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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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齡和裴適第二天一大早就驅車去了療養院。

在路途上,裴適簡單和齊齡說了楊穗子對她的啟發,她看到了楊穗子身上的傷痕,也明白了樊惠狂躁的來源。

樊惠年輕的時候一定也像楊穗子一樣經歷過家暴,這種長期的心理壓力如此之大,以至於她對那些曾經用來在她身上施暴的物件都產生了厭惡的心理反應。

當齊齡和裴適一起走進樊惠住著的那一間病房時,裴適看到了樊惠臉上表情的變化。

樊惠顯然對齊齡的到來感到不適應,她的眼睛警惕的看著齊齡移動的位置,將身體更傾向窗戶的位置。

“不好意思呢,我們又來打擾樊小姐了。”裴適率先向陪同他們到來的護士寒暄道。

“沒關系,小惠偶然見一下陌生人對她也是好的。”護士姐姐笑著說。

說實在的,裴適在想起來的那一秒後,她的腦海中出現的第一個問題其實是——樊惠的精神疾病是不是裝的。

如果樊惠沒有精神病,那麽她就一定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麽。

但是馬不停蹄地來到療養院,見到樊惠的那一刻,裴適就覺得自己的懷疑是有點心急了。

這一次見到樊惠的情景跟上一次幾乎一模一樣。

樊惠還是那樣半坐在床上,穿著療養院統一派的住院服。眼神是逃避的,盡量不和齊齡、裴適有接觸。

裴適在從事刑警工作後接觸過各式各樣的人,她也曾經遇到真正有精神問題的犯人,還有一些偽裝自己有問題的犯人。

普通人或許會覺得一個正常人要偽裝得精神不正常沒什麽難度。

畢竟像精神分裂或是抑郁癥這種在病癥上相當明確的精神類疾病,只要一個人在研究過這種疾病的癥狀,在短期內假裝自己是一個病人並不算太難。

其實不然。

有時一個眼神已經暴露了一切。

在那些有精神障礙的人身上,他們的目光通常是游離的,即使偶爾能有神氣,也通常只透露出情緒。

而一個有正常思考能力的人,他們總是很容易在下意識的動作中,透露正常人那種下意識對對方提出的選擇時會去思考的神態。

是非常容易暴露一個人真正的精神狀態的。

此刻坐在床上的樊惠,雖然在行為上避開了和裴適,齊齡的對視。但移開了目光後,樊惠的眼神是凝滯的,雖然不至於遲鈍沒有反應,但她的神色中沒有思考,有的只是那種像是在回憶的默然。

當她身邊的每個人向她對話時,都像是對她的一種打擾。

她像是必須將自己從腦海中遙遠的某個記憶中回到現在,而現在的一切與她無關。

盡管一直盯著別人是一件非常無禮的事情,裴適還是選擇忍受有些令她感到不適的尷尬,一直看著樊惠。

她和齊齡在車裏就已經計劃好,裴適負責觀察樊惠的狀態,包括她手上的動作和臉上表情的細微變化。而齊齡,一個男性,負責制造一定的壓迫感,讓樊惠處於不適的狀態之中。

裴適甚至讓齊齡在樊惠已經表現出緊張狀態的情況下慢慢踱步靠近她所坐著的床邊,以保證樊惠能看到齊齡系在腰間的皮帶。

果不其然,當樊惠看到齊齡腰間的皮帶和兩人間不斷縮小的距離,她一直像是凝固的眼神中轉瞬即逝了一絲憎惡,而後樊惠將頭低垂著,輕聲喊了一聲:“小梅。”

護士馬上走到了樊惠的身邊,輕輕握住她一只手並說道:“沒事的,他們只是來問問。”

那是裴適第一次聽到樊惠的聲音,輕輕的,微弱的,帶著驚懼的求助聲。

裴適的罪惡感湧上心頭,她用眼神示意齊齡遠離樊惠。樊惠的反應和裴適想象中沒有什麽差別,但越是符合裴適對家暴受害者的印象,裴適心底就越發不適,因為從另外一個角度看,躺在水泥裏的蘇軍就越發顯得罪有應得。

蘇軍死了,所以總要有人為死者尋一個公道。

當年被家暴的女人,還活著受煎熬,那麽屬t於她的公道呢?又要到哪裏去尋找?

裴適向齊齡打了個招呼,隨即把護士叫到了病房外。

“護士姐姐,是這樣的。我們上一次跟你提起過的案子,我們確定了找到的人就是樊惠的丈夫。”

護士帶著一點驚訝的低呼一聲:“是嗎。可是我從沒聽說小惠提起過,這些年也沒有人來探望過她。”

裴適一邊向前走,一邊低語:“所以我想,上次你說在地下室放著樊惠的私人物品,我能不能再查看一下,我不帶走,只是看看有沒有有用得上的信息。”

電梯叮一聲,裴適就跟著護士到了地下一層。

在那個熟悉的雜物間裏,裴適看到樊惠的箱子。護士走後,她把箱子搬到地上,將箱子裏的東西一件一件地撿出來放到了地上。

看著還挺大的紙箱子其實只有半滿,裴適在裏面找出了上次護士找到的照片,兩件已經放了很久的衣服。一個鐵盒子裏放著一副紙牌,一些手寫的字條。字條上都是“圓”、“尖”、“紅”這類常識性的形容詞。一個已經壞了的舊式黃銅鬧鐘

都是一些無法追溯信息的物件。

裴適在那一刻發現自己對樊惠的調查中缺失了什麽,從樊惠現在留在盒子裏的一切,護士口中沒有人來探訪過樊惠都指向一件事。

蘇軍,蘇望生似乎就是樊惠在這個世界上唯一有聯系的兩個人,而那個樊惠真正成長的家庭,她的母親父親,她有沒有兄弟姐妹,現在看著像是一片空白。

就像裴適翻找箱子揚起的灰塵一樣,在光能照到的地方你能看到空氣流動,伸手一握卻毫無所得。

裴適想起來自己小時候曾聽鄰居的阿姨在新年時講過,每年農歷新年的大年三十,一家人在舊年的最後一天要團聚在一起,吃一頓團圓飯,這樣來年一家人才會和美。

“那阿姨你怎麽不回家吃飯呢?”六歲的裴適問道,那一天正是大年三十的日子,鄰居阿姨正在擇著水盆子裏的菜心。

“阿姨結婚啦,嫁了人的女兒就要在老公的家裏吃飯的。”阿姨抖抖洗好的菜,水珠濺到裴適手上,涼得她抖了抖。

“那,那嫁了人就再也不能回家啦?”小裴適害怕極了,眼裏閃著淚珠繼續問道。

“年初二呀,年初二女兒就回娘家吃飯啦!”阿姨笑著說。

裴適記得自己心慌得快要聽不見阿姨的回答,後來跑回家裏抱著媽媽哭了半天才說出自己那麽傷心的原因。

她記得自己和爸爸媽媽拉鉤,裴適以後不嫁人,裴適一輩子都在家裏吃飯,裴適不會變成別人家的女兒。

裴適的眼光再次落向箱子裏那張照片。照片已經舊的發黃,相框是仍舊堅固的。看得出有人一開始非常珍視這張照片。

照片裏的樊惠笑著,抱著蘇望生,另一邊站著一個不茍言笑的男人。

可是照片卻被藏在了箱子裏不見天日,而不是被樊惠放在床頭。

裴適想起樊惠床頭的櫃子,上面只有一個杯子,沒有書也沒有其他能消遣的東西。

她開始深深相信樊惠的精神失常決不是假扮的。

可是什麽導致了這一切呢?

蘇軍對她的家暴?

蘇望生的離開?

裴適苦惱得捂著額頭,她覺得自己偶然找到的一個碎片把她引向了更破碎的拼圖。

裴適走回病房的時候,樊惠已經又對著窗戶發起呆。

“怎麽樣,有找到什麽東西嗎?”齊齡走到門口問裴適。

“沒什麽東西。”裴適搖搖頭。

“我看她也不像是裝的。”齊齡拉著裴適的手腕悄悄走到病房外。

“她不像是裝的,但的確有嫌疑。如果蘇軍一直對她家暴,那麽她就有足夠的動機殺死蘇軍。”

齊齡也靠著墻,低著頭說:“可是我們沒有任何證據,我們甚至不能確定蘇軍是哪一天死的。還有蘇望生,我們也找不到人。”

齊齡拍拍仍然凝視著病房裏樊惠的裴適,“先解決我們能解決的吧,楊穗子的未來還未定。你我都知道她可憐,知道那男的該死,只是法律上楊穗子依然是蓄意謀殺。在牢裏坐三十年也太淒涼了。”

世事從來如此,命運從不談公道,法律只依據行為量刑。

裴適在心裏嘆了一口氣,她將目光從樊惠身上移開。她想到了楊穗子那個三歲就被送走了的女兒。

如果警方有心要找,說不定能找出來。

找到以後呢?說不定就這樣毀掉了那個女孩平靜的生活,這正是楊穗子最不希望發生的事情。

裴適就這樣帶著重重心事回到了車上,齊齡開車平穩地駛向回城的路。

裴適並不是完全不知道,女性的地位在社會上是如何天然的比男人低下,這成了社會上大部分男人的共識。她知道女性地位之低在農村和受教育程度低的地區是難以想象的。

只是她在短時間裏接觸到了兩人生活時代非常接近的女性,她們本人獨立於了整個社會的前進方向。

時代,女性意識的洪流和她們像是兩條相鄰的河流,流向同一個方向,卻對對方沒有絲毫的影響。

裴適忽然開始慶幸,蘇望生還有楊穗子的女兒,她們都主動或是被動的離開了看似已經註定的結局。

那一刻,裴適決定祝不知去向的蘇望生安好。

因為她感受到了一種力量,反抗命運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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