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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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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底線

“人已經放走了。”警察說,“是昨天在S公司潑油漆的那五個人對吧?”

啊?周未以傻眼。CBD的派出所效率這麽高的?“不是呀,警察蜀黍,昨天我被打了呢!我還沒追究他們責任,你們咋放人了呢?”

“你也沒來報警呀?昨天公司跟我們說,你是公司的員工,已經出院了,表示由公司來代理和解,公司直接出了諒解書,說是不追究對方責任。我們等了你一下午報警,也沒等到。就放人了。”警察不緊不慢地說,仔細看了看周未以,“你好像是沒啥毛病。”

“我當然是沒毛病啊!不對,但是他們幾個有毛病啊!”她趕忙說道。

“你如果覺得他們把你打出個好歹了,那你現在報警,我們受理。”警察不耐煩地回她。

“好了,人既然已經走了,我們就先不追究了。”陳行一這才開口。

周未以垂頭喪氣地出了派出所的門。

外面是久違的艷陽天,明明只有早上九點,但是烈日當空,懸在頭頂的太陽光直射,讓周未以腦袋已經開始暈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上了車,陳行一打開了空調,冷風讓她溫度稍微降下來了,大腦機器開始運轉。

“哎,早知道我們昨天下午就應該來的。”她喪喪地開口。“公司也沒追究對方責任,潑油漆的善後也自己搞,不是說欠錢的是大爺麽?”

“公司和解的速度是太快了。”陳行一說。

“浪費一上午,回去又得加班。今天早上林經理還跟我說,國資那邊催得急,要加快進度。”她癱坐在副駕上,看向陳行一,“你們就這麽急麽?”

“再t怎麽著急,也不能犧牲項目質量,問題還是要找出答案。簽字要負責的。”陳行一說。

國內資本市場發展的這些年伴隨著巨量的財富,金融就是精英的代名詞,人人趨之若鶩。

這裏匯集了無數最頂尖的國內高校的畢業生,金融院校、金融專業的分數也水漲船高,以前只是學金融的進入這個圈子,後來學數學的、學物理的、學醫學的人也都來了,很簡單的道理,因為掙錢多,人人都愛紙醉金迷。

陳行一在這個圈子短短四年的時間,也見到了不少事情。見過老鼠倉基金經理,一方面用朋友的、遠方親戚的賬戶低位購買股票,另一邊操作著基民們的資金,大舉買入自己低位建倉的個股,從而獲利;見過本應勤勉盡責的中介機構成為IPO造假的專業顧問,教不符合上市條件的公司如何規避發行審查;也見過券商的老總違規代持參與公司上市的。

有的人盆滿缽滿,有的人鋃鐺入獄。

前者覺得是自己能力太強,游走在灰色地帶全憑實力和鉆法律漏洞,在酒局飯桌上推杯換盞之間大肆吹噓;後者只懊悔自己命不好,為什麽被抓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

陳行一有時候覺得底線很模糊,底線到底在哪?

他和趙和山談過這個話題,趙和山看向他的眼神很淡然,然後說也許市場是個大染缸,你願意成為什麽,你就會成為什麽。

而此刻,周未以的眼睛中映出來的陳行一,沒有為錢不達目的不罷休的狂熱。

那是什麽?她也沒看懂。

“哎呦,不是說去找人家供應商了嗎?怎麽了?碰一鼻子灰啊?”回到會議室,瘋子經理開始陰陽起來了。

周未以懶得理他,訕訕笑了兩下,回到了座位。進辦公室前陳行一加了她微信,說以後有什麽異常也可以隨時跟他說。

嘴上答應的乖乖的周未以心裏可不這麽想:不好意思啦,你又不是我的直屬上司。

“林經理,我覺得應付賬款這個金額有點高啊,特別是這兩年,基本上比前幾年漲了50%。”聞明昨天晚上加班做出來了應付賬款分析。

“收入不也在漲嗎?券商這邊怎麽這麽保守,我感覺只是回款慢了一點,沒事。”林風晨頭也不擡的回聞明。

中午周未以吃完飯,想活動一下,於是去樓梯間爬樓梯。剛推開門就聽見樓上林風晨的聲音,“聞明,不管怎麽樣,我覺得這個收購得做成。”

“但是林經理,這個項目我還是覺得風險有點不可控。那天未以也跟我說……”聞明的聲音傳來。

“好的,你不用說了,”林風晨打斷了他,“退一萬步講,就算有事,簽字的也是我,我的羽毛我來珍惜。你不用管。”

偷聽墻角怎麽看來都是不太道德的行為,周未以悄悄關上了門。下了樓,開始漫無目的地溜達。

沒有雨,非常曬的一個中午,她想找片陰涼,但是CBD的寸土寸金是不可能留一片綠地的。

周未以只好去了711,買了一罐冰鎮可樂,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項目組每個人都能感覺出來,不同於以往,林風晨對於這次的收購極其重視。以前他做事情總是拿不定主意,在很多項目上都做了無用功,經常超期,導致項目組其餘人給他擦屁股,這也是他這麽多年升職緩慢的重要原因。

但這次不太一樣,他仿佛自信了很多,做事也沒有再畏手畏腳,每天都在加班加點,push組裏的人盡量往前趕。當然情緒問題也多了很多,陰陽組內人也就罷了,破口大罵的頻率與日俱增。

周未以也沒做過這麽累的項目。

為什麽林風晨跟打了雞血一樣往前沖?她不得而知,但是當下,她也不知道要怎麽做。

正常情況下,領導的命令小兵只用執行。林風晨是她的領導,也是這個項目的負責人,他說的就應該不折不扣地執行。

可是如果領導是錯的呢?如果將軍指揮錯了方向,帶著一群忠勇的士兵撞了南墻呢?

真的能做嗎?

一罐可樂下肚,也沒有半點思路,周未以腦子很亂。

範斐這邊也沒有好到哪裏去。

那天以後,她看到孫宜總是有點尷尬,像是窺破了別人的小秘密,雖然這個秘密是孫宜主動告訴她的。

其實當時她可以直接說她有事先不回家的,我也不會追問,範斐想。

範斐有意無意地關註起了孫宜的狀態,作為她的直屬上司,她相信孫宜可以很好地做到就事論事,不過她最近眼睛裏多了一分憂郁,很淡很淡,好像怎麽樣都無法拂去。

今天孫宜帶她去拜訪同業——華旗證券。

對方是保薦人和主承銷商,獨角獸IPO項目,史上之最的募資額。

重要的並不是能在這個項目裏賺到多少承銷費,而是品牌效應。一旦公司上市,鋪天蓋地的宣傳能讓這家中部券商能上一個臺階。以後接洽別家公司,也可以說,自己是一個曾經服務過獨角獸的中介機構。

一個投行人的成長之路,環節無非是承攬、承做到承銷。通俗來講,就是找到客戶,給客戶做資料,然後把客戶賣一個好價格。

不同環節的人有著不同的工作分工,一開始的孫宜和現在的範斐,工作都是刷招股說明書底稿,也就是承做。

下一步往往會轉向,去尋求新的資源、新的項目,在一個行業領域深耕。

孫宜曾經想過要不要為了家庭去轉做後臺,當一個技術型員工。結果還沒來得及,就只剩自己了。

同時,孫宜的領導看中她獨到的眼光,經過幾次長談,孫宜開始在市場上嶄露頭角。

“趙師兄,我知道這個項目能分一杯羹給我們不容易,但是我認為我們能做到雙贏,我們可以做讓步,給別家券商給不出的條件。”

坐在孫宜對面的正是趙和平。

趙和平看著對面的孫宜,這個師妹在以前讀書的時候在他的團隊實習過,後來去了現在這家中型券商,在一些行業會議裏經常遇到她。

師妹已經不是當年的小實習生了,趙和平想,隨後說:“你我都知道,對於客戶來講,重要的是什麽。其實我說了也不算,也得看客戶的想法。”

“是的,客戶那邊我也去了,不過吃了幾次閉門羹,這才想著來找師兄牽個線。”孫宜也直言不諱。

趙和平斟酌了幾下開口,“你既然都說了,那這個忙我肯定要幫。不過到時候能不能成,還得看你自己。”

電梯裏,範斐開口問孫宜,這樣有用嗎?

孫宜說,可能真的不會成功,但是最差的情況,也是跟這個行業裏的公司掛上號了,之後也許有什麽項目,能讓他們想起我們。

接觸10個客戶,有意向的有3個,能做成的有1個已經很好了。

範斐從小到大好像沒求過什麽,她被保護的很好,父母疼愛,家境富裕,成績優秀,追求者甚眾,似乎也沒什麽煩惱。

但工作了以後她知道了,人總是要受點委屈。

孫宜在教她,在受一些委屈和得到一些東西裏尋找平衡。

下午回到電腦前的周未以無精打采,從小受到的教育都是不要撒謊,要做正直善良的人,工作了以後則有了很大的轉變,她開始發現,法律只是維持社會正常運轉的底線,道德的標準比法律高多了。

法律是水桶裏最短的短板,而社會上所有的人的道德水平是其餘長短不一的木板。

哪怕你的道德高出天際,決定水有多少的永遠是和法律齊平的那塊道德的木板。

“我找到昨天供應商的身份了,在Q市,你要不要飛一趟?”周未以電腦微信彈出來一條消息,是陳行一。

“?”下意識發出去一個問號的周未以感覺不禮貌了,趕忙回覆:“還要去嗎?陳總,我可以去,但是林經理估計不會放我走。”

陳行一沒有再回覆她。

沒多久,聞明給周未以發微信,“未以,今天回家收拾一下行李,明天飛Q市,券商那邊安排了供應商走訪,不過林經理好像很不滿。”

“好的,聞哥,咱倆去嗎?”不會真的是跟陳行一去吧?周未以一邊想一邊回聞明。

“先去兩個城市,M市我和華旗那邊的丁飛,Q市你和陳總。”

果然。

周未以還從來沒有和非同事以外的人出過差。

按道理,不應該是陳行一和聞明,自己和丁飛嗎?

想不通。

不過,能離真相近一點,讓周未以有點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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