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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靈水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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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靈水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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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瑤也曾有過短暫快樂的童年。

那時母親還在世,與父親琴瑟和鳴,那些其他家女孩子不曾擁有的寵愛她通通都有,她可以像男孩一樣去讀書去騎馬甚至扮男裝去街上玩,她什麽都可以做,父親和母親無論如何都會那樣溫柔地看著她。

她十歲那年,母親因病去世,父親在半年後娶了新夫人,這位新夫人剛來的時候對許瑤也很好,雖算不得疼愛,卻也客客氣氣的。直到一年後,新夫人生了個兒子,從此這個家中再無許瑤的任何地位。人前她仍是尊貴的大家閨秀,人後卻得不到一丁點來自父親的註意,而繼母因著對其母的嫉妒明裏暗裏開始銼磨她,她無從可說,只能在無數個夜裏對著母親留給她的小像述說思念。

而就在弟弟三歲生日的時候,那枚掛在她脖子上有母親小像的吊墜,竟被弟弟看上,哭著喊著一定要搶過去,於是在父親的默許和繼母的允許下,那枚吊墜被粗暴地從她脖子上拽下到了弟弟的手中,而她不能哭,也不能鬧,因為那樣會惹得父親不高興,這個家中沒人能叫父親不高興。

吊墜在弟弟手中把玩不過半個時辰便無聊起來,於是他無聊地將吊墜丟進了火中,並發出咯咯咯的快樂笑聲,惡毒又可惡。

許瑤想要撲過去搶救母親的小像,也想要撲過去掐住弟弟的脖子,而她在繼母的註視下一動不動,她是那樣懦弱的人。

也是從那天起,一切都不對勁了。

從前她總認為是自己不夠乖巧,何況又是個女孩子,不能對父親有任何助益,才叫他冷落下來,於是她愈發順從,愈發隱忍,愈發將之前任意妄為的樣子掩藏起來,好讓自己在父親面前顯得完美,以為這樣就能得到父親的一點關註和愛意。而這件事叫她不解,父親從前也是那樣喜愛母親,而母親剛剛去世半年,他便移情別愛,她曾是父親最寵愛的女兒,如今卻過得只比家裏的奴仆好一丁點,甚至繼母的貼身侍女都可以任意地指使她,這一切到底是為什麽?

家宴結束,她回到房間,坐在鏡子前卸妝的時候,她忽然聽到身後傳出一聲冷笑,她吃驚地回頭,身後空無一人,她以為自己出現了錯覺,於是重新打起精神,對著鏡子卸下頭上那些累贅的珠鏈,就在她低頭去往首飾盒裏放的時候,她的餘光瞥到了鏡子,那裏的自己仍舊妝容精致,珠光寶氣,一副大小姐的模樣,笑靨如花。

驚恐之下,她尖叫一聲往後跌坐在地上。

鏡中的自己卻又冷笑一聲,問道:“你怕什麽?我不也是你嗎?你怎麽會怕自己?”

“你是誰?鬼,你是鬼是不是?”

許瑤嚇得花容失色,手腳並用地就想往屋外跑,卻發現一如既往地被繼母鎖得結結實實——她向來不允許許瑤隨意離開屋子,她絕望地邊拍門邊喊叫,而屋外只傳來幾聲奴仆的呵斥:“小姐別叫了,夫人說了,你今天對小少爺無禮,要關你在這三天呢,你叫破喉嚨老爺也不會聽到的。”

許瑤哭著哀求:“求你讓我出去,這裏有怪物,我好害怕,讓我出去好不好?”

而只有越來越遠的腳步聲,無人理睬。

鏡中的許瑤發出駭人的笑聲:“哈哈哈,你怎麽能忍的?一個名家小姐,竟然被欺負成這個樣子,你還像個大家閨秀嗎?你連街上的可憐蟲都不如!”

“你不要說話了!你到底是誰啊!我求你離開好不好?”許瑤捂著耳朵大聲尖叫,試圖阻止那送入耳中的聲音。

“我說過了,我就是你。”鏡中人頗為鄙夷地搖搖頭,“別喊了,我怎麽會有這樣沒用的身體。”

許瑤緊緊閉著眼睛抱住腦袋:“不要說了不要說了,我求求你!”

鏡中的許瑤遺憾地“嘖”一聲:“好好想想你是誰?想想你究竟想怎麽辦?是這樣窩囊地活下去,還是毫無顧忌地拼一把。”

說完這些,鏡子恢覆成了原本的樣子,屋子再無任何異動。

許瑤跌跌撞撞地走到床邊,拉上簾子,將自己抱緊縮在角落,哆嗦了一晚上,直到清晨的雞鳴喚醒太陽,她終於松了一口氣,而就在此時,門鎖打開,遞進來半碗冷飯和一碟青菜,然後門被重新扣上,沒有人跟她說話,也沒有人讓她出去。

她遠遠地瞧著門口的瞬間動靜,淚嘩啦啦地往下掉,她甚至想不出昨天自己究竟犯了什麽錯,明明失去唯一寄托的人是她,為什麽受罰的還是她?若是母親還在,定不會叫她受到這樣大的委屈。若是母親還在,可是母親已經不在了,那她為什麽不去找母親呢?只要她死掉,就可以見到母親了,母親一定會擁住她對她說許多許多貼心的話,只要她死掉,或許還可以得到父親的一絲憐憫,只要死掉。

而當她站上凳子,綁上白綾的時候,又是一聲清晰的冷笑,依舊來自鏡中,那個美麗的她看著這個絕望的她譏諷道:“你連死都不怕,怎麽還怕我呢?”

大約是即將赴死的緣故,許瑤忽然想說說話,無論是誰,哪怕是這個鏡中不知何處的“自己”,於是她發問:“你是誰?”

那個“自己”說:“我是你的靈魂啊,我是你啊,你不要我了嗎?”

“靈魂?”許瑤低頭輕笑一下,“人的靈魂怎麽會離開身體呢?你說你是我的靈魂,如果我就這樣死去,那你又會何去何從呢?”

“那麽你又是誰呢?”鏡中的人問,“你是許家大小姐?你是聽話的女兒?你是礙事的拖油瓶?還是說你只是許瑤這個名字?”

“這些有什麽區別呢?這些不都是我嗎?”許瑤苦笑一聲,“果然我是發瘋了吧,不然怎麽會和你對話。”

“你當他們需要的樣子太久了,你把我拋棄了。”鏡中的“許瑤”哀怨地說,“你連死都不怕了,就不能想想自己究竟是誰嗎?”

“我怎麽想還重要嗎?我想做什麽樣的人還重要嗎?”許瑤心中一陣酸楚,捂著眼睛哭起來,已經太久了,沒有人問過她想要什麽,她想做什麽,她存在的唯一意義就是遵守父親和繼母的規矩和要求,做個體面大方的許家小姐,除此以外,誰會在乎她究竟是誰呢?

“對你來說很重要。”那個“她”說道,“好好想一想,你想要什麽,想好了告訴我,我會幫助你,你真的願意這樣無聲無息地死去嗎?”

許瑤扭頭去看窗外漏進的陽光,隔得不遠的別院裏還有弟弟開心的笑聲,有父親的稱讚,也有繼母的誇耀,他們都活得那樣好,唯獨她,憑什麽呢?憑什麽她要去死?

憑什麽?

於是她下來,坐到梳妝臺前,她和自己靜靜地對望,她們異口同聲地說:“再也不要這樣活下去。”

從那天起,她的臉上不再有從前那般哀傷和低順的神情,繼母當然對此生出疑惑和不滿,但當她一貫為之的銼磨和暗槍打過來時,許瑤已經築起厚厚的盾牌和盔甲,甚至她手中也有利劍——她的弟弟,她應當謝謝自己的繼母,她從她那裏學到了暗箭難防,而她沒什麽可失去的了,她的繼母卻有最大的軟肋。

而女人們的鬥爭中,她愈發恨上自己的父親,如果不是她,她如何會變成現在的樣子,她也本該是無憂無慮的大小姐。

但無論如何,現在她有了同伴,即使也是她自己,但那個自己能叫她看清前面的路,從此不再栽倒在地。

許瑤當然清楚,那絕不僅僅是她的靈魂,那t分明是從她心底長出來的妖物,而無論如何,她現在需要她,她需要自己成為魔鬼,她愈發尖銳起來,最後終於連父親也怕起她來,盡管只要他們願意,甚至可以像碾死螞蟻一樣碾死她,而他們怕了她,這都要拜那個“自己”所賜。

她需要這個魔鬼的影響力。

他們在她的威懾力下恭恭敬敬,至少再無人敢輕視於她,她現在是個真正的大小姐了。

一晃多年過去,在一次雲城的宴會上,羅列遇到了許瑤,一眼就看上了她,隔幾天便向許家提了親。

那是羅家剛剛在新政府的征戰中立下不少功勞,成為炙手可熱的新貴之一,許老爺自是欣喜若狂,當場就答應了這門親事。

許瑤當然可以拒絕,她有那種能力,而當她透過屏風去偷看來提親的人時,那俊朗又堅毅的面龐當時就吸引了她,她本就是久在深閨的少女,沒有哪個少女不期盼著能與心儀之人共度餘生,而這個人也心儀了她,這對於已經極度厭惡這個畸形之家、畸形自己的她來說,未嘗不是一種救贖,她開始如世上所有的懷春少女一樣開始對未來充滿期待,甚至於她開始原諒了她的父親。

而這當然引起了另一個“她”的不滿,她對這件事極力反對,甚至詛咒,她讓她開始夜夜噩夢不得安眠,她甚至讓她將自己的弟弟推進了井裏,盡管弟弟最後大難不死,但從這刻起,許瑤開始明白自己養出了一個什麽樣的怪物,這個怪物已經開始試圖要去操控她,要讓她徹底成為自己的傀儡,她開始驚慌失措。

她不能叫她毀了她好不容易得到的幸福。

於是在羅家來邀請許瑤去未來夫家過中秋節的時候,她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家,而這個時候,她開始明白,為什麽那個怪物對她嫁去羅家那樣抵觸,因為羅家根本就是抓妖世家。

但即使如此,她還是什麽都不能說,在他們眼裏,她必須是個美麗得體的大家閨秀,她不能暴露一丁點那隱秘的陰暗和不堪。

而她始終沒有躲過。

就在和羅列一家吃完晚宴後,許瑤被送到單獨的一個小院住下,就在那天晚上,那已經纏上她的心妖,氣急敗壞地吞掉了她的心臟。意識渙散的時候,她松了一口氣,好歹她在羅列那裏還是那樣美麗,好歹現在終於可以徹底松口氣了,也許她還可以見到自己的母親,她終於得到解脫了……

可她卻沒有死去,因著不知哪裏送來的一點力量,她的思想,她的記憶,她的靈魂,被永遠地困在了這具身體裏,她永遠地活著了。

而最可怕的是,羅列親眼見到了,她原本安放心臟的地方空洞洞的,而她好端端地站在那裏,是個真正的怪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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