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62章 1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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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 186

186.

馬克吐溫說,世界上最寒冷的冬天,是舊金山的夏天。

舊金山的夏天,白日裏酷暑難耐,夜晚卻冷如嚴冬。

那是幾個月前的事情了。

顧小北剛來舊金山沒多久,還沒有找到在奢侈品店裏當銷售員的工作。他的室友剛搬走,他就一個人待在房間。

去舊市場逛,看見一張特別漂亮的躺椅,就想買下來,放在房間裏。他可以躺在躺椅上,搖啊搖,輕輕晃,像是盛在酒杯裏的紅酒液,微醺的感覺能夠讓他在躺椅上做一個有林隱陪在他身邊的好夢。

他從舊市場的一頭走到另一頭,走了三遍,克制住自己想要購買那張二手躺椅的沖動。他將價格記下來,是五十美金。

他眼睜睜看著亞裔老板一邊抽煙,一邊將煙頭戳在躺椅的腿上,燙出一個黑色的傷痕。仿佛燙在顧小北的腿上,他疼了一下。

晚上,他回到公寓,躺在家裏的床上。他睡不著,去陽臺,開著一盞小燈,他坐在凳子上看書。書是舊的,被他翻出了毛邊的質感。

還是那本《莊子》。

是他被林隱罰抄寫時,抄寫得最多的那本書。

公寓不隔音,他聽見隔壁人家在吵架。用的是英文摻雜著中文,顧小北的英語成績不是特別好,不過靠著一些熟悉的國粹,他至少能夠聽懂對方在吵架。

陽臺上種著瑪格麗特和粉薔薇。

他倚著陽臺看熱鬧。

不多時,有人跑到陽臺。

那是一個身材高挑的女生,特別瘦,瘦到好像整個人都只剩下骨頭。

“於力,你要是再敢出軌,你信不信老娘我就從這裏跳下去!”女人歇斯底裏地說。盡管她臉上的表情接近於瘋狂,有種精神病院出來的那種氣質,特別隨心所欲似的,但她依舊是漂亮的。

像火紅的玫瑰,但她比紅玫瑰更漂亮。

於力是一個中年男性,年紀比她要稍微大一些。他們吵架的聲音格外大,很快就有鄰居喊著讓他們閉嘴。有人報了警,有小孩被吵醒了,小孩一直在哭。

有英文哄睡的hush little baby兒歌聲響起。

女人的目光挪向顧小北,忽然眼睛亮了一下,像星星,但她的眼睛比星星更閃亮:“小北,接住我!”

顧小北楞怔著,往後挪了兩步,女人跳到他的懷裏。他低頭看,那是一張過於漂亮的臉蛋,只是帶著不健康的黃色,身體特別瘦。

“你不認識我了?我是孫夕夕,你的初戀。”孫夕夕笑著說。

顧小北哪兒記得這麽一個孫夕夕?

“我經常跟你叔叔聊天,四年前他還經常發你的照片給我,後來就再也不給我發你的照片了。他也不和我提起你,他說你有喜歡的人了,你喜歡誰啊?”孫夕夕勾著顧小北的肩膀,拉著他往客廳裏走。

在他們身後,是於力的謾罵聲。

顧小北給孫夕夕倒了一杯茶,是紅茶,孫夕夕笑話他和他叔一樣老氣。

“你還沒有回答我,你四年前喜歡上誰了?是跟我長得很像的女生嗎?”夕夕是個樂觀開朗的人,很會自來熟。

“不像。”顧小北說,“我都說了,我沒喜歡你,你一個女孩子,能不能別總是把喜歡掛在嘴上。”

真不知道他和現在的孫夕夕比,誰是小流氓了。

“可是你叔叔說你喜歡過我,你叔叔明顯比你更靠譜。”孫夕夕雙手撐著沙發,身體後仰,肩膀微微下塌。

顧小北說:“他不給你發我的照片,是因為我喜歡的人就是他。”

孫夕夕晃著的腿停了下來:“哎,我就說嘛,難怪我罵你的時候,他總誇你。你這麽一個小流氓,肯定要可著一個好人賴到底咯。”

顧小北懶得理她。孫夕夕和性格和以前相比,變化太多。他得知孫夕夕在這邊讀了預科,又讀了大學,大學畢業後就拒絕了林隱的幫助,回過一次國,遇到了於力。於力是她父親好友的兒子。

“沒多喜歡那個人,我父親讓我在國內和於力結婚,否則他就不把我的護照和身份證那些給我。我要去美國,我不想在國內跟他耗著。”孫夕夕無奈地說,“所以我結婚了。”

“小北,你能不能借我點錢,我過段時間還你。”孫夕夕說。

那天,孫夕夕朝顧小北借了三千美金,並且將家裏的一只小貓作為“人質”抵押給了顧小北:“這是mimi,你可以喊它小米。”

顧小北:“你叫它小米,雷軍不會有意見嗎?”

孫夕夕笑著說他有種讓人想要揍一頓的幽默感。

在遇到夕夕後,顧小北花了一天的時間想起來,孫夕夕是何人,以及自己與那段時間有關的回憶。零零碎碎的回憶,像斷掉的珍珠項鏈,在斑駁殘缺的屬於腦子的田地中,砸出一個個凹陷下去的坑洞。

得了抑郁癥後,顧小北一直記性不太好,入眠困難。嚴重時,心臟疼痛難耐,像是有人一錘子砸下去,又用針線縫縫補補,一針一針地縫補。疼得難以入睡。

精神類藥物的戒斷反應吞噬著他僅剩的神經,在他因為疾病而神志不清,腦子幾乎轉不過彎來,無法去思考太多事情時,顧念真來看望他,帶著他最討厭吃的檸檬派,給他倒了一杯溫水放在他床頭。

又因為他的無動於衷和反應遲鈍,或許這些行為也惹怒了顧念真。

顧念真向來不是一個在子女身上有耐性的人。

於是顧念真怒罵他是傻子,最後摔門而去,留給顧小北一份他最討厭吃的檸檬派。他在床上因為惡心而反胃想吐,因為他一天一夜沒有吃飯,他吐不出任何東西。只是單純折磨著胃。

顧小北記憶變得十分零碎,那段時間的許多東西,他記得不太清楚。

包括現在,他也時常忘記許多東西,或者不分場合地變得嗜睡,有時候也會失眠嚴重。許多人都把精神疾病當成無痛呻吟,比如顧念真曾質問顧小北的主治醫生陸淮年,反覆確認,是否顧小北真的患有抑郁癥。

夕夕留下來的小貓蹭著顧小北的小腿,小貓是棕色的,長毛貓,很乖,鼻子有點帶粉色,眼睛偏藍。

在小米的陪伴下,顧小北睡了一個長達四個小時的覺。他夢見了他一直不願意去面對的那段日子。

記憶會將腦海中識別為痛苦的片段修飾掉,或者隱藏掉。這或許是來源於人體的自我保護機制,他把自己縮成一只烏龜的模樣,抱著自己,他睡得很熟,睡得很膽怯。

顧小北二十歲時,林隱身邊不止有顧小北一個暧昧對象。

因為一些原因,林隱在二十歲時身邊有了許多人。這些原因,顧小北不清楚,他問過,而林隱不回答他。

一開始,在顧小北十八歲時,林隱依舊是孤家寡人,身邊帶著個異性的孩子,十分古怪。林隱遵照他父親林仁和的要求去和女人或男人相親見面,對方都會打探林隱和顧小北的關系。

林隱只是從容地說:“小北是我的小朋友。”

他目光坦誠得就好像最純粹皎潔的月光一樣,讓人無法去想象更多,也無法用齷齪的心思去猜測。林隱要是想要和人上床,他只要露出點這方面的念頭,第二天就會有人把他喜歡的那一類人送到他的床上。

林隱何必親自去養一個不守規矩的男孩兒?

因為林隱對戀情上的疏忽和不在意——他一向清心寡欲,加上林仁和對他管教得很嚴厲,一旦他和某位男性走得很近,林仁和就會趁著他回林家老宅時,譏諷他幾句。

林隱看淡感情這件事後,也就不再和誰走得過於親近。唯獨許嘉楠,是林隱為數不多的例外。

許嘉楠有先心病,和夕夕一樣。顧小北是先認識的夕夕,再認識的許嘉楠。他在初三時,得知林隱將夕夕送去美國治療,他為此十分感動,認為林隱是個好人。

他聽林隱的話,將林隱當成自己學習的榜樣。哪怕他嘴裏仍舊說著自己不喜歡林隱,行動上,卻一直在向林隱看齊。

顧小北高二那年,許嘉楠來找林隱告白。

那是一個很平常的晚上,是聖誕節,顧小北拿著自己做的姜餅人進了林隱家裏。他看見許嘉楠抱著林隱,看著許嘉楠哭了,看著林隱抱了許嘉楠。

他不懂,為什麽林隱要抱許嘉楠,他好奇林隱抱起來是什麽感覺,所以他在林隱送走許嘉楠回到家後,他就抱了林隱。

他沒察覺到這感覺和抱一只巨大的熊,或者和抱他的媽媽林小星有什麽不同。

得知許嘉楠有先心病,是在林隱二十七歲的生日會上。當林隱和他說了許嘉楠患有先心病後,顧小北當時就想起了夕夕。

當時的他沒有開口問林隱,林隱幫助夕夕究竟是因為夕夕是他的朋友,還是因為許嘉楠也有先心病,林隱對許嘉楠在意,所以才會對患有同樣病癥的夕夕懷有惻隱之心。

顧小北二十歲時,林隱和他鬧掰過一陣子,也就是在那一陣時日,林隱身邊出現了許多鶯鶯燕燕。

他搞不懂,林隱為何要與那麽多的人周旋,也不懂在他二十二歲時,林隱為何要為林城的錯誤買單。

他猜測過或許是因為林隱的責任心,林隱向來很顧家,將家族榮譽看的很重。

可是家族榮譽真的就那麽重要?

顧小北不懂,因為顧家沒有林家那樣深厚的底蘊,他從小也沒有被教導什麽家族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事情。

在林隱二十七歲的生日宴結束後,顧小北和林隱一起在林隱的公寓裏睡的。他半夜裏被熱醒,一直在林隱身上蹭,林隱被他鬧醒,問他怎麽了。

他說不出個所以然,只是壓著林隱親。

“小北,你——唔——”林隱指責的話被堵進喉嚨裏,只剩下零碎的幾個字露出來。

顧小北猴急又不得其路,他現在不懂,甚至不知道怎麽讓自己更舒服。他不是沒有自己弄過,只是這個時候,他第一反應過來的不是自力更生,而是有更好的選擇在自己的面前,他何必要為難自己。

只是他不知道該怎麽對林隱,他從小電影裏學到的技巧,全都忘記了,手笨到只敢放在林隱身體的兩側。

在林隱撥開他的棉質休閑褲時,他弓著身子,像一只熟透了而自然蜷曲的蝦。

就著床頭昏暗的光,他看清楚林隱的面龐。林隱被他桎梏著,臉是紅的,成熟的面龐帶著一絲打趣的意味在裏面。

“自己平時沒弄過嗎?”林隱問他。

顧小北趴在林隱身上,不敢動,他把腦袋埋進林隱的脖頸裏,害怕自己的心臟從嗓子裏跳出來。

“弄過。”

“那怎麽還這麽快?”

他從林隱的手中抽身離開,躺在林隱的旁邊,不吭聲,明顯生了悶氣。林隱掀開被子起身,去拿了濕紙巾,到床邊,掀開被子,給顧小北擦幹凈。

“我自己來!”顧小北搶過林隱的濕紙巾,連忙用被子把自己藏住。

“要不要我教你一些更好玩的?”林隱坐在旁邊看他擦床單,挑眉看他。

顧小北耳根子通紅:“什麽更好玩的?”

“你先回答我要不要。”

在理智和好奇心的抉擇中,好奇心更勝一籌。顧小北點點頭。

下一秒,他就被哄到了書房,在他做好了脫衣服的準備後,他被林隱拎到了書房的座位上,林隱拿出顧小北的抄寫三件套——字帖、鋼筆和《莊子》。

顧小北被關在書房,罰抄了一整夜的《莊子》。他悔得都快哭了。

哭自己在床上沒能更兇一點,更猛一點,偏偏自己就著了林隱的道。

關於許嘉楠和孫夕夕,顧小北從未問過林隱。

是否是因為許嘉楠,林隱才對孫夕夕多番照顧。

孫夕夕的貓跳到顧小北的肚子上,他醒過來。夢裏的事情他記得不太清楚,他的褲子濕透了。

他不得不起床更換一條褲子。

夢裏發生了些什麽,他一概不記得,和林隱有關的事情,他自以為自己記得很清楚,然而每當他在林隱離開的那兩年,從自己儲存舊物的房間裏翻出陌生的舊物品,他才發現,他根本不記得這個東西是怎麽來的。

舊金山下起了雨,是夏天來了,舊金山夏天的夜晚,比冬天冷。顧小北抱著小米待在屋裏,這個夜晚,比多年前許嘉楠拜訪林隱時的那個聖誕節還要冷。

“小米,我想他了。”

“我是不是說過了?這是我說過的第幾次想他?”

“以後我拍視頻記錄下來,這樣我就不會忘記了。”

“我還是想要多寫一些日記,我怕自己忘記的東西太多。”

翌日一早,陽光明媚,夏天的烈陽穿透白色的窗紗照在木質地板上。

顧小北抱起小米。

“小米,我是不是和你說過,我好像,很想很想他。”

迎接他的,只有小米微弱的屬於貓咪的聲音。

【作者有話說】

我感覺我不太會寫小長篇,下本我就寫十多萬字結束的,故事的節奏感覺我有點沒有把握好。

十多萬字這種,我就不收費了,等我寫好了再寫付費的故事~

今天來北京啦,入住了青年旅社,感覺住青年旅社有種說不出的古怪哈哈哈

ps:要是有老婆不喜歡我的碎碎念,可以評論告訴我,我會減少發碎碎念的頻率~閱讀愉快啊~

晚安,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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