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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幼稚又正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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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幼稚又正直

不出所料,周日下午,周未以便接到了配合調查的電話。

電話裏那邊的女聲跟她說需要了解一下S公司當時的財務狀況,時間約在了周一,問她方不方便,她答應下來。

範斐這個周末待在趙和山家,她迷上了他家的影音室,裏面有巨大的沙發,她列了好長好長的片單,周末兩個人躺在巨大的沙發裏,奢侈地消磨時間。

“很兇。上次我碰見的男的很兇,嚇死我了。”範斐按下了電影暫停鍵,回憶起上次被調查的場景,還是有點心有餘悸。

“我這邊是個女生,聽起來聲音溫溫柔柔的,不像是會push人的。”周未以一邊在整理S公司的財務資料和審計底稿,一邊和範斐取經。

“倒也是啦,你沒啥嫌疑,對方可能態度就好些。我當時可是嫌疑太大了。”聽到範斐叨叨,趙和山伸出手撫了撫她的背,意思是都過去了,範斐遞給他一個“放心”的眼神。

“嗯,我曉得了。”周未以掛斷了電話。

周未以跟羅蕓蕓請了假,周一一早,陳行一開車送周未以,去的路上他在跟她計劃晚上吃什麽。周未以心不在焉,她有點憋不住說:“我以為你會叮囑我,比如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之類的。”

畢竟陳行一因為項目的關系,經常會跟監管打交道。他的經驗應該十分豐富。

陳行一聽聞有點心疼,原來她還在憂心忡忡。他想了想,說:“我覺得你沒做錯什麽,當然不用叮囑。之前我都是因為項目申報的關系或者輔導驗收,要是說被調查也是頭一次遇到。”

“客觀事實擺在面前,八成財務造假沒跑了,不管你說什麽或者不說什麽,應該都不會影響整件事情的走向,至少我是這麽認為的。”

“不過有一點想不通,他們為什麽要找你呢?”

周未以也在糾結這個。普安退出了,後續是林風晨去了內資所帶著團隊做,按道理應該是找他們,為什麽要找一個普安的人呢?為什麽要找她呢?

她也搖了搖頭,小臉上布滿了愁雲,剛好紅燈,他緩緩踩下剎車,握住周未以的手,輕輕撫摸,似乎想傳遞一點力量給她。

“別擔心,問什麽說什麽好了。”他說。

會議室裏,光線很明亮,面前是一個一次性紙杯,裏面的熱水升起裊裊的蒸汽水霧,消失在空氣裏,周未以盯著水汽,耳朵裏傳來對方的聲音。

“聞明說過,你們退出這個項目是因為跟林風晨起了爭執,而林風晨那邊則認為他的審計沒有問題,他做到了勤勉盡責,你怎麽看?”

對方一上來就拋出了這個問題。

這讓我怎麽回答?周未以想。心裏的兩個小人兒在打架。

我該和盤托出麽?她有點猶豫。

她不能確定,S公司的問題究竟有多大?媒體的報道是否是誇大其詞,萬一真的有問題,那麽林風晨會受到怎麽樣的處罰?一方面林風晨的激進做派受到教訓是他的問題,但另一方面,她不想因為她的“正義感”讓他受罰,這種調查方式像“告密者”一樣,有正義的成分,但也有一點陰暗情緒。

她沈默了一小會兒,投向她的眼神有些尖銳,似乎想看透她的內心想法。

“你不用有負擔,找你也是想了解一下當時的情況。”對方換了個話題,“聞明說你負責的是貨幣資金審計?你當時發現了什麽嗎?”

周未以擡起頭,看向對方,緩緩地說:“公司當時是存在一些異常的,比如說很多銀行賬戶,管理很混亂,林風晨催我們進度催的很急,我們也是在很前期就退出了。”

她在字字斟酌。

對方沒繼續這個話題,而是繼續換了個角度問,“那你覺得普安退出的原因是什麽?”

她咽了咽口水,說:“因為S公司更信任林風晨,他帶著項目跳槽了。”周未以試圖春秋筆法,說了一個連自己都覺得牽強的理由。

對方輕笑,周未以聽不出來笑聲裏是輕蔑還是不相信。但不得不說,這笑聲卻讓她有點離奇般地放松下來。還好,氣氛沒有劍拔弩張。她很怕場面變成修羅場,然後她跟範斐當時一樣哭得稀裏嘩啦。

“那換個話題,純閑聊,你覺得審計最重要的是什麽?”

哎?話題這麽跳脫的嗎?她有點摸不清對方葫蘆裏在賣什麽藥。“你指的是?”她回。

“我的意思是,你覺得,作為一個審計人員,在審計工作中,你最看重什麽?是客戶的信任?是項目收費金額和項目獎金?是盡量少加班?還是說別的。”對方意有所指,“或者說,你排個序。”

“我還是不太懂你的意思。”周未以說。其實也不是不懂,她需要一點時間思考這個問題的背後含義。對方想讓我說什麽?這是一個誘導問題嗎?

“其實我們也一直在思考,在如今的審計收費制度情況下,到底怎麽樣才能保證審計的獨立性?”

“客戶付費給你,你收錢,你好意思出非標意見麽?假設你想出非標意見,那麽客戶還會選你麽?”

“我們也遇到過,有一些小所,風格比較粗獷,什麽都敢做,閉著眼睛出標準意見的報告,你說他未勤勉盡責購買審計意見吧,他振振有詞地說我得活下去啊。”

“會計師事務所的競爭模式也越來越拼‘價’不比‘質’了,同樣的年報審計,同樣的IPO並購重t組,成果就是一本本報告和底稿,那麽給誰做不是做,最後就變成誰價格低誰來做,惡性競爭的情況下,必然導致壓縮成本,人員數量和質量配置壓縮,加班時長拉長,刷底稿放飛機成為常態。”

“在我們看來,風險導向的審計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審計健康良好的業態,所以,重罰是趨勢,事前警示,事後重罰,讓丟掉職業道德的人受到教訓,優勝劣汰,良性競爭的生態才能一步步建立起來。你應該也一樣,不希望審計只是機械性地重新填一遍去年的底稿。”

對方滔滔不絕說了一大堆,雖然像在上政治課,但是卻說到了周未以的心坎裏了,勤勉盡責不單單是四個輕飄飄的字,背後的意義太為沈重,有些人背不動,也不願意背。

不過她有些迷茫,說這麽一大堆,最後問題還是沒有解決,“這麽看來,我們作為乙方,在甲方付費的情況下,很難保持獨立性啊。”

“其實也不全是。你可能覺得我站著說話不腰疼,但是前提是,如果一家公司經營狀況良好,那麽審計只是在糾正財報中的細微錯報,收費、勤勉盡責地做底稿、出意見,皆大歡喜;同樣的,如果審計足夠勤勉盡責,絕大多數情況下,如果一家公司財務造假,我們認為審計人員是能夠發現的,在這種情況下,這家公司的標準無保留意見是真的不能出,如果僥幸,如果一步走錯,後果可能會很嚴重。作為個體,明哲保身比較重要。”對方頓了頓,“就像你一樣。”

像周未以在S公司做的一樣。

“其實周女士,S公司的問題我們其實大概都了解,只是想從你這裏獲得更多的線索,為調查節約時間。”

“因為我們知道,你退出,肯定是因為某些事情違背了你的職業道德,這點我們很認可,我們希望市場上像你這樣的審計人員越來越多。配合調查也是公民的義務,希望你能理解我們的良苦用心。”

“審計人員不是鑒偽專家,但是你也是要對異常的審計證據保持職業懷疑的,不是嗎?”對方用了一條審計準則做結尾。

周未以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是啊,審計中的職業懷疑要貫穿始終。對方一句句話語舉重若輕地卸下了她的心防。察覺到她放松不少,這下切入了重點,“那麽,周女士,可以跟我們說說,你到底在S公司發現了什麽?”

談完已經是中午了。對方送周未以走出了樓,一邊走一邊謝謝她今天的配合,相信有她的幫助,事實會很快調查清楚。但她還是不放心地問,“林風晨會怎麽樣嗎?”

沒有正面回答,對方只是說,“他是成年人了,應該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價。”

她嘆了口氣。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陳行一的微信。“談完了嗎?”

“談完了。奇怪的,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你很棒。我在停車場,你在門口等我一下,我過來。”

上了車的周未以抱住了陳行一,說:“你等了很久嗎?我以為你去上班了。”

“跟和山總請了假。”怕她慌,想讓她第一眼看到他安心。

“唉,感覺要等調查結束出結果還要很久。”有點折磨人。

“我們問心無愧就好。”他說。

“你知道嗎?林風晨在天臺上威脅我的那次,我誰都沒有說,我以為那件事就結束了。後來你跟我說你知道的時候,我心裏輕快不少,那個時候我也以為翻篇了。直到今天把我發現的所有問題說出口後,我才真正把它放下來。我很幼稚,是不是?”

“噥,是有點。但更多的是正直。”他說。

正直又善良的人才會背負別人的命運,才會希望每個人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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