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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蜘蛛高跟鞋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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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蜘蛛高跟鞋 01

01

方翟最近時不時會感到胸口疼,幹嘔,身體上沒有任何問題,她是個非常註重養生的女人,也才二十六歲。已經二十六歲了,以前不會太在意的事情,現在會反覆去想,變得焦慮,知道自己心理上出了問題,在網上找到一個語音聊天室,無需實名登記,進入聊天室的人按照順序說自己想說的話,大多是生活裏的苦惱、困惑與無助,就像是給自己找了一個樹洞,只是你知道這個樹洞裏還有很多個小洞通向整個地球,每個洞後面都有一個人正在耐心地聽你說話。

除了一些敏感詞需要規避,比如“殺”要說成“k”,“死”要說成“噶”,錢要說“米”,棺材要說“盒子”,其他的都很好,方翟很喜歡這裏面的氛圍,他們會說一些安慰的話,但不會給你什麽建議,畢竟每個人都是帶著痛苦來到這裏的聽別人的,說自己的。

剛好,方翟也只是想有人能聽她說話而已。來過幾次之後,她恍然大悟,原來在童年時就已經落下病根。

下午三點多卻像是已經進入病懨的黃昏,灰蒙蒙一片,霧霾包裹住一切,時間都像是被凝固了。她從東五環外的通州繞了一大圈來到東五環外的東壩,十幾分鐘前,她經過高架橋,產生了錯覺,似乎在橋的盡頭處有一個窗戶,她會開著撞進那個窗戶。

窗戶裏的燈光是橙色的,像是一片火燒雲,離得近了才發現,那個窗戶所在的位置,是一棟離這個高架橋拐彎處只有幾十米遠的居民樓。

轉彎的時候,她還是忍不住往那個窗戶裏看了一眼,除了橙色的燈光,隱約只看到一株長到天花板上的綠植,應該是天堂鳥,對盆栽她還是有些熟悉,畢竟是個獨立的軟裝設計師。她喜歡這個橙光的色溫,莫名地覺得有些熟悉,好像曾在那裏面生活過一般,連帶著她隱隱約約,能看到一個站在那株天堂鳥後面的男人。

一晃而過。

在一個樹林裏停好車後,方翟先走出一段距離,擡頭往一棵樹上看了片刻,回過神來不知道剛才自己想看什麽,看到自己穿著的豹紋高跟鞋,再次走神,又過了片刻,她搖搖頭,掏出汽車遙控器,回身按下鎖車鍵,遠處一輛越野車的車頭燈閃爍一下,恍惚片刻,轉頭邁步朝前方的一棟已經亮起不少燈火的樓房走去。

樓內愈加昏暗,空氣倒是沒有外面那麽稠密,腳步輕快了一些,她手裏提著一個塑料購物袋,裏面裝著兩個長條鐵罐,走路時發生撞擊,在靜悄悄的走廊裏哐啷作響。她走到電梯前,按下上行鍵之後,把購物袋掛在右手肘彎處,往手心裏呵了一口熱氣,用力搓了幾下,覺得手心有點濕黏,攤開後什麽也沒看到,但是有點癢,她用左手的食指和大拇指在右手手心上捏了幾下,有一些類似蛛絲的觸感,看不到,往褲腿上擦了擦。電梯門打開,一股酸腐的氣味湧出,她忍不住往後退出兩步,一個駝背老太太推著助行推車,前端車框裏堆滿垃圾,有蟲子在爬行蠕動,老太太脊椎歪斜,腦袋向右邊歪倒,剛洗過頭發,還在往下滴水。助行推車歪歪扭扭向外移動,老太太是羅圈腿,重心往前,偏向右側,身上衣服和車框裏的垃圾幾乎分不清,人和車已經混為一體,像一個破破爛爛胡亂組裝在一起的機械人體怪物,走出電梯拐彎時,車上和身上都有零碎的東西往下掉,方翟不敢和她對視,低下頭繼續往後退,給她讓路,看到有一只小蜘蛛從她的褲腿上摔落下來,又順著連接的絲線快速爬回到她的鞋面上去。方翟屏住呼吸走進電梯,空間裏餘留的氣息像蛛絲一樣糊在她裸露的肌膚上,她連忙伸出空手捂住口鼻,封堵住正從胸口處湧出的幹嘔。抵達要去的樓層之後,她快步走出,重重呼出一口氣,再快走幾步才敢吸氣。

這棟老舊樓房走廊縱橫如同一座迷宮,左拐經過堆滿雜物的樓梯間,聽到一個女人在嚎啕大哭並且發出歇斯底裏的吶喊,方翟推開虛掩的鐵門,女人的哭聲更大了,就在樓下,剛才她走進這個小區並沒有發現那裏有什麽狀況,好像一切才剛剛發生,突然間發生的。她走到樓道口頭的窗戶前,往外望,對面樓房不少窗戶後面都有人,望著她所在位置的下方,她的視線被樓下伸出的小平臺給擋住了。女人的哭聲似乎無窮無盡,方翟雙手撐在窗戶上,費力地探出腦袋,試圖能夠看到一個具體的場景。一切努力都徒勞無功,她縮回腦袋,收回雙手,兩個手掌心不知不覺就撐出了兩道痕跡,就在她用雙手互相撫摸彼此時,一個重物落在地上的聲音嚇到了她,緊接著又是一陣劈裏啪啦的聲響,是從她右上角的房間裏傳出來的,她小跑上臺階,走到門前,裏面像是有人在鬥毆,不時有東西摔落在地上,站定之後她有點猶豫,想要退縮,房門似乎消失了,所有狼狽的鋒利的破碎的都呈現在她的眼前,這是她一直不願意面對的場景。像是感知到她的到來,一個重物墜地的聲音在提醒她不能視而不見,她側身舉起右手拍了拍門,回應她的是更大的墜地聲,她轉正身子,又加大了點力氣,用兩個指節敲了敲門。房間裏一下就變得安靜了,她繼續敲門,裏面依然沒有任何聲響,她把手放在門把上,輕輕往下一按,門打開了。

房間裏一片狼藉,幾乎所有的東西都被推倒在地上,只剩下一個被固定在小雕塑臺上還未完全幹透的泥雕,方翟和它對視,是她的半身像,乳房渾圓堅挺,超過她的任何時候。

這是蕭吉給她做的雕像,用她提供給他的一張裸照。

照片是弗圖給她拍的,她微微有些走神,那個社交軟件上的照片都是弗圖給她拍的,認識蕭吉也是在那個軟件上,一個從中央美術學院畢業的藝術家,她曾經特別向往的大學,可惜沒能考上,最終上的是一個設計學院,和弗圖從大一就在一起了,一晃眼就快八年了。

雕塑下方傳來動靜,方翟目光下移,蕭吉坐在雕塑下方的地毯上看著她,他右邊的手掌被割破了,正在往外流血,褲子和毛衣上都已經沾上了血跡。

“你瘋啦?”方翟反手帶上門快步走到他的邊上,抓住那只正在流血的手,蕭吉看著她,眼神呆滯,身上有酒氣。

“你怎麽了?你說話啊。”方翟用力地捏住蕭吉的手,蕭吉依舊呆滯地看著她,隨著嘴角抽搐,眼裏慢慢聚集起了一點亮光,他突然摟住方翟哭了出來,“對不起,對不起,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他抱得越來越緊,眼淚鼻涕糊在她的脖子上,她覺得快無法呼吸了,費力掙紮,好不容易從他的手臂間鉆了出來,“你怎麽了,你不要嚇我啊!”

她一只手拿著購物袋,一只手壓住蕭吉的肩膀往後推。蕭吉縮回流血的手去揪自己的頭發,“對不起,對不起,我們不應該是現在這樣的。”

方翟拉過他的手,輕輕撫摸,她也忍不住哭了出來,“不要這樣,不要這樣。”

蕭吉停下所有動作,只是看著她,沒有再說話,方翟忍住眼淚,把目光移開,落在他的手上,“我先給你洗一下。”

他們一起站在衛生間的洗漱盆前,方翟擰開水龍頭,小心地沖洗著他手心的傷口,蕭吉一直盯著她看。

“我們還是出去包紮一下吧。”方翟用紙巾擦拭蕭吉手上t凝固的血跡,那個傷口很長,但是不深。

蕭吉依舊盯著她看,突然說,“你搬過來和我一起住!”

方翟猛地擡頭看著蕭吉,他在等她的回覆。

“我們還是去包紮一下吧,”方翟說。

蕭吉突然抱住她,開始吻她的耳朵和脖子。

“不要!”方翟在他的懷裏掙紮,“不要。”

蕭吉堵住她的嘴唇,舌頭試圖撬開她的牙齒。

方翟緊抿著雙唇,費力地把腦袋偏向一邊,“放手。”

蕭吉的身體變得僵硬,雙手無力地從她身上滑下,“對不起。”

“你叫我來,是不是只想讓我跟你做愛啊?”方翟的胸脯劇烈起伏,“要是只想操我,做那麽多蠢事說那麽多廢話幹嘛!”她轉身走出衛生間門外,拎起放在地上的購物袋就要離開。

在她的手碰到門把手時蕭吉突然又大喊了一聲對不起,隨後轉身,握緊那只受傷的手狠狠地打在洗漱盆上方的鏡子上。

方翟整個人顫抖了一下,轉過身來看到碎裂的鏡子,裏面依然只有一個她和蕭吉的身影,卻好像裂成了無數個。

蕭吉垂頭低語,“看不到你的每一秒我都會想象你正在跟人做愛,我受不了。”

方翟身體裏的力氣好像都被抽光了,購物袋沿著她的手臂慢慢往下滑,她的手指下意識地動了動,沒能抓住,掉到地上,哐啷一聲,她的眼淚也跟著掉下。她走過去從後面抱住他,“對不起,我不知道你這麽難受。”

蕭吉沒有說話。方翟試圖讓他轉過身來,他的頭一直垂著,“要不,你還是走吧。”

方翟緊緊地抱著他,把頭靠在他的背上。蕭吉低喃,“我覺得我快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我怕自己再這樣下去會瘋掉,會害了你。”

方翟把尖下巴抵在蕭吉的肩膀上,“沒事,誰沒有病呢,上午我剛去看了心理醫生,說我有中度的抑郁癥和焦慮癥,我已經被確診了,沒什麽好怕的。”

蕭吉身體微微繃緊,轉過身來,剛要說話,方翟的嘴唇已經堵住他,舌頭伸了進去,蕭吉有些猶豫,方翟右手抓住蕭吉的左手放在自己的胸上,她的左手抓住蕭吉的右手,想把它放在自己的屁股上,蕭吉的喉嚨裏發出痛苦的聲音。方翟把他的右手舉到眼前,拳頭上被碎玻璃割出了不少的小傷口,上面還有一些玻璃渣。突然有手機鈴聲響起,兩個人不約而同松開手,彼此微微有些尷尬,方翟從外套口袋裏摸出手機,屏幕是黑的。手機鈴聲依然在響,蕭吉覓著聲音朝客廳裏的雙人沙發走去,從坐墊與扶手的縫隙間掏出手機,滑動接聽,順手點上一支煙走到窗邊,臉上慢慢綻開笑容,方翟收回目光,解除手機的飛行模式,沒有任何新消息。

不到兩分鐘,蕭吉就掛掉了電話,方翟重新把手機設為飛行模式,微笑著看向他。

蕭吉收起手機,“是一個策展人打來的電話,他說最近要策劃一個展覽,想邀請我參加,說晚上一起吃個飯順便聊聊。”

“哦。”方翟應了一聲,再次擠出一個微笑,“是好事,那你好好收拾一下,不能就這樣隨便出門。”

蕭吉點點頭,“這個策展人挺有名的,他每次策劃的展覽都很有影響力。”

他拍了拍褲子,再拍幾下手臂,目光看向臥室。

“那真是恭喜你了。”方翟收斂笑容,隨口又問了一句,“你們約在哪吃飯?”

蕭吉脫去毛衣,“草場地的草料場餐廳。”他有點遮蓋不住興奮,強忍著,“不過晚上我就不能和你一起吃飯了。”

方翟跟著他往沙發那邊走去,“沒事,那一會我送你過去吧,你這邊叫車不方便,我也剛好順路。”她的高跟鞋踩到了一堆軟乎乎的東西,低頭看到是從碎裂的花盆裏倒出來的泥巴,上面還插著一個非洲裸女木雕,她彎身拿起來看,上面糊著蜘蛛網。

不到二十分鐘,蕭吉就已經洗好澡並換了一身衣物,一邊穿鞋一邊伸手去夠掛在雕塑架上的鑰匙,腳底滑了一下,手上一用力,拉倒了那個雕塑架子,方翟的半身像泥雕摔到地上,一根鐵管穿透了它右邊的眼睛。

“啊!”方翟忍不住叫出聲來,好像那根鐵管穿透了她的眼睛一般。

蕭吉彎身撿起它,把鐵管從它的眼睛裏拔了出來,“沒事,回頭我再補一補。”

方翟咬著下嘴唇,再次感到了疼痛,胸口發悶,不敢再看一眼。

他們下樓時天色更加昏沈,路燈已經亮起,小區裏靜悄悄的,只有一個女人牽著一條狗,女人在玩手機,狗在撒尿,好像之前什麽也沒有發生過。

走到停放的車子前,蕭吉撇了一眼方翟手裏提著的購物袋問那是什麽,方翟才意識到自己把它們提上去後又提下來了,她說不知道是不是深秋了的緣故,上次過來發現這邊很多地方都有蟲子和蜘蛛,她買了兩罐殺蟲劑,本來想自己家裏留一罐,給蕭吉一罐,給忘了,蕭吉擺擺手,表示自己很討厭殺蟲劑的味道。

“你們那棟樓房裏怎麽有那麽多蜘蛛?”方翟打開導航之後問蕭吉,他有點心不在焉,隨口說應該是環境差的原因。

霧霾越來越濃厚,打開遠光燈也只能看到前方不遠的距離,前面的汽車尾燈,迎面而來的車頭燈以及路燈和紅綠燈時隱時現。

“你不覺得我們就好像是被困在蜘蛛網裏的蟲子嗎?”方翟開出一段路後再次開口,瞟了一眼,蕭吉正在聊天的頭像是一只貓,L開頭的英文名,沒等他開口,自顧自往下說,“昨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在半夜醒來,下床時發現地上多出了一雙毛拖鞋,黃白條紋的,很好看,踩上去之後,突然感覺自己變高了很多,原來是一雙高跟鞋,特別舒服,毛茸茸的,很溫暖,而且不用我擡腳,它們自己能往前走,一開始我特別開心,後來我慢慢意識到不對,認真去看,發現這雙鞋子是兩只臉盆大的蜘蛛,感到惡心,恐懼,我嚇得尖叫起來,這兩只蜘蛛開始到處亂爬,我的腳一直黏在它們的身上。”

片刻之後,蕭吉放下手機轉過頭看她,“後來呢?”

“後來我就嚇醒了。”方翟輕輕踩著油門,忍不住打了個冷戰,“你看,我都起雞皮疙瘩了。”

蕭吉伸手摸了摸她裸露在外的手臂,“你這個夢挺有意思的,我覺得你真的可以成為一個藝術家。”

方翟轉過頭去看他,第一次約了在麗都那的漫咖啡見面,就被他眼裏透出的這種光吸引,她翹起嘴角說,“是嗎?”

蕭吉的手指下意識地在腿上拍打,“嗯,想起來就特別有感覺,我想把它做成一個雕塑,一個穿著蜘蛛高跟鞋的女孩,可以嗎?”他舉起雙手搓了搓,順勢捂住口鼻,只露出兩只眼睛看著她。

方翟聳聳肩,不置可否。

“你知道有一個女藝術家叫路易斯·布爾巧瓦嗎?她的代表作就是蜘蛛雕塑。”一談到作品蕭吉就掩蓋不住自己的興奮,好像已經把這個雕塑做出來了,“其實還可以做成裝置,兩只蜘蛛高跟鞋載著仿真矽膠娃娃真的可以在展廳裏派來爬去。”

蕭吉打了個響指,“要有很多個,整個展廳到處都是。”

前方有遠光燈迎面而來。

“哦。”方翟應了一聲,打轉方向盤盡量靠邊行駛,放慢車速,等對面的車開過之後,她伸手滑動手機頻幕,開始播放音樂。

半個多小時後,他們抵達草場地村的入口處,蕭吉表示裏面的路比較窄,他自己走路進去就可以,方翟說外邊空氣太差,堅持要把他送到餐廳門口,而且她想去上個廁所,蕭吉沒辦法阻止,最近他開始明白她是一個特別強勢的女人,如果不想和她爭吵就不要有任何反駁。

他們剛開門下車,一個戴著棕色禮帽系著圍巾的男人從餐廳裏走出,點上煙後看到他們兩個,擡起手來和他們打招呼,蕭吉拋下方翟快步向他走去,方翟掏出一個放在車裏的小化妝包,避開他們對著後視鏡快速地補了下妝,等她走到他們跟前,他們已經抽完了一支煙。

“這位美女是你的女朋友嗎?”男人直接問蕭吉,目光一直落在方翟的身上。

“不是。”方翟和蕭吉幾乎異口同聲回答,蕭吉顯得有點尷尬,方翟更大方一些,“我們是好朋友,我也是做藝術的。”

有幾個人從餐廳裏出來,方翟站著不動,蕭吉退開讓路。

“哦,是嗎,那太好了,剛好可以認識一下,我是個策展人,我叫馬可。”馬可伸出手來,“我剛從法國回來不久,認識的國內藝術家不是很多,最近在策劃一個展覽,如果感興趣的話回頭我們加個微信,你可以把你的作品發一些給我看看。”

方翟t伸出手和他握著,左手捂著自己的胸口輕輕點頭,“那是我的榮幸。”

說完她看向站在離他們兩三米遠的蕭吉,“你們不是有事情要談嗎?我就不打擾你們了。”

方翟的目光回到馬可的臉上,他爽朗地笑出聲,“哈哈,又不是什麽特別重要的事情,來都來了,一起進來吃個飯吧。”

馬可松開握著她的手,轉身掀開透明擋風簾,“女士優先。”

方翟看向走到跟前的蕭吉,他笑容勉強,也伸手示意方翟先行,“是啊,一起吃個飯再走吧。”

點好餐之後,馬可開始向他們闡述自己這次準備策劃的展覽主題,有很多哲學詞匯方翟根本聽不懂,但她始終保持微笑,身體微微前傾。飯菜上齊之後,馬可先和蕭吉聊了一些布展上的問題,隨後問方翟創作哪一種類型的作品,藝術體系建立在哪一方面,方翟說自己主要做架上繪畫,也做一些綜合材料,最喜歡的藝術家是卡普爾和路易斯·布爾巧瓦,馬可顯得特別感興趣,問她能不能跟自己描述一下自己的某一件作品,方翟想了想,剛開口說自己昨天做了一個夢,蕭吉連忙打斷,說方翟不是藝術專業出身,原來學的是軟裝設計,雖然沒什麽理論基礎,但是她特別有藝術敏感度。

馬可顯得特很有紳士風度,始終保持微笑,拍了拍方翟放在桌面上的手,“沒關系,不用太緊張,現在素人藝術家特別被看好,沒有那麽多的理論束縛其實更有創造力一些,不用擔心,這一塊是我們策展人的事,你只要把你的作品交給我,你的藝術觀點藝術理念我來幫你整理就好了。”

說著他又看了一眼蕭吉,“我和蕭吉都認識好多年了,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他們避開創作問題,開始聊一些藝術圈的趣聞八卦,馬可說到一個已成為明星的音樂家舊識時很是興奮,那個舊識因為嫖娼被抓,馬可說自己最近正在撰寫一篇評論文章,藝術家之所以自由,因為面對的不是大眾,不用考慮大眾怎麽看,不謀大眾之利就可不受大眾的道德束約,那個舊識做為娛樂明星,所以嫖娼會受到制裁,但是做為藝術家的那個部分則依舊自由,所以他還可以出國去名校當終身教授。說完他問他們覺得有沒有道理,蕭吉脫口而出說,“康德說自律即是自由。”

馬可拍著蕭吉的肩膀哈哈大笑,問方翟同不同意,方翟覺得自己什麽都沒聽懂,但也跟著不停地點頭,強忍著沒說自己以為那是KEEP的slogan,也沒說出那個明星被聘為終身教授是個假新聞。

聊得正開心時,馬可突然擡起手腕看了一眼明顯價格不菲的手表,連連說抱歉,說應了一個知名藝術家的邀請,晚上要去他家裏品嘗幾款法國頂級的紅酒,匆匆加了方翟的微信就先離開了。

方翟看向悶不吭聲的蕭吉,“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氣?”

蕭吉拿起筷子,“我為什麽要生你的氣?”

他看著殘羹冷炙,夾起一塊幹辣椒放進嘴裏。方翟先是冷笑,隨後嘆氣,“如果當初不是你一直誇我有藝術家的天賦,讓我追尋自己的個人價值,我也不會想做一個藝術家的,當然,也不會和你在一起。”

蕭吉沒有說話,夾著筷子繼續在面前的盤子裏挑挑揀揀。方翟拿起筷子又放下,“我聽你的建議,模仿裏希特畫了那麽多模模糊糊的油畫,你說要幫我,到現在我一個群展都沒參加過,我主動給自己找點機會,有什麽問題嗎?”

蕭吉慢慢咀嚼半粒花生米,“我沒說你有什麽問題啊。”

他放下筷子,“走吧,我想回家了。”

臨出餐廳前他們被服務員攔了下來,說他們還沒有買單,蕭吉買單時,方翟瞄了一眼,他是用花唄支付的。

上車後,方翟問了他一句,“剛才他悄悄在桌子底下摸了我的腿,你看到了嗎?”

蕭吉臉色鐵青,“我們能不能不要再談論這些了?”

方翟脫去高跟鞋,發動車子,用餘光瞟他,輕輕搖頭,霧霾在車燈的照射之下不停翻滾,此後,他們一路無話。

車開到蕭吉住處小區門口,方翟突然想到自己那個被鐵管穿透眼睛的泥雕,胸口發悶,像泥塑內部胡亂藏繞著粗細不一的鐵絲支架,她錘了錘自己的胸口,“我就不再上去了。”

蕭吉無所謂地點點頭,方翟拉拉胸罩,“我們就近找個地方在車上再呆一會吧。”

車子在一片小樹林的土路邊停下,沒有熄火,只能隱隱約約看到車燈照亮的幾根白楊樹樹幹,有很多顆大眼睛在盯著他們。兩人沈默片刻之後,蕭吉先開了口,“能抽煙嗎?”

方翟打開一條車窗縫隙,瞬間像是聞到了骨灰的味道,她打小喜歡用鼻子去嗅各種味道,父親火化那天只有她一個人在,她打開骨灰盒蓋子聞了好多次。

“我今天狀態不好,是因為創作的事,覺得一切都毫無意義。”蕭吉擡頭把嘴對準那條車窗縫隙,慢慢往外吐煙,方翟不知道是不是幻覺,霧霾之中好像有人影在晃動。

“創作的事我不懂,我就是覺得你沒必要的那麽痛苦,enjoy。”方翟的目光和前方樹幹上的一顆大眼睛對視,餘光在霧霾之中流轉,“第一次看到你的作品時就挺喜歡的,一直這麽做下去不是挺好的嗎?”

她伸手調整了下車內後視鏡,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這樣下去不是挺好的嗎?”

蕭吉搖了搖頭,沒有接話,吸煙,擡頭對著那條車窗縫隙往外吐煙。方翟把後視鏡調回原位,“你到底喜歡我什麽?”

蕭吉吐完嘴裏的煙之後停了片刻,“我不知道。”

方翟再次把車內後視鏡掰過來,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跟你在一起挺開心的。”蕭吉把煙頭探到車窗縫隙外彈彈煙灰,轉過頭看著方翟的側臉說,“第一次看到你的照片我就喜歡上你了。”

方翟把後視鏡掰回原位,“第一次看到我是什麽想法?是不是當時就想跟我做愛啊?畢竟那就是一個約炮軟件不是嗎?”

方翟轉過臉盯著蕭吉對視,他借著抽煙,轉過頭去吐煙,方翟繼續追問,“是不是啊,當時怎麽想的,是不是想當時就上我啊。”

方翟說完咬了咬下嘴唇,扭動了下屁股。

蕭吉動了動身體,再吸一口煙,把煙頭扔到窗外,“你早上去看心理醫生,具體怎麽說的?”

方翟坐正身體,把安全帶解開,錘打著自己的胸口,我把什麽都和她說了,她幾乎不說話,就聽我一直在說。”

方翟沒有和他說,所謂的心理醫生其實是一群她根本就不認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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