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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是禍躲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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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是禍躲不過

黃金彪望一眼張九月的背影,訕訕地沖餘保國搖了搖頭:“你兒子遺傳你啊,打人有癮,你說是不是?”

一聽這話,餘保國的心就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了一下,感覺又痛又悶又憋屈。

1997年夏日的某一天下午,身穿煉鋼工人工作服的餘保國推著自行車站在校園大門對面的馬路上,一臉期待地望著正在放學的學校大門口。張九月走出校門,蹦跳著跑向餘保國。手捧一束鮮花的黃金彪突然沖到張九月的跟前,單腿點地,動作誇張地向張九月獻花。張九月望一眼推著自行車走向這邊的餘保國,想要繞過黃金彪,一條腿被黃金彪抓住。餘保國看著眼前的情景,傻楞著站在馬路中間。張九月往後抽自己的腿,抽不動,面帶鼓勵地望著餘保國。黃金彪轉頭看見餘保國,跳起來,一只手往張九月的懷裏塞鮮花,一只手摟過張九月的脖子,伸嘴去親她的臉。餘保國丟下自行車,揮拳沖向黃金彪。

那天,黃金彪被餘保國揍得鼻青臉腫,鮮花被來往的車輛碾成了泥。

傍晚的大海邊,張九月抱著餘保國的脖子撒嬌,保國,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那一刻,餘保國感覺自己的心化了,臉和嘴也被張九月親腫了。

想到這裏,餘保國又是一陣郁悶,張九月,沒你這麽消遣人的,說你不是“雞”,豬都不信。

見餘保國在發呆,黃金彪一笑:“你還別說,動武這個毛病還真遺傳。九月高中畢業那年,你去學校接九月,打了我一頓,接走了她,這事兒有吧?”

餘保國“哎哎”著,感覺臉有些發燙:“那時候咱都年輕,那年我十八歲……”

“你是不是想說,你兒子也十八歲,年輕,打人不用負責。是這意思吧?”

“不是不是,我絕對不是這個意思!”餘保國較起真來,“我要是真那麽想,那不成無賴了嘛。金彪,你放心,這事兒,保國我負責到底!”

“聽說你很早就下崗了,現在幹什麽工作呢?”

“前幾年打點兒零工,這不是去年朋友幫忙租了個院子嘛,給人洗車……”

黃金彪故作驚訝地推了餘保國一把:“好家夥!這麽接地氣呀,你了不起。”

“收入也還行……你呢?”

“我就不行了。”黃金彪嘆一口氣,說,“大學畢業在電視臺做編導,後來開了家影視公司,拍電影、電視劇啥的。這幾年行業不景氣,湊合幹吧。”

“別犯愁,這事兒有我。”餘保國的心中不覺升起一絲憐憫。

黃金彪沖餘保國挑挑眉毛:“是,你有的是錢……你可拉倒吧。剛才我不是說了嘛,這事兒翻篇。說實在的,沒有當初你的打,也沒有我的今天。”

餘保國不解地看著黃金彪,他實在是弄不明白黃金彪的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跟黃金彪互相留了手機號碼,餘保國從醫院裏出來,趕到楊磊家,把他喊出來,問他知道不知道餘小秋去了哪裏。

楊磊說他不知道,聲稱“我要是撒一句謊,下雨打雷劈了我”。

說來也怪,楊磊這句話剛一出口,天空就傳來一陣滾雷,密集的雨滴接著落在地上。

說起來,餘保國最擔心的倒不是兒子不見了,他知道餘小秋的“軸”脾氣,前幾天還因為餘保國批評他早戀,跟餘保國鬧別扭。當餘保國的那句“你要是敢借著談戀愛這個幌子糟蹋人家小姑娘,我打斷你的腿”說出口,餘小秋一把掀了飯桌,撞出門去,兩天以後的半夜裏才回來。現在餘保國最擔心的是自己十天之內能不能湊齊張九月要的那二十萬塊錢的“賠償款”。要是湊不齊,張九月去法院起訴,備不住餘小秋還真能進去坐幾年牢,這可是妥妥的傷害罪呀!

看著腳下被自己從醫院拎回來的那箱奶,餘保國猛抽了自己的臉一巴掌。這都啥呀,人家黃金彪兩口子有的是錢,稀罕你這箱破奶?

餘保國打開那箱奶,拿出一個,準備喝,想想,又放了回去。等小秋回來吧,年輕人長身體,給他留著。

有心把自己這些年給唐明清攢的八萬塊買房錢和給餘小秋攢的兩萬學廚師錢拿出來先給張九月送去,餘保國又打消了這個念頭。做人要講究,要“重承諾守信用”,更重要的是人生要有規劃t,規劃好的給小舅子買房,給兒子交學費,不能隨便改。餘保國打定主意,先找朋友借借,以後慢慢還。

餘保國在家給有限的幾個朋友打電話借錢的時候,黃金彪正和張九月在家裏吵吵,原因是張九月說黃金彪對兒子不上緊。

黃金彪說,人心都是肉長的,咋說也是黃斌先打了餘小秋,才有餘小秋砍黃斌的,讓張九月換位思考。

張九月說她的意思是黃金彪“裝好人”,要跟餘保國“翻篇”,根本就不考慮兒子的感受。

黃金彪開導張九月:“餘保國一個窮刷車的,能榨出幾兩油來?咱又不缺錢,放他一馬又如何?再者說,咋說你跟餘保國當年也有那麽一出對吧?”

張九月被戳到了痛處,轉話說她給黃斌打了無數個電話,他不接怎麽辦?

黃金彪說,我的手機打糊了都,不接。微信不回,視頻不接,最後關機。我有什麽辦法?老是埋怨我不管兒子,你以為我的心就那麽大呀。

“反正我兒子被人給欺負了,你這當爹的不能不管。”

“我沒不管,可是……”黃金彪強調說,“不說別的,就說餘小秋砍黃斌,因為啥砍的?就沒有個前因後果嗎?”

“受傷的是我兒子!”

“他不去打人,哪來的受傷?咱可不是不講理的人。”

張九月猛拍一把桌子:“砍了人,有理嗎?”

黃金彪看著張九月,笑道:“按說呢,我兩次被餘保國打,應該記仇,可是我放下了。得饒人處且饒人,咱可不能學餘保國那麽沒有素質。”

張九月忿忿地一哼:“當王八素質高。”

黃金彪被張九月的這句話逗笑了:“哈,你這還給聯系到動物世界去了……兩碼事兒。”

張九月哼一聲,把頭扭向了一邊。

黃金彪走到張九月的身後,雙手攬住她的肩膀,柔聲道:“他打我,我為啥放得下呢?因為最後我把你娶到手了。”

“你得意了,可是我呢?”

“得嘞,他打我、他兒子打我兒子,我得去打回來。”

張九月一怔,瞪著黃金彪說:“我是這麽個意思嗎?”

黃金彪故作認真地問:“那你啥意思?”

“不能打,可別再把他賠給咱的錢再賠給他。”

“二十萬,有點多,像餘保國這種城市貧民……”

張九月扭回頭,憤憤地說:“我知道他拿不出來,拿不出來也得拿!窮就是理嗎?這錢,我就是拿來打發要飯的,也得要!”

黃金彪笑笑,故意逗張九月:“你這是幫我出氣吧?”

張九月一哼:“我是越想越來氣!當初你還就是慫,是個男人,你早就該打回來的。”

黃金彪笑道:“是,當初我是想打回來的,這不是後來我把你娶來家了嘛,這比打他強。換句話說,這是對他最大的報覆。”

張九月剜一眼黃金彪:“你少貧嘴吧。趕緊找兒子去!找著他,我帶他去見餘保國。”

此時的黃斌出現在楊磊家的樓下,他知道餘小秋跟楊磊最要好,他懷疑餘小秋藏在楊磊家。

楊磊指天發誓,說他沒見著餘小秋。

黃斌用匕首貼貼楊磊的臉,一字一頓地說:“有他的消息,馬上通知我,不然你倆一起死。”

楊磊拍著胸脯答應黃斌,一旦有餘小秋的下落,第一時間告訴黃斌,否則甘願讓黃斌捅死。

黃斌一走,楊磊就給餘保國打電話說了黃斌拿著刀,到處找餘小秋這事兒。

餘保國嘴上說“黃斌這是嚇唬人”,心卻像壓了一塊石頭,他擔心餘小秋如果真的讓黃斌找到,會出大亂子。餘保國相信黃斌不敢殺人,但他相信他敢拿刀捅餘小秋。萬一哪一刀捅不好,人就沒了。就像東北跳廣場舞的那個“夾包哥”,大腿中了一刀,人就沒了一樣。餘保國越想越害怕,抓起門口支著的拖把,把拖把頭拆下來,箭步出門,他要去找黃斌,把他制服了,送去派出所。外面大雨傾盆,門一開,雨水瓢潑一般往門裏灌。

餘保國退回門裏,給唐明清打電話,打不通。再打餘小秋的手機,餘小秋的手機關機。

想想這麽大的雨,餘小秋要是躲在哪裏也不會出來,餘保國放心了,走到唐桂英的遺像前,默立片刻,點上三炷香,念叨著讓唐桂英保佑餘小秋平安無事。

外面的雨聲越來越大。

餘保國走進餘小秋的房間,在床邊呆立片刻,坐下,摩挲著枕頭,鼻子一酸,忽然就有一種想哭出來的感覺。

枕頭邊,一張照片映入餘保國的眼簾。

照片上是一個相貌清秀的女孩。餘保國盯著照片看了一會,把照片反過來,看到一行字——宋文麗,我愛你。

餘保國苦笑一聲:“種瓜得瓜,小子隨我,早熟。”

一道閃電照亮房間。餘保國看到這張照片的一角有被燒過的痕跡,掃一眼床頭櫃上的半截蠟燭,搖搖頭,把照片掖到枕頭下面,走出房間。

餘保國走到飯桌邊,拿起半瓶白酒,嘴對嘴喝一口,想想自己打了好幾個電話,沒人借錢給他,想哭的感覺又來了。

哭不出來,餘保國更難受,抓起桌上的一瓶啤酒,用牙咬開酒瓶蓋,一口幹了,給唐明清打電話,問他找沒找著餘小秋。

唐明清在手機那頭說聲“沒找著”,掛斷了電話。

外面傳來一陣蟬鳴,清脆如笛聲。這聲音在餘保國聽來,就像夜貓子在深夜裏的樹林中的獰笑,聽得他渾身發抖。

又喝了一瓶啤酒,餘保國撥通了老酒友周立柱的手機。

餘保國想好了,再借不著錢,他就把洗車鋪子盤出去,皮卡車也賣了,有多少,先給張九月多少。

讓餘保國沒有想到的是,自己剛一開口說借錢,周立柱就往他的手機裏打了兩萬塊錢。

餘保國掛斷電話,想給周立柱發個短信表示感謝,看見唐桂英從裏屋走出來,在餘保國的跟前站住,幽幽地看著他。

餘保國看到唐桂英,渾身一顫,要去抱她,唐桂英轉身抓起墻角的拖把,,揮起來,直奔餘保國。

門外雷聲滾滾。

唐桂英突然丟下拖把,跑到門口——狂風夾雜著暴雨撞進門來,把餘保國撞了個趔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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