都沒問題，我出個軌就誰都接受不了了？” 沫沫說著說著就開始笑，然後搖了搖頭，“操。”
“對，操。”蕭吉說。
“挺好的，現在我可以好好玩幾年再說，自由自在多好啊。” 沫沫踉蹌了一下，蕭吉伸手扶住了她，“走吧，我知道該該你去哪裏玩了。”
他們去了一家電子音樂吧，沫沫幾乎不會跳舞，只是站在那裏擺動身子，蕭吉一直在她面前表演各種奇怪的舞姿，逗得她直笑。
走出那電子吧的時候，已經是四點了，兩個人全身都是汗。沫沫深吸了一口氣，對蕭吉說，“謝謝你。”
“別，千萬別。”蕭吉連忙搖手，哭喪的表情特別誇張。
“哈哈哈哈哈哈。” 沫沫大笑，然後停下來看著蕭吉，“接下來，我們去哪裏？”
“去你家還是我家？”蕭吉說著又立馬改口，“去你家吧，我家太臭了，全是貓屎味。”
沫沫點了點頭，不再說話，兩個人走到馬路邊，過了好久才攔到一輛的士。
沫沫跟司機說了自己家的地址，兩個人在各自的位置上坐著，一會之後，沫沫把自己的腦袋靠在了蕭吉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夏然低頭看了看，摸了摸她的頭發，又擡頭看著前方，一路都特別安靜，好像永遠開不到盡頭一樣。
進到沫沫的房子的時候已經四點半了，進屋之後，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又移開彼此的目光，沫沫說，“我先去洗個澡，你坐一會，冰箱裏又飲料你自己拿。”
蕭吉點了點頭，走到沙發前坐下，看著沫沫走進臥室拿出一條浴巾，關上臥室的門，對他笑了一下，然後走進衛生間，關上門。
浴室裏的水聲響起來的時候，蕭吉開始打量這個房間，幾乎都是宜家的家具，一個筆記本電腦，幾乎沒有什麽書，一些時尚雜志，墻上也沒有一張海報，只有一堵照片墻，墻上有一盆半米高的綠色植物，他起身走到那堵照片墻前，裏面有不少照片都被抽掉了，只有她個人的照片零散在不同的位置，看上去沒有什麽活氣，墻腳處放著一個貓糧碗，裏面還有幾顆貓糧，應該很久沒被使用過了。他轉身走到窗前，那裏有不少盆栽，大多是多肉植物，薄荷，還有一束快掉光的幹花，從晾衣架上垂下一些吊蘭，有些正在發芽，有些已經枯萎了。他在窗前小茶桌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看到邊上的櫃子裏還有一包沒抽完的中南海，他抽出一根點著，抽了三口之後就把它滅掉。
他聽到了風鈴的聲音，發現它就掛在窗外，順著它的輕輕擺動，他看向下面的街道，街燈還都亮著，那些路標、斑馬線和紅路燈顯得格外清晰，路邊的樹木靜止，樹下街道的兩旁停滿了車，有一條狗跑到馬路的中間，停了下來，一會之後又繼續向前跑去，等它消失之後，一切都變得異常安靜，遠方的天色已經慢慢變得蒼白起來，他就那樣一直盯著那些慢慢變亮的地方，整個人坐在那裏一動不動，直到他聽到浴室裏傳來了電吹風的聲音。
他突然站了起來，輕輕走過浴室，看到她正側著腦袋吹頭發的影子，他走到房門後，按住了門把，小心翼翼地按下，放松手裏握著得門把，把門推開一條縫，悄悄地鉆出去，回身把門小心地關上，門還是發出了一聲呻吟，他對著門站了幾秒鐘，轉身按了電梯的下行鍵，電停還停留在這一層。
電梯到了一層，門快打開的時候，他聽到門外有人說話的聲音，打開門，卻什麽都沒有，只有那盞感應燈亮了起來，他跨出電梯，腳步很輕。
走出單元樓的門洞，他看到一個背著蛇皮袋的老人正在翻著垃圾箱，他走下臺階，逆著地面的箭頭指示，走向小區東邊的大門，天亮得越來越快，越來越快，而他只是慢慢地朝前走著，慢慢地邁開腳步，慢慢的，感覺到背後有一雙眼睛正在看著他，他停了下來，從樓房的拐角處射來的一縷陽光剛好落在他的手背上，那種溫熱像是有人輕輕地牽住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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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挺奇怪的，同樣的故事我跟你說了幾十遍，你也不嫌煩。”她說。
他笑了笑，“感覺已經跟你重覆經歷了好幾次你的人生，而且都一模一樣。”
“哈哈。”她跟著笑，“我說過我不會說謊吧，也挺奇怪的，說的時候我也知道都已經跟你說過了，還是忍不住想說。”
“說唄。”他說。
她坐在輪椅上，他推著輪椅沿著小區的外墻走，“這條街怎麽這麽臭，有病才會花一千萬在這買一個房子。”。
他看向馬路牙子，“估計是下水道的問題，水都積在外面了。”
她點點頭，“不過還是要在北京買一個房子買一個車。”
他沒有接話。
“你說若蘭也挺奇怪的，跟我說她姑姑在河北開養鴨場，虧了幾十萬，虧的都是她爸爸的錢，恨得慌，可還是幫她們做這做那，要是我，早就斷了。”她說。
“可能她的家庭觀念比較強吧。”他說。
“是吧。”她說。
“要是若蘭的話，估計你表姐的女兒想過來玩，她會說，行，什麽時候到，我去接你。”他說。
“是啊，我快煩死了，一點也不想跟家裏那些親戚有走動。”她說，“我假裝沒看到微博上的留言，還跑去跟我媽說了。”
他們拐彎走進小區，保安亭裏坐著三個人在看一臺小電視。
“她就是特別適合跟人打交道，適合去做整合資源的事，上次我回去，有一個大哥請我們出去玩，估計是他老婆不放心，派小舅子跟著，開始的時候大家都特別幹，後來若蘭就悄悄讓我拉小舅子去跳舞，然後大哥一下就輕松了，大家就都活躍了，全到T臺上跳舞了。”她說。
“哈，你還去T臺上跳舞啊？”他說。
“怎麽了？”她說。
“讓小舅子自己玩開了，估計他也不好意思去姐姐那打小報告了。”他說。
“是啊。”她說，“我就不會註意那麽多。”
“每個人性格不同。”他說。
“我和她平時很少聯系，性格脾氣興趣愛好完全不同，卻是最好的閨蜜。”她說。
他們一邊說著話一邊走到電梯門口，電梯停在十樓。
他伸手按亮下行按鈕。
“人是挺奇怪的。”她說。
“嗯。”他說。
“我跟你說過那個初戀男友的事吧，我在安徽念了三年初中，他們很少說普通話，我們卻好的很，溝通完全沒有障礙。”她說。
“後來你找到他的微信，跟他視頻聊天，卻聽不懂他說的話了。”他輕笑。
“是啊，太失望了了。”她說。
“所以說試圖重溫舊夢就是破壞舊夢。”他說。
“但他那時候確實對我特別好。”她說。
“你都被寵壞了。”他說。
電梯門打開，一個六十來歲的老頭坐在一輛電動三輪車上，把空間塞得滿滿當當，他推t著輪椅往邊上讓開一點，老頭騎車出電梯，從他們面前經過，拐彎。
“幾點了？”她問。
他掏出手機看了看，“十一點多了。”
“挺奇怪的。”她說。
“他是個軟弱的好人。”他說。
“怎麽說？”她說走進電梯。
“上次我和他一起坐電梯。”他走進電梯，“五樓的那個老頭推著一輛共享單車進來，他說‘這是你家的車啊？’那個老頭瞪了他一眼說，‘你什麽意思？’他都不敢跟那老頭對視。”
電梯門關上。
“你怎麽知道那老頭住在五樓？”她說。
“我們都在這住了四年多。”他說。
“是啊，你作息都跟那些老頭一樣。”她說，“大半夜出去游蕩，不過你這麽一說也就不奇怪了。”
“怎麽說？”他說。
“這種人在家裏肯定沒地位。”她說。
三面墻上掛著六張廣告牌，新換上去的，他掃視一圈，有三張跟世界杯有關，一張是世界杯讚助商，一張是足球解說員代言的品牌，還有一張是護膚品廣告，代言的女明星穿著足球服，他看著那個女明星，“馬上又可以看世界杯了。”
“你看嗎？”她問。
“看啊。”他說。
“我怎麽不知道你也會喜歡看世界杯？”她說。
他沒有回答，看另外三張和世界杯無關的廣告，一個賣蛋糕的，一個賣二手車的，還有一個是治療失眠的枕頭。
“我們有沒有一起看過世界杯？”她問。
“好像沒有，你看嗎？”他說。
“看過幾次，看不懂，不過感覺還挺讓人激動的。”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伸手按下樓層按鈕，他們沒有再說話，一起看著變化的樓層數。
“世界杯是幾年一次？”電梯到達第十層的時候，她突然說。
“四年。”他說，看著電梯顯示屏，突然笑出聲來。
“有什麽好笑的？”她翻了個白眼。
他搖搖頭，忍住笑。
“我們在一起多久了？”她說。
“三年半吧。”他說。
“難怪我都不知道你還會喜歡看世界杯。”她笑。
“哈哈。”他跟著笑，看著電梯樓層數繼續變化。
電梯到達，走出電梯後，她在門口處蹲下，張開雙手，他掏出鑰匙，插進鑰匙孔後他低頭對她說，“你剛才也是從一數到十吧？”
她擡起頭，“怎麽了？”
他微笑著搖搖頭，沒有回答，轉動鑰匙，拉開門，一只貓一下就從門縫裏闖出來，跳到她的腿上，他扶著墻壁脫鞋，“剛才你也是從一數到十吧？”
“是啊，怎麽了？”她她低頭撫摸這只貓。
他在她看不見的地方聳了聳肩膀。彎身把她抱起來放到沙發上。
剛走進衛生間，手機響了起來，上面顯示是“蕭吉的媽媽”。
02
酒吧的門被推開了，進來的是章林，他站住打量了一圈，空間不小，人還不算多，沒能發現他要找的人。
吧臺那裏有一個女服務生正背對著他和酒保說話，他想走過去問一下，那個服務生轉過身來，手裏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兩瓶福佳啤酒，嘴裏還叼著一支手卷煙，眼睛微微瞇起。
他剛想開口打個招呼，可是發現她的金發不是染的，不知道該和她說中文還是英文。她已經走到他的面前，麻利地側過身，從他和一張桌子的縫隙間擠了過去，兩個碩大的乳房碰到他的左手臂又彈開。他吸了吸從她煙頭上冒出的煙，低頭掏出褲兜裏一包皺巴巴的金橋，拿出一支軟塌塌的煙，把它擼直，叼住點火，然後走到吧臺前。
“蕭吉在哪？”他問酒保。
“誰？”酒保一邊給一個坐在吧臺上的女人調雞尾酒一邊扭頭看他。
“蕭吉。”他重覆。
“不認識。”酒保把調好的酒遞給女人，往她的深溝裏多瞟了一眼。
“他這兩天才來你們這裏當服務生的。”他右手叼著煙，左手手指在臺面上輕輕敲打著。
“你說的是jack吧，我們這就他也抽金橋。”那個金發服務生端著空盤子回到吧臺前，把盤子放在桌面上用很流利的中文對他說。
“哦？”他看看了自己放在桌面上的金橋和打火機，看著金發服務生，“jack？”
“jack，有人找你。”金發服務生擡頭往樓上喊。
蕭吉從木頭欄桿後面探出半個身子往下看。
他擡起頭伸出手朝蕭吉揮了揮，吐出一口煙。
“靠。”蕭吉收回了腦袋。
一會後，他出現在吧臺前，也掏出一支金橋點上，臉色蒼白，眼圈特別黑，像是得了抑郁癥很久似的，“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馬可說的，你媽老最近老給我打電話，一打就是一兩個小時，擔心你死了。”章林說，“她說只認識一個你在北京的朋友，那就是我。”
“好吧，你要喝什麽酒，我請你。”蕭吉側過身對酒保招手，他也看到了那個女人的深溝，有個男人站在邊上和她搭訕，她低頭喝酒，不搭理。
“你知道我酒精過敏。”
“真是難為你了。”蕭吉給自己要了個熊貓，酒吧打開蓋子後直接遞給他。
“你在這上班還能喝酒啊？”
“你們不是都怕我關在房間裏會臭死嗎？這個酒吧老板是我書友，那天來找我借書就叫我過來幫幾天忙，剛好夏天也到了。”蕭吉聳聳肩，又喝了一口，“這酒就是我的工資。”
“你非要每年春天都發病嗎？”他把抽到頭的煙按進煙灰缸，又拿出一支點上。
“你朋友啊？”金發服務生用手肘頂了頂蕭吉的胳膊。
“我敵人。”蕭吉說著給她介紹，“章林，當年我們樂隊的吉他手，他的手指可快了，你肯定喜歡。”
“去你的。”服務生對蕭吉豎起了中指。
“別啊，我說真的。”蕭吉摟住她的肩膀把她推到章林的面前，“西詩，詩歌的詩。”
“你好。”章林對她點點頭。
“你好。”金發西詩對他笑了笑，看到有客人在招手，就走了過去。
“你曾經的最愛，胸大屁股大。”蕭吉指著西詩的大屁股對章林說，章林不理他，讓酒保給自己倒了杯可樂。
“你分手了？不然能讓你一個人這麽晚跑出來了？”蕭吉一邊喝酒一邊看吧臺另一邊，那個猥瑣男人正在徒勞無功地對深溝女人說話。
“我們過幾天要搬家了。”章林說，“你要不要過來幫我搬家？”
“不去，你知道我和你女友不對付。”蕭吉把視線轉回到章林身上。“那你先坐著，晚點我們再一起去吃宵夜。”
蕭吉喝掉最後一口酒，把空瓶子放在吧臺上，再次看了看吧臺那邊地男人和女人地深溝，嘴角浮現出一抹難於揣測的微笑。
蕭吉離開後，章林掏出手機看了看，又塞回褲兜，有人走到他背後拍了拍他的肩膀，“章林，你來找蕭吉了？我還以為你們打算老死不相往來了呢。”
章林回過身來，“馬可，我以為是誰呢，你什麽時候來的？我剛才都沒看到你。”
“剛到。”馬可側身坐在章林邊上的吧凳上，示意手裏牽著的那個女孩等他一下。
“就你們兩個一起來的？”章林朝那個女孩點了點頭，她也微笑著點了點頭。
“陪我一哥們過來處理點事情。”馬可朝他面對的方向點了點頭，章林扭頭朝那個方向看了過去，一個男人的背影獨自坐在一張小圓桌旁。
“什麽事弄得這麽神秘。”章林說。
“一會和你說。”馬可故意要保持神秘，起身牽著女孩朝那個男人走去。
章林繼續坐在那裏喝著可樂抽煙，西詩不時走到他得身邊又走開，他們沒有再說話，他有時候看看吧臺那邊的那個女人和坐在她邊上賴著不走的男人，有時候就看看和馬可他們所在的那一桌，那個男人的背影看著有些熟悉。
十來分鐘後又來了一個男人在馬可他們那桌坐下，一會後馬可就和他帶來的女孩起身去了酒吧的另一個角落，那一桌的人應該也是他的熟人，蕭吉過來喝了一瓶酒抽了一支煙，問章林要不要去馬可他們那邊坐一會，章林搖了搖頭，蕭吉就自己過去了。
章林已經喝了三杯可樂，又掏出手機看了看，快十二點了，酒吧裏的人越來越多，他看了會新聞和朋友圈又把手機關上塞回褲兜，看到蕭吉離開馬可他們朝他走來。
“你幾點可以下班？”章林問他。
“再晚一點吧。”蕭吉說，跟酒保又要了一個啤酒，然後朝吧臺另一邊走去。
他站到那個女人的另一邊，女人的臉朝著他，剛好看到他T上那土到掉渣的一顆紅心圖案和紅色的“I love you”，她有點詫異地擡頭看了看他。
“快煩死了吧？”蕭吉對她點點頭。
她不說話，拿起手提包準備結賬。
另一邊那個男人的臉一下變臭了，他瞪著蕭吉，蕭吉眼睛笑瞇瞇地看著他，喝了一口酒。
“我要一杯威士忌。”男t人從錢包裏掏出一百塊錢對蕭吉說。
蕭吉回頭看了看周圍，然後對著男人說，“你跟我說話？”
“廢話，你不就是這裏的服務生嗎？”男人說。
“哦，誰跟你說我是這裏的服務生了？”蕭吉說。“再說，就算我使這裏的服務生，也不會給不懂得喝酒和不知道泡妞的人服務，威士忌？你要什麽威士忌？”
“你。” 男人的臉變得更黑了，“叫你們經理過來。”
蕭吉聳聳肩，男人朝站在吧臺另一端的酒保招手，酒保別過一直朝向這邊的臉，假裝什麽都沒看見，低頭擦著手中的玻璃杯。
蕭吉指著男人面前的那串拷腰子問準備離開的女人，“你猜那大腰子一個多少錢？”
女人有點疑惑，忍不住搖了搖頭。
“30。”蕭吉說著又指了指自己的衣服說，“你猜我這件衣服多少錢？”
女人再次搖頭。
“12塊，動物園買的。”蕭吉又喝了一口酒，“腰子比愛情貴啊。”
女人沒忍住笑了出來，搖搖頭，站了起來。
“我要是你，早就走了，還讓這種要泡妞還當著妞的面吃腰子的人再身邊呆了這麽久。”蕭吉說著看向那個男人，“你丟不丟臉啊，我都看不下去了。”
女人學蕭吉聳聳肩，“我沒想要跟他說話啊，是他一直賴著不走。”
男人聽到她這麽說後，氣鼓鼓地站了起來，瞪著蕭吉，蕭吉也看著他，繼續喝酒。
男人的目光落在蕭吉左手腕那道長長的傷疤上，腳步往前一步又收了回去。
一會之後，男人發現周圍所有的人都用嘲笑地眼神看著他，灰溜溜地走了。
女人對酒保招手示意要買單，酒保擦著桌子笑著看看她又看看蕭吉，沒有挪動身子。
“別啊，我幫你把蒼蠅都趕跑了，還不好好享受接下來的時間。”蕭吉說。
女人看了他一眼，坐回到凳子上，“一會不會有事吧？”
“什麽事？哦，你別擔心啦，這種狗逼我見多了，你放心好了，他不會再來了。這幾天我都快煩死他了。”
“你到底是不是這裏的服務生？趕跑客人老板不會怪你啊？”
“你覺得我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啊，要是你想讓我為你服務，我沒意見。”
“你也挺煩人的。”
“哈哈。”蕭吉半個屁股坐在了吧凳上。“你很少來酒吧玩吧？”
“你怎麽知道？”女人抽出一支薄荷煙點著。
“我當然知道。”蕭吉也點了一支煙，“出軌了？還是被男人拋棄了？”
“你會不會聊天啊。”女人有點惱了。
“不會聊天你也不會和我說這麽多啊。”蕭吉把頭往女人那裏靠近，低聲說，“想不想聽故事啊？”
“什麽故事？”
蕭吉指著馬可最早坐著的那張小圓桌，現在只有兩個男人在那裏喝酒聊天。“你猜他們是什麽關系？”
女人看著他指向的方向，猶豫了一下，“gay？”
“那有什麽稀奇的。”蕭吉對她小心翼翼的口氣表示不屑，“那男的叫李漠，是個作家，跟他聊天的那個人是他情人的老公，叫林奇，他們正在談判。”
“不會吧。”女人繼續打量他們，“看他們聊得挺開心的。”
蕭吉笑了笑，“不然怎麽樣呢，難道在這裏打起來不行，要打也不會約出來見面了。”
“那男的真可憐，肯定很愛他的老婆吧，才會去請求她的情人。”女人說。
“請求？”蕭吉不置可否地聳聳肩，“還有更覆雜的呢，那個李漠的前任之前和我好過一段時間，那個林奇和他的老婆算得上是我的好朋友。”
“你們也太亂了。”女人翻了個白眼。
蕭吉聳聳肩，轉身指向章林的位置，“那個人是個編輯，也是玩音樂的，他現在的女朋友本來是他一個好哥們的女朋友，不過他以前的女朋友你肯定認識。”
不過章林已經不坐在那裏了，蕭吉四處看了看，都沒找到他的身影，女人疑惑地看他。
“算了，已經走了。”蕭吉又聳了聳肩。
女人看著那個空位，“你說我認識的人叫什麽？”
“葉子。”
“葉子？”女人蹙眉，“我有個閨蜜是叫葉子，但不可能是他前女友。”
“我說的是最近因為逃稅問題被封殺的那個網紅葉子。”蕭吉說，“其實還有很多問題沒有被曝出來。”
“哦，你說的是她啊。”女人學蕭吉的樣子聳聳肩，“who care！”
“哈哈，那給你說點別的。”蕭吉把手指向一個正在打碟的DJ，“那個人的外號叫做‘謝謝你’。”
“這是什麽怪外號。”
“這小子其實是個小富二代，特別喜歡玩艷遇，找炮友，以前總在工體三裏屯一帶混，後來有一次，他鉤上了一個外國妞，你要知道，他以前都還沒找過外國妞了，可把他興奮壞了，然後就急急忙忙地帶那外國妞妞去開房了，結果他費力地表現了半天，癱倒再那外國妞的肚皮上的時候，那外國妞和他說了一句‘謝謝你。’可把他給氣壞了，後來他每次找妞，就會搶著和那妞說，‘謝謝你。’”
“額，真惡心。”女人說。“不過挺好笑的，哈哈哈哈哈哈。”她忍不住多看了馬可兩眼。“你不會是在和我編故事吧，你怎麽可能知道得這麽清楚。”
“還有那個，伍田，也是個富二代，具體做什麽不知道，每天都來這個酒吧，外號奴才。”蕭吉指向一個油頭粉臉的男人，他和一個姑娘保持著一個拳頭的距離，看上去很紳士很殷情，剛好也逗得那女人捂著嘴笑，“別看他現在這麽殷情，之前他找了一個女人，據說還是一個二三線的明星，據說當時他在那女人面前表現得就像一條狗一樣，後來他們去開房了，第二天醒來得時候，那女人讓他幫她把沙發上得衣服遞給她，他抱起她所有的衣物就砸過去並且大喊，‘你他媽以為我是你奴才啊。’”
“好吧，男人真惡心。”女人說。“我不想聽你再說這些了。”
“女人呢？”蕭吉問。
“好吧。”女人玩著手裏的打火機，“沒有一個好東西。”
“怎麽樣，你有什麽故事要說嗎？”
“我，我沒什麽故事啊。”女人猶豫。
“沒事，我們又不認識。”蕭吉說著伸出自己的右手，“我叫jack，中文名蕭吉。”
女人笑著搖搖頭，握了握他的手，“沫沫。”接著又問了一句，“你呢，你有什麽故事？”
“每個人都有故事啊，我的故事一個晚上都說不完。不過現在我是這裏的服務生啊，我得去工作了，一會有空再過來找你玩哈。”說著蕭吉就站了起來。
“幫我推薦一杯酒？” 沫沫說。
蕭吉對她比了一個ok的手勢。
一會之後酒保給她送來了一杯莫吉托，她就一邊喝著酒一邊看蕭吉在酒吧裏走來走去，偶爾會對視一笑。
一點多的時候，蕭吉拿著兩杯葡萄酒遞了一杯給沫沫，在她舉起酒杯的時候，他用自己手裏那杯的杯沿處輕輕地摩擦著她手裏那杯的杯沿處，“我下班了，想不想再去別的地方玩一下？”
“好啊。” 沫沫眼睛看著兩個葡萄酒酒杯的杯沿互相摩擦，她的手輕輕顫抖，也輕輕地搖著自己手裏地酒杯。
“怎麽樣，跟我說說你的故事吧。”蕭吉說，他們已經走出了酒吧。
“我沒什麽故事啊。” 沫沫笑得有些不自然，被風一吹，她覺得自己的頭有點暈了。
“你跟我說得你故事，我才知道帶你去哪裏玩比較合適啊。”蕭吉掏出煙，最後一支了，他把煙叼在嘴裏，把煙盒揉成一團扔向邊上的一個垃圾箱，裝在箱口處，掉在了地上。
沫沫往前走了兩步把那個煙盒撿起來扔進了垃圾桶，蕭吉本來準備點煙，火已經打著了，楞了下，才低下頭把煙點著，深吸了一口。
“你都猜對了。” 沫沫轉身對蕭吉說。
“猜對什麽了？”蕭吉說。
“出軌，和男朋友分手。” 沫沫說，“和所有男人都分手了。”
“額，這些都沒什麽大不了的。”蕭吉走到她身邊。
“我跟我前男友在一起六年，都打算結婚了，我就等著他求婚，可是他覺得求不求婚無所謂的，我們已經是在過著結婚後的日子了，後來我看到他和一個女孩子微信聯系挺頻繁的，雖然沒什麽露骨的話，但是我就是不爽啊，以前我看他手機的時候他都沒什麽意見，但後來就不怎麽願意給我看他的手機了。有一次我很晚得送一個東西去一個不熟悉的人家裏，那人住得很偏僻，我讓他開車送我去，他說他太累了，讓我自己開車去，你不知道那時候我開車走那條路有多害怕，後來我就留在那個人家裏過夜了，我就出軌了。” 沫沫說，“主要是跟他在一起太沒意思了，跟他一起六年我們幾乎都沒有怎麽做過愛t，我的第一次高潮居然是另一個男人給我的，我原本還以為自己是個性冷淡呢。”
“額，你應該慶幸還沒有結婚。” 蕭吉說。“另外那個男的呢？”
“不知道。”
“不知道啊？”
“跟我男朋友分手後，本來想著要不要搬過去和他一起住，結果他回了一趟老家，回來後就不再聯系我了。”沫沫聳聳肩。“我也沒去聯系他。”
“都什麽人啊這是。”蕭吉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煙屁股。
“我最討厭男人玩失蹤了，真他媽幼稚。”沫沫抱了抱自己。
“都不是事。”蕭吉扭頭看了看別處，有個醉鬼正站在一個樓梯口處拉尿。
“是啊，我只是想不明白，就因為我出軌了，身邊原來所有共同的朋友看我的眼神就都不一樣了，我他媽跟他在一起六年，在他跟另一個女人暧昧之前我沒單獨跟另外的男人吃過飯，看過電影，我身邊的女人哪個不是分了又找，找了又分，憑什麽她們這樣不停地換男朋友都沒問題，我出個軌就誰都接受不了了？” 沫沫說著說著就開始笑，然後搖了搖頭，“操。”
“對，操。”蕭吉說。
“挺好的，現在我可以好好玩幾年再說，自由自在多好啊。” 沫沫踉蹌了一下，蕭吉伸手扶住了她，“走吧，我知道該該你去哪裏玩了。”
他們去了一家電子音樂吧，沫沫幾乎不會跳舞，只是站在那裏擺動身子，蕭吉一直在她面前表演各種奇怪的舞姿，逗得她直笑。
走出那電子吧的時候，已經是四點了，兩個人全身都是汗。沫沫深吸了一口氣，對蕭吉說，“謝謝你。”
“別，千萬別。”蕭吉連忙搖手，哭喪的表情特別誇張。
“哈哈哈哈哈哈。” 沫沫大笑，然後停下來看著蕭吉，“接下來，我們去哪裏？”
“去你家還是我家？”蕭吉說著又立馬改口，“去你家吧，我家太臭了，全是貓屎味。”
沫沫點了點頭，不再說話，兩個人走到馬路邊，過了好久才攔到一輛的士。
沫沫跟司機說了自己家的地址，兩個人在各自的位置上坐著，一會之後，沫沫把自己的腦袋靠在了蕭吉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夏然低頭看了看，摸了摸她的頭發，又擡頭看著前方，一路都特別安靜，好像永遠開不到盡頭一樣。
進到沫沫的房子的時候已經四點半了，進屋之後，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又移開彼此的目光，沫沫說，“我先去洗個澡，你坐一會，冰箱裏又飲料你自己拿。”
蕭吉點了點頭，走到沙發前坐下，看著沫沫走進臥室拿出一條浴巾，關上臥室的門，對他笑了一下，然後走進衛生間，關上門。
浴室裏的水聲響起來的時候，蕭吉開始打量這個房間，幾乎都是宜家的家具，一個筆記本電腦，幾乎沒有什麽書，一些時尚雜志，墻上也沒有一張海報，只有一堵照片墻，墻上有一盆半米高的綠色植物，他起身走到那堵照片墻前，裏面有不少照片都被抽掉了，只有她個人的照片零散在不同的位置，看上去沒有什麽活氣，墻腳處放著一個貓糧碗，裏面還有幾顆貓糧，應該很久沒被使用過了。他轉身走到窗前，那裏有不少盆栽，大多是多肉植物，薄荷，還有一束快掉光的幹花，從晾衣架上垂下一些吊蘭，有些正在發芽，有些已經枯萎了。他在窗前小茶桌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看到邊上的櫃子裏還有一包沒抽完的中南海，他抽出一根點著，抽了三口之後就把它滅掉。
他聽到了風鈴的聲音，發現它就掛在窗外，順著它的輕輕擺動，他看向下面的街道，街燈還都亮著，那些路標、斑馬線和紅路燈顯得格外清晰，路邊的樹木靜止，樹下街道的兩旁停滿了車，有一條狗跑到馬路的中間，停了下來，一會之後又繼續向前跑去，等它消失之後，一切都變得異常安靜，遠方的天色已經慢慢變得蒼白起來，他就那樣一直盯著那些慢慢變亮的地方，整個人坐在那裏一動不動，直到他聽到浴室裏傳來了電吹風的聲音。
他突然站了起來，輕輕走過浴室，看到她正側著腦袋吹頭發的影子，他走到房門後，按住了門把，小心翼翼地按下，放松手裏握著得門把，把門推開一條縫，悄悄地鉆出去，回身把門小心地關上，門還是發出了一聲呻吟，他對著門站了幾秒鐘，轉身按了電梯的下行鍵，電停還停留在這一層。
電梯到了一層，門快打開的時候，他聽到門外有人說話的聲音，打開門，卻什麽都沒有，只有那盞感應燈亮了起來，他跨出電梯，腳步很輕。
走出單元樓的門洞，他看到一個背著蛇皮袋的老人正在翻著垃圾箱，他走下臺階，逆著地面的箭頭指示，走向小區東邊的大門，天亮得越來越快，越來越快，而他只是慢慢地朝前走著，慢慢地邁開腳步，慢慢的，感覺到背後有一雙眼睛正在看著他，他停了下來，從樓房的拐角處射來的一縷陽光剛好落在他的手背上，那種溫熱像是有人輕輕地牽住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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