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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白狗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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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白狗夜行

靠近窗戶的位置有一張白色的鐵質小圓桌,在桌子上有一個圓形的鋁合金煙灰缸和一個方形的煙灰盒,都是宜家的東西,一包硬盒“黃金葉”香煙,一個有葉子圖案的方形不銹鋼盒子,一本詩集,一把小美工刀,馬可的手。

窗戶外掛著一個銅質的鈴鐺,一直在輕輕搖晃,發出清脆的聲音。

一架飛機在灰白色的背景前勻速飛過。

這已經是這個下午的第五架飛機了。霧霾越來越重,應該是看不到黃昏了。

馬可按下一個開關,插在天堂鳥邊上的一根日光燈管亮起,是橙色的光,他給他們創造了一個黃昏。

馬可打開了不銹鋼盒子,裏面放著一小袋幹枯曲卷的煙草和一小盒煙紙。馬可從中拿出一撮,用美工刀切碎,鋪在一張煙紙上。打開那本詩集,把其中一首的最後一行撕了下來,把它卷成煙頭。

馬可卷好了這只煙,並且伸出舌頭在煙紙上舔了一下,叼在嘴裏,打著了打火機,深深吸了一口,擡起頭望著天花板,煙霧慢慢地從他的嘴裏飄出來。又吸了一口。

蕭吉左手上纏著繃帶,用右手接過他遞過來的煙,吸了一口,“前天我按照你說的方法,很早就躺下睡了,十二點多的時候,我想起來抽支煙,後來我喝了一杯速溶奶茶,你知道,那玩意一年的銷量連起來可以繞地球好多周,可是我在喝它的時候,感覺特別糟糕,好像一切都是假的一樣,連孤獨都是。兩點多的時候,我接到了一個電話,是方翟給我打來的,什麽也沒說,我也不說話,過了有五分鐘,她先掛掉了電話。後來我就喝掉最後那點野火雞,在沙發上一直坐到早上七點。睡覺前我終於關掉了手機,可是下午醒來的時候,我發現沒有一個未接電話。”

蕭吉又吸了一口,對著玻璃窗慢慢吐煙,他有點想念溫泉。“剛才到你家樓下的時候,我碰到了夏燃,蘇芩和菲菲,他們正打算去看方露的電影放映會,你說奇不奇怪,為什麽我們這代人的名字全都是兩個字的?不對,菲菲應該還有一個姓。夏燃說這是他認識我以來看到的最差的臉色,我跟他們說我已經在馬桶上蹲了一整天,先是菲菲甜蜜地擁抱了我,然後是蘇芩,她跟我說,‘蕭吉,祝你健康。’她們都是好姑娘。祝你健康,馬可。”

“說到夏燃和蘇芩,他們在一起好多年了吧?我出國之前他們就在一起了,回來看到他們還在一起有點不可思議,一開始大家都覺得他們是最不合適的一對,沒想到他們倒是堅持得最久。”馬可說。

“蘇芩的控制欲太強了,夏燃可能剛好有這種受虐傾向,感情這種事,誰說得準呢,不過聽說蘇芩過段時間要回來家做生意去了,剛認識他的時候我覺得他有機會成為一個不錯的藝術家的,但是他自己的夢想是當個作家,和蘇芩在一起久了,他就什麽都當不了了,不過他自己好像挺喜歡接受這種命運的安排的。”蕭吉吸了一口後掉轉煙頭遞給馬可,“前天我回家拐到樓下那片小樹林的時候,路燈就一盞盞亮了起來,我註意到的第一盞是就在我身邊的那盞,因為它是最開始亮起來的,而且它們和我的身高一模一樣,你不知道,那太神奇了,我不得不想到巨大的螢火蟲。”

“不要相信神奇,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普通的事情。”馬可把煙吐在一只烏鴉雕塑上。

蕭吉看著窗外,“每次坐在這裏,我都覺得像是在希區柯克的電影裏。”

“那個十字路口,特別像是《西北偏北》。”馬可說。

又一架飛機緩緩飛過,降落在遠處正在建設的高樓後面,在那個十字路口的西北夾角處有一個小廣場,上面的燈已經亮了起來,可能是霧霾實在太濃了。

“來首沖破迷霧的音樂吧,卡佛,像一束光那樣的。”蕭吉說。

“不,親愛的。讓我們對這迷霧臣服吧。去面對它!”馬可說。

“迷霧是從我們的身體裏散發出來的,我們都是一顆顆煙霧彈,掉落在這顆星球上,等我們身上的迷霧全部散發出去後,我們就會死去。”蕭吉說。

他看著那些星星點點昏黃的燈,如同被黏在蜘蛛網裏的螢火蟲。

“那個廣場的燈看上去是一個完整的圖案,是一只蜘蛛。”蕭吉說。

“迷霧地帶的八爪章魚。”馬可說。

“旋轉木馬。”蕭吉說。

“地球上的星星。”馬可說。

蕭吉盯著看了一會,“是的,星星。”他接過馬可遞過來的煙吸了一口,擡起頭,把煙霧慢慢地吐進頭頂的那個白色燈籠裏,“前天我和霍金在路邊打車,是下弦月,只有一顆星星,霍金說月亮和星星中間有一個天枰,它們一樣重。我看了一會跟他說,月亮會更重一些,因為感覺它隨時都會滾落下來,他同意了我的觀點。”

“現在,那顆星星正掛在月亮下面。”馬可說。

蕭吉的手機響了起來,是媽媽的電話。“嗨,媽媽。”

“艾倫,回家吧,鑰匙就在窗臺上。”馬可起身去換了音樂。

蕭吉呵了一口氣在玻璃上一邊在上面畫畫一邊和媽媽說話,十來分鐘後他放下了手機,看著自己畫出來的那個圖案,“剛才一切都像是動畫片一樣,我覺得我已經掉到你的音樂裏了,從歡快到低沈再平緩結尾,傷感得快哭了。”t

“我聽出來了。”馬可說,給他倒了一杯水。

蕭吉摸了摸眼睛,閉上,一會後睜開眼睛說,“是大提琴吧。”

馬可也閉上眼睛,說,“是中提琴和大提琴。”

他們都閉上了眼睛。不知道過了多久,馬可打了個響指,蕭吉睜開了眼睛。

“現在,該吃點東西了。”

桌上的東西已經換掉了,他們圍著小圓桌站著,馬可幫蕭吉擺好一雙筷子,蕭吉幫馬可擺好另一雙。馬可把一罐豆腐乳放在左邊,蕭吉把一罐橄欖菜放在右邊。馬可旋開了那罐橄欖菜,蕭吉旋開了那罐豆腐乳。馬可切下一小塊芝士某在面包片上,把餐刀遞給蕭吉。馬可夾了一點豆腐乳,蕭吉夾了一點橄欖菜。

他們很快就吃滿足了,桌上已經放上了兩杯紅酒。

“嘔吐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吐出的不是食物,是身心的不舒暢。”馬可說。

“我已經很久沒辦法嘔吐出來了。”蕭吉說。

“你得嘗試忘記自己。”馬可說。

“這段時間我一直想去剪頭發,前天我已經走到理發店門口了,可我還是拐進邊上的小賣部買了一包煙,然後就忘了這件事。”蕭吉摘下帽子,把它放在沙發上,“那個理發店很有意思,就在你們家樓下,天橋底下那家,叫朝陽理發店,一個太陽照不到的地方,什麽時候我們可以一起去。”

“頭發是有記憶的植物,我一直覺得,是頭發在控制著我的生活狀態。都是每次我想要改變自己的生活的時候,我才會想去換一個發型。”馬可說。蕭吉喜歡他現在的發型,雖然看上去好像少了點什麽。

“你說的有道理。”蕭吉說,“我突然想,我可以去開一個理發屋,不同的發型會是不同的生活,每個人都可以選擇自己的生活。”

“布考斯基,你已經三十一歲了。”馬可笑著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蕭吉看到電視機旁放著一個盒子,“那就是你新買的那頂帽子吧?多少錢?”

“2000。”馬可說,“對了,你還沒看過這頂帽子吧,我給你看看。”他走到那個盒子前,打開的時候又合上,“算了,算了,這樣太傻了。”

蕭吉笑著喝了一口酒。

“我現在在想,當時我為什麽要買這頂帽子,等我找到女朋友後肯定不能戴這頂帽子了,我也沒辦法戴著它找到女朋友,太顯眼了,被人註意的只是這頂帽子。”馬可說。

“是啊,那時候你就沒辦法偷偷看中一個女的然後帶著她藏起來了。”蕭吉說。“所有的一切都將暴露在這頂帽子下。”

“對了,我跟你說過去年我去爬山的事了沒?”馬可說。

“我不知道,再說一次吧。”蕭吉靠在了椅背上,看著馬可的腦袋,他的頭發像是長久以來都戴著一頂帽子。

“那時候,所有的事情都剛剛結束,只剩下我一個人了,也沒有什麽事可以做。我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裏,後來我聽說有一座無名山上有一座無名廟不錯,於是我就坐火車去了那裏,我在山腳下吃飯問路的時候碰到了一個姑娘,她跟我說沿著一條路一直走,在半山腰會看到一座道觀,裏面有一個道士,可以在他那裏吃點東西,他會告訴我接下來怎麽走,她還跟我說,她開了一家客棧,晚上下來沒地方住的時候可以去她的客棧住,並給我留了她的電話。之後我就開始爬山,那裏的空氣真好,我也不著急,那時候我心裏什麽想法也沒有,就是往上爬。中午的時候我看到了那個姑娘說的道觀,道士正在一塊懸崖邊上的石頭上打拳,我就在一邊看著,他收工後問我願不願意留下來和他一起吃點粥,我說好,然後他讓我幫忙燒火,他跟我說了很多他的故事,分開的時候我問他去山頂上那座廟的路怎麽走,他跟我說了三句話。他說,你就走吧。我轉身的時候他說,你不會丟的。在我往前走的時候他說,你找得到路的。於是我就繼續往上走,越靠近山頂的時候風就越大,在快到山頂上的時候,我停了下來,我從沒看過那麽開闊的風景,好像我走來的路我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突然間覺得特別感動,我就一直站在那裏看著,好像已經懸空了一樣,然後有一陣風吹走了我的帽子,那頂帽子我已經戴了五年,我最喜歡的帽子,但是我只能看著它慢慢地向山下飛去。”說到這裏,馬可停了下來,給自己的被子裏加了點酒,蕭吉也把杯子移了過去。

“後來呢,你去追那頂帽子了嗎?”

“沒有,我也沒有繼續上山頂,只是原路返回……”

“我的腦海裏突然出現了一個畫面,你在下山的路上撿到了那頂帽子。”蕭吉打斷他說。

“這個想法不錯,當時我也應該那麽以為。”馬可說,“等我走到那座道觀的時候,那個道長說我可以留宿,我呆了一會,就決定繼續往下走,我給那個姑娘打了個電話,晚上就住在她的客棧了,我在院子裏坐了很久,都沒有看到一個人。”

蕭吉喝了一口酒,等馬可繼續說。

“第二天一早我就坐火車回來了。”馬可說,“然後我就把長頭發給剪了。”

“那時候,所有的事情都剛剛結束,我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裏,後來,我聽說有個地方不錯,我就去了。我沒有到達那裏,路上一直有些事情發生。後來我就回來了,發現所有的事情才剛剛開始。”蕭吉閉上眼睛聽著音樂。

“在那頂帽子被吹走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好像一下就變輕了,好像一切都跟那頂帽子有關,它就像是一朵烏雲被風吹跑了。”他說,拿出了那個煙盒,那本詩集和那把刀。“現在帽子又回來了,那時候其實我剛跟方露分手,我們互相折騰了大半年時間,我快瘋了,她也快了,她現在已經瘋了。這本詩集就是她送給我的,前天我隨手從書架上抽出它想用它來卷煙頭的時候,才想起這是她送我的書,也在那時候發現,這是她自己寫的詩,在認識我之前。”

蕭吉接過了馬可遞過來的煙,“前天我也往山裏跑了一趟,開車帶我去的是林奇,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他,那個自稱是魔術師的玩摩托車的富二代,還有一個新認識不久的姑娘,她叫Lisa,她看上去像個混血兒,可她說自己絕對純正。她非要坐在副駕上,說是視野好,可是一直在玩手機,她並不知道林奇有女朋友了,林奇一直問我喜不喜歡她,我說還不知道。”

“這事情聽上去有點亂,那個姑娘的名字聽上去有點熟。”馬可往煙灰缸裏彈了彈煙灰。“是菲菲的那個的朋友?”

“叫Lisa的女人太多了,不過就是她,也是個藝術家,就是方露那個電影的素人女二,那個第一次拍片就吻戲一條過的姑娘。”蕭吉說,“喜歡電影,文學和藝術。說想要和我們一起玩,我們就去找她了。”

馬可不接話,等著蕭吉繼續往下說。

“我們先在她家附近的公園裏逛了一圈,拍了幾張照,不過沒什麽意思,然後林奇說往西邊開一開看能不能找到一片安靜的樹林坐一會,可是去的時候他已經跟我說,他忘記帶地毯了。之後我們就一直往西邊開,開始的時候鉆進過一條死胡同,一段廢棄的鐵路,一個廢品收購站,然後我們就上道了,沿著江邊開了一段時間我們就進了山。我們問林奇有沒有什麽目的地,他說也沒什麽主意,反正就先往西邊開看看有合適的地方就停下來。我說開到能看到夕陽的地方,他說那太遠了,但是並沒有停下來。我從他們兩個的中間一直看著前面的路,突然預感到我們會開到這條公路的盡頭處,那裏會是一個斷崖,然後我們就在那裏停下來,我跟他們這麽說了,他們都說我的想法太浪漫了。然後我繼續看著前面的路,不停地拐彎拐彎,我突然又覺得這條路好像沒有盡頭,永遠不會有盡頭,我們會這麽一直開下去。一會後,林奇突然說,這條路是開往拉薩的,那個姑娘突然興奮起來,放下手機說,所以我們是在去往拉薩的途中嗎!林奇說,這條路叫做步行者的天堂。我沒有去看窗外,風景無外乎就是風景,我說,所以我們都坐在車上。那個姑娘還在興奮中,唉啊,我們是要去拉薩了阿,好激動。那我們就去拉薩吧。我說,他們又都不說話了。一會後,姑娘說,布考斯基,唱首歌吧。我咳嗽了幾聲,沒有什麽可以唱的。然後林奇給我們說了一個我們都聽過的笑話。最後又沈默了有半個多小時,我都忘了林奇放的是什麽歌了。姑娘突然說太無聊了,林奇說可以把她綁在t車頂上。我讚成他的這個主意,我說那樣事情就可以開始了,我提到了天生殺人狂,然後我們聊起了電影,姑娘說了那一整天裏最有意義的話,她說,失控是個很重要的元素。我們都承認這一點,之後我們開始聊車禍。林奇說他有一個經常一起飆摩托車的朋友前段時間被車撞死了,還有一個朋友的爸爸去年撞死了一個人。那個姑娘也說了個親人的車禍故事。我說我遇見過的車禍裏有個排行榜,第三名是我一個朋友喝醉後開摩托車,頭被一根鐵絲割掉了。第二名是我跟兩個老婆婆一起過馬路,一個老婆婆走到對面的時候被車撞死了,另一個嚇得往後退,也被反向來的車撞飛了。而排名第一的是在老家,我和一個朋友開車去省城,路上有一個陡坡,有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正在騎小三輪車,一輛大壓路機從坡上開下來的時候把她壓死了,後來只能用鐵鏟去鏟那小女孩的屍體。”

“聽起來真可怕。”馬可說。“我想起你之前說你舅舅也撞死了人。”

“是他被車撞死了。”蕭吉說,“聽完我說的車禍後,林奇說,交通事故還挺多的。那個姑娘說,我們聊這些還挺平淡的。網絡上這樣的新聞太多了,好像沒網絡以前什麽事都沒有發生,有了網絡之後,什麽事都會發生了,我說。就在那個時候,突然有一只黑狗從路邊闖了出來,林奇來了一個緊急變道,可我們還是很冷靜,繼續往前開了一會,林奇說,那是命運的啟示。姑娘說,所以你應該開得慢一點。林奇點了點頭,但是並沒有放慢速度。我們誰也猜不出林奇到底知不知道前面是什麽地方,他想帶我們去什麽地方,他掉了好幾次頭,一次是前面封路了,一次是開進了一個度假村,可是那個度假村說這個季節不營業,不讓我們進,我和林奇就各自在村口撒了一泡尿,趁我抽煙的時候,林奇發動汽車慢慢往前開,我一邊跑一邊拉開車門跳了進去。還有一次我們在一個三叉路口放慢了速度,那邊有幾個路牌,往右邊的方向是一個水庫,姑娘說那個水庫很美。不過林奇開上了左邊的那條路,過了有半個小時,我們路過了一個水庫並停了下來,我和那個姑娘擴過路邊的灌木叢去看那個水庫,聊到我去過的她一直想去的一個高山湖泊,我拍了兩張她的背影就再也沒動過那相機了,林奇說他很累,不肯下車。我們繼續往前走,拐個彎看到懸崖邊上有個很大的觀景臺,是看那個水庫的最佳位置,不過我們誰也沒說要停下來。再後來,我們碰到了幾輛警車碰到的關卡,警察檢查了我和林奇的身份證,姑娘一直都很緊張,她沒有帶身份證,不過警察並沒有查看她的。過了那個關卡後,我們都感覺到累了,我問林奇要把哪裏定位終點,林奇說了個地名,我打開手機地圖查了一下,那個小鎮在我們身後三十裏處。最後我們在一個小鎮上挺了下來,決定找點吃的,那是我見過的最簡陋的一個旅游景點,就在馬路邊,所有的建築都是新的,廁所又好幾個,都很高級,但是找了好久,才找到一家有營業的餐廳,林奇點菜的時候,我和姑娘走到外面抽煙,我跟她說到了卷煙,她說最近想寫一個劇本,碰到瓶頸了,說想抽點重的煙,我答應了她,一會你給我卷一根我帶回去。”蕭吉停下來倒了半杯水。

“我現在就給你卷一根。”馬可說。

“吃過飯往回走的時候,天一下就暗了下來,林奇說他覺得特別困,我們一直讓他先靠在路邊休息一會,他打著盹卻不肯停下來,我讓那個姑娘陪林奇多說點話,最後林奇又給我們說了一個鬼故事,說到一半的時候,我們說我們都聽過這個故事了,可是林奇還是把這個故事講完了,然後他說,你們都聽過這個故事了啊。在他又給我們說了一個都聽過的神話故事之後,他終於把車停在路邊休息了,我和那個姑娘下車抽煙。突然間就變得特別冷了,在馬路的對面是一塊山壁,上面有一個村莊,我特別喜歡那盞路燈,看了好久,我忘記我和那個姑娘聊了些什麽,我們一直走到懸崖邊上,然後就都不說話了,那個時候我特別想親她,她應該感覺到了,開始不說話了,就一直站在我的邊上,嘴唇越來越飽滿,一會後她先回車上去坐著,我又在外面抽了兩支煙,林奇才醒過來,路上我們又迷了一次路,幸好我堅持要下去問路。後來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我們都在昏暗中行駛,沒有任何的路燈,林奇的車開得不慢,但還是被後面的遠光燈閃了好幾次,在第三輛車超過我們之後,它一下慢了下來,林奇開始笑,傻逼了吧,不敢開了吧,前面兩部車明顯就是這條路上的熟客。他跟我們說,跟在別人後面的時候一點都不怕,因為前面的車可以給它照明,當你以為自己可以更快一點,開到第一輛的時候就立馬慫了,因為前面只有一片黑暗。”

“確實是這樣的。”馬可說,“所以你們三個人幾乎就在車裏呆了一整天?”

“後來,又有一條狗從我們的前面闖了出來,我問林奇是不是之前的那條黑狗。林奇說,狗一般都會有自己的地盤,但他又馬上說,狗確實有可能跑出這兒遠地地方,然後再回去。”

“這是一種啟示。”馬可說。

“就像那頂帽子會被你撿到嗎?就像那條狗,它應該在一個地方呆著嗎?”蕭吉說。

馬可卷好了煙遞給蕭吉。

“過了好久,林奇突然說,剛才那是一條白狗。”蕭吉說。

“Nice。”馬可打了一個響指,“過了好久林奇突然說那是一條白狗這個還行。”

蕭吉把剩下的水喝光,看了看窗外,有一架飛機的尾燈正在慢慢閃爍,“我知道那張畫該怎麽畫了,差不多該回去了。”

“好,對了,過兩個月,我要離開北京了,回法國呆半年,這個房子已經轉租給一個作家朋友了,他叫李漠,也住在東壩那邊,不知道你認不認識?”

“我沒有認識什麽作家朋友。”蕭吉搖搖頭。

“到時候我可以介紹你們認識一下。”馬可說,“是我微博上認識很多年的聊電影的朋友,前段時間剛見過一次面,挺有意思的,你們應該玩得來。”

“好。”蕭吉說。“多個朋友是種好運氣。”

“好運氣。”馬可說。

這應該是今年最後一次騎自行車了,蕭吉看著路邊的風景想。

在兩條路的夾角處有一座發光的屋子,在路燈下,蕭吉透過窗戶向內望,一張雙層鐵架床,一把椅子,一張桌子,墻上掛著一個嶄新的時鐘。兩個裹著軍大衣的年輕人,一個躺著,一個坐著,都睡著了。他騎著自行車來回經過這座屋子,試圖能騎到第三條路上去。屋內的兩個人並沒有做夢,他們在明亮中睡著了,他在路燈下來回騎著自行車。這倒像是某個人的夢境。黑暗中的一切都如同廢墟,地面上的一切。天上有很多星星,一顆人造衛星在閃爍,慢慢移動,像是另一個騎著自行車的夜行人。一輛運著火車車廂的大卡車擋住了他的視線。坐著的那個年輕人已經在屋外的角落裏撒尿,他發抖,轉過身來,睡眼朦朧,一邊拉上拉鏈,一邊看著蕭吉,疑惑並且警惕,好像是遇到了一個盜夢賊。他打開門,“起來,別睡了。”

蕭吉開始逃跑,騎上了另一條離住處更遠的路,“別睡了。”蕭吉說著,“別睡了。”拐了一個彎,在兩條路的夾角處,有一座發光的屋子,一個穿著軍大衣的中年男人,坐在椅子上,靜靜地看著窗外。

蕭吉牽著自行車走過幾條寂靜的巷子,走進路邊一個開著燈的小賣店,他想買瓶水,買包煙。走進去後發現店裏沒有人,這裏並沒有其他的房間,他還是對著店裏面喊,“老板,老板。”沒有人理他。他站了好一會,突然覺得特別尷尬。看了看地上的礦泉水和玻璃櫃裏的煙,默默地走出去了。外面還有三個店面開著。一個飯店裏坐著幾桌人,在那邊喝酒,夾菜,沒有聲音。老板不在那裏。美發廳裏有四個年輕人,一個男孩坐在沙發上看手機,一個男孩坐在洗頭池邊上看手機,一個男孩坐在鏡子前的理發椅上看手機,一個女孩站在他的背後,看他的手機。第三個店鋪裏有好幾輛自行車和電動車,三個男人坐在最角落的一張桌子邊打撲克牌,都夾著煙,都不說話,只有那裏亮著一盞昏暗的燈。老板也不在那裏。

蕭吉把自t行車放在樓道,上樓回到住處,把鑰匙插進鎖孔,突然想起下午說的一句話,“我的鑰匙在鎖孔裏自殺了。”

他慢慢轉動鑰匙,門開了,他的電腦還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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