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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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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喜歡

天已經暗了, 路燈像山體的拉鏈,從山腳開始,往上一溜兒亮起來。

半山腰這棟房子原先是別墅, 唐老爹買下來後就把裏邊格局改了, 整體像鳥巢,臨山靠海那面的視野絕佳,所以從二樓往上直到五樓, 全改成了一間間的觀賽臺, 隱私性和舒適性兼具。

向外的山景,內部的投屏, 讓這場觀賽儀式感拉到了頂, 晏在舒在半開放式的陽臺邊上站著,吹涼涼的山風,看半空的星鬥, 發絲垂在肩臂處, 一下一下,徐徐地掃著裸出的皮膚。

身後有腳步聲響起, 不多會兒, 溫熱的觸感包裹上半身。

“天文臺還沒廢棄的時候, 我們還上這兒來玩過,是個雨天, 涼颼颼的,鋪天蓋地的細雨簾,我們在這裏捉迷藏,你記不記得?”說完自個兒就接, “你記得,你什麽事都不會忘。”

孟揭走到她邊上, 倆人並肩站。

“那你捉迷藏很沒有創意你知不知道?”

孟揭說知道。

晏在舒接著說:“總是躲在超顯眼的地方,不是露一條書包帶,就是露半片背,好像生怕別人找不著,但那天你挺厲害的,捉啊捉啊,你就真不見了。”

那天是孟揭要到超常兒童部體檢的日子,晏在舒閉著眼睛倒計時的時候,沒看到山腳蜿蜒而上的一輛車,也沒看到開合兩次的大門,更沒看到孟揭由孟爸爸牽著,一步三回頭地看她,她不知道,她高高興興地在倒計時。

“十,九,八,孟揭你要藏好哦,七,六,孟揭你不要露一只腳哦,五,四,孟揭你躲近一點點哦,三,二,孟揭你藏好了嗎?”

“一!”

天文臺“哢”地閉緊。

晏在舒那天找了孟揭許久,小傻子,才六歲,不懂得有個詞叫不告而別。她壓根也不信孟揭走了,不管誰說都不信,也是在那天之後,她每天放學都要坐好久的車,到天文臺來找她的Moana公主,她深信是在這裏把他搞丟的,那他就也會突然“哇”地一下從某個角落躥出來嚇她,她已經想好了的,如果是這樣的話,她會假裝嚇一跳,再很大度地原諒他的。

“之後天文臺也廢棄了,那天有很多工人來拆設備,把你藏過的儲物架和觀星臺都拆開了,我看到滿地木板和碎屑,就知道你確實不在這裏,也確實沒在跟我玩兒。”

伴隨幾道遙遠的發動機轟鳴,左左右右的觀賽臺都響起了歡呼聲,四五輛車在半山的U型彎飛馳,那麽快,咬得那麽緊,就跟從山腳射上來的彈珠一樣。

晏在舒在這遠近的歡呼聲裏轉過頭:“你看,如果你那時候早點跟我說你不在國內待了,我就不用一天天上這來找你,也能少折騰幾天。”

孟揭聽著,他心裏有另一個版本的故事,但他不打算打斷晏在舒,因為此時此刻就不是個懷舊局,是晏在舒磨他這幾日幾夜之後的一次開誠布公的交心。

“這種處理方式也適用我們現在的關系的,與其在咱倆都難分難舍時被某些不可控力強行制止,不如一早就做好隨時分開的準備,我以為這是我們……在住進老洋房時就默認的事。”

“要沒有不可控力呢?”安安靜靜聽了那麽長的鋪墊,孟揭也抓到她的意思了,但他就問這一句。

“你要跟我結婚?”

“兩個月前,你也沒想過我們會上床。”

沒有正面回答,只給她一種再過半年,再過一年,未來怎樣誰也說不好的意思。

晏在舒理解這種男生上頭時就覺得可以跟女孩兒天荒地老的心情,即便是孟揭,產生這種試試看的想法也正常,但她搖頭。

“咱倆一直不和,過不到一塊兒的。”  本書由LK團隊為您獨家整理  孟揭右臂倚著欄桿,一副願聞其詳的樣子。

“我喝美式,你喝意式,你愛魚生,我只吃熟,你喝酒你還玩收藏,我滴酒不沾,你是天生做理論研究的料,而我還沒定性。數不清的不同生活方式橫在中間,現在看起來還算和平,是因為我們互不幹涉,是因為我懶得搭理你,要是真一步到了位,我們又沒有感情基礎,你能有這耐心跟我磨合?我實話講,我沒有,咱倆得打起來。”

孟揭一聲不吭地聽。

晏在舒也沒給他回話的機會:“我挺喜歡現在的,你不喜歡嗎?”

這話給得太白,太利落,以至於孟揭對後半句的註意度不夠,喜歡現在嗎?孟揭點了頭:“喜歡。”

本書由LK團隊為您獨家整理  說完才後知後覺晏在舒那句話裏強烈的誘導意味。

反應過來時,晏在舒已經把話題繞回去了,繞回傍晚碰面時在車上的那番對話,繞回讓他們陷入冷戰的那番對話,問:“那你同不同意?”

孟揭有那麽四五秒沒說話,在第一道車燈揮開終點濃黑的夜色,沖上平臺的時候,他才叫了她一聲:“晏在舒。”

“嗯?”

“我說喜歡,是喜歡你現在的樣子,不是指我們如今的狀態。”

“那我現在這樣兒,也是如今的狀態造就的,是吧?”

晏在舒在此起彼伏的歡呼裏輕輕鼓了兩下掌,說完,才扭頭看他,片刻的沈默後,她問:“你不會是來真的吧?”

這話裏就有強烈的“你在逗我”的震驚,然後立刻把這結論給摁死。

“荷爾蒙作祟而已,沒有這層接觸呢,我們的關系照從前的趨勢發展下去只會日漸惡化,”她笑一聲,“挨得近了說會有反應的是誰?發著燒還在問願不願意發生親密關系的是誰?你對我這也不是喜歡,是生理吸引。”

“孟揭,”她轉過身,手撫著他頸側,“我們的關系,如果崩,那就是牽骨連肉,兩邊家庭都震三震的大事兒,容錯率太低了。而現在的狀態就很好,那些寫在書裏戲裏的命定般的蘭因絮果我們能避則避,合得來,我們處上一年半載,合不來,那還是好聚好散,行不行?”

最後孟揭還是說了好。

***

他今晚是難得的話少。

來赴這個周末之約之前並不是這樣,他至少準備了兩版方案,應對狡黠的晏在舒,應對翻臉不認人的晏在舒,然後看完這場聒噪又無聊的賽車就帶她下山,但沒有一種是以“我挺喜歡現在的”作為開頭。

他只準備了難搞的打法,但晏在舒一句喜歡現在,搞得他的原計劃打開始就落了空,一句句話在喉嚨口打轉,最後悉數咽了回去。

帶著點兒“你沒針對咱倆的關系進行過這種深度思考,雖然我90%不同意,但我挺喜歡你為此認真的樣子”的那種咽。

還有一點,晏在舒的“生理吸引”四個字陰差陽錯地戳到了孟揭的痛點。

他有病,有性/癮,他的感情是受生理驅動的,見不得光也經不起推敲,哪怕他很清楚他此時此刻站在這裏,跟病癮沒有關系,如果純是病癮驅策,孟揭這幾天就會不擇手段能哄則哄地把她拐到面前,而不會生挨晏在舒這幾天綿密細碎的折磨。

但這種事他說的不算,甚至,向她坦白病癮對現在的局面而言是要起到反作用的,晏在舒壓根兒不會在乎病不病,她只會說,你看,我說什麽來著,是生理吸引吧。

而此時此刻,孟揭只知道自己對晏在舒有強烈的探索欲,想知道她偏愛的口味,想知道她喜歡的體位,對她從頭到腳乃至頭發絲兒都有極其濃烈的興趣。

可以說是暧昧導致的新鮮感,但他有預感,這種新鮮感會一直持續,會細水長流,會跟他血管裏的紅色液體一起淌遍全身,然後沈澱出另一種更濃烈更熾熱的情緒。

或許是情緒不夠深,或許是尚且稚嫩,不足以讓他在此時此刻多繞幾個圈,給晏在舒把這幾層感情捋清,而就是這種不確定性,讓今天這場談話產生了兩種模式:一種是生理上的相互吸引,一種是情感上的搖擺不定,前者是雙方默認的,後者是模糊且單方面的。

這種不夠確切的態度首先就過不了晏在舒這關。

要讓她服,斬釘截鐵地選擇,不由分說地愛,上窮碧落下黃泉的浪漫堅定哪個都不能少。

現在的孟揭還談不上,他自己都沒想要深究的欲望。

三分喜歡不要講成十分愛,不然就是渣。

所以……

晏在舒不想談感情,行不行?行。

晏在舒對他們的未來抱有悲觀態度,行不行?行。

晏在舒把手指頭探進他T恤裏,行不行?

“過分了。”

晏在舒嘻嘻笑,微涼的指頭在腰窩邊沿輕打轉,她說:“賽車好看嗎?”

“你不是喜歡?”

“現在有更喜歡的。”

“是指把手伸我衣服裏?”

“啊……”晏在舒煞有其事地點頭,應了句,“是。”  本書由LK團隊為您獨家整理  然後就被孟揭扣著手腕拉到了沙發坐下。

山風涼,夾著古樹和青草味兒,還有隱約的濕苔,待得久了,肺葉裏也染上了這種涼凈清爽,特別舒服,孟揭把沙發座調了一下,躺下來能看到天。

倆人挨得很近,蓋著同一張毯子。他們聊車型和天氣,也聊很冷門的游記和某種熱帶魚,多半是話不投機,但三分鐘後孟揭就學會了適時閉嘴,五分鐘後,他又學會了別拿做科研報告的態度跟女朋友聊天,開始加入話題。這一溜兒轉變發生得悄無聲息,晏在舒只覺得,嗯,原來孟揭喜歡這種天南地北的話題。

是在第十二分鐘時,晏在舒慢慢把腦袋靠在他肩上,他順手罩著她左肩,頭頂是半鬥星空,腳下是整幅微縮的車水馬龍。

這個夜晚能見度高,山景清晰,呼嘯著奔馳而來的車燈快得簡直要拉出虛影,最後是某個專業車手摘了頭彩,大廳裏正在起哄。

孟揭終於說了一句人話,他說他挺想她的。

一空下來就滿腦子都是她,是進退隨性的她,是勾了他又撒開手的她,是仰著脖子淌著汗的她,最後問她到底長沒長良心的

晏在舒聽著,手指探進他掌心裏,沿著那紋路緩慢逡巡:“現在下山,還能在天亮前出一場汗。”

在氣氛最熱烈的時候,在禮花紮堆兒在夜空炸開的時候,在大廳裏觥籌交錯的時候,有一輛車悄悄駛離了車庫,賽車結束了,山道兩旁的賽用燈漸次關閉,這輛車又像拉鏈似的,牽走了一線亮光,把山的夜色重新拉攏。

***

孟揭沒說去哪兒,但看路她就知道是回老洋房。

路上晏在舒說了句餓,孟揭就在路邊某家超市跟前停,倆人推著輛小推車慢慢逛。正好是夜裏九點半,超市人不多,工作人員在清理庫存,面包區輪播著全場半價的叫賣,他們從一排排貨架前經過,倆人都高挑,都養眼,並著肩走在超市裏還真有那麽點兒小夫小妻的意思。

如果不吵架的話。

晏在舒老覺得孟揭是故意的,他好像喜歡聽超市阿姨說一句,“好久沒來啊弟弟,女朋友啊?好漂亮喏,買點九節蝦咯,女孩子愛吃啦。”

然後孟揭就會買。

他老了一定被騙買保健品,晏在舒這樣想。

購物車漸漸加滿的時候,晏在舒問他:“為什麽不外邊吃,多省事。”

孟揭說不行,這條街都沒有能入口的東西。

行吧,公子爺的嘴是很挑。

經過蔬菜區時,晏在舒拿了包九層塔,慢悠悠地丟進去,孟揭問她是要幹嘛,她還在看菜譜上是雞腿肉還是雞胸肉:“想吃鹽酥雞,放炸的九層塔那種。”

孟揭沒表情,彎腰把九層塔放回去了:“不做,不吃。”

為什麽不做,耗時還費勁兒嘛,晏在舒把他看透透,反手又丟進了籃子裏,轉頭時看得到他別開的眼睛,她繞到推車前,倒著走,看他:“你翻白眼。”

“沒翻。”

“你翻了,”晏在舒笑,“你朝我翻白眼哦孟揭。”

孟揭推著車作勢要撞她一下,晏在舒笑著躲開,又被孟揭勾著脖子往回帶,安安分分買了點兒食材,然而等到回了老洋房,說要吃鹽酥雞的是晏在舒,臨到半途不做了的也是晏在舒。

當時整個廚房都是濃湯味兒,孟揭換了件灰色衛衣,卷著袖子,站竈臺前邊撈面,邊上是兩碗面湯,盤裏碼了醬牛肉和煎帶子,幾朵西蘭花,他左手揣兜裏,右手攪湯勺,晏在舒就坐在島臺邊看。

看廚房燈打在他頸部,看他喉結右側的陰影,看那因為個兒高而略微蹭到油煙機顯示屏的發梢,看了十來分鐘,隨後下了座兒,走到他身後,把臉往他後背輕輕貼。

“不想吃面。”

“嗯?”孟揭兜裏的手抽出來,往後探,精準地握住她手腕,帶到小腹前,“吃什麽?”

吃什麽?

晏在舒把手指頭探進了衛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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