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燎原

關燈
第16章 燎原

車速在加快, 一頭紮進隧道裏,被單調統一的建築物包裹環繞,辨不清方位的感覺不好, 晏在舒不知道他又耍哪門子脾氣, 一面覺得不會吧,孟揭不至於那麽幼稚吧,一面緊緊拽住了安全帶, 說。

“那誰知道, 以前遇的都是正經人。”

“你看我像?”

“我主觀上相信你是。”

孟揭短促地笑一聲,就是回答了。

隧道很短, 穿出去的一剎那又再度被黑暗吞沒, 經過兩三秒的視覺轉換,晏在舒借著車燈分辨出這是某條環山道,路燈少, 間距長, 光影昏暗,晏在舒臉色難看, 摸出手機看導航的時候, 車子突然一個急轉彎, 手機脫手而出,跌進了座椅和車門間的空隙裏。

“孟揭, 你屬狗的!”

她踹一腳車座,彎身低頭摸手機,可誰想到,車子在這時緩速剎車, 竟然停了下來,她剛直起身要看到了哪兒, 孟揭已經開車門下去了。

晏在舒跟著拉車門,卻發現車門被鎖上,只留了一道縫,她立刻扭頭,孟揭連車鑰匙都拿走了。

“孟揭!”她用力拍一下窗。

孟揭充耳不聞,他走進路邊一家小賣部裏,身子一晃就沒影兒了,這條環山道左右都是黑燈瞎火,只有這間小賣部還亮著燈,窗口“免費加水”的木牌被風壓得劇烈搖晃。

晏在舒拍第二記窗的時候,孟揭出來了,提著一打水,一只鼓囊囊的塑料袋,開了前備箱,把東西往裏一放,車身略微沈,晏在舒的呼吸也跟著沈。

沒較勁兒,也沒耍脾氣,這祖宗捏著她的情緒,做臺風前的物資補充去了!

***

回到老洋房時正好是夜裏八點半,晏在舒關車門的聲音很重,整個人壓著股氣,真就頭也不回地上臺階了。

可剛走出兩步,又折回來,她心裏那股氣沒打算自我內耗,一手撐在剛剛打開的前備箱上,整個人是一副非要跟他扯扯明白的樣子。

“我跟你同伴講清楚,是因為他在這裏見過我,而我還要在奧新待五天,不希望哪天碰面的時候走漏風聲,不希望無關緊要的事情影響學習進度,更不想跟你扯上更覆雜更深層次的關系,所以把這件事的擴散度壓在最小範圍內。”

孟揭站在車前,面對一個近乎炸毛的晏在舒,從頭到腳連根頭發絲兒都是平靜的。

晏在舒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再往前一步,逼到孟揭身前。

“你不在乎的事情我在乎,你回A大只是臨時調任,拍拍屁股就可以走人,我還要在A大上學,你……”

話還沒講完,垂在右側的手腕就緊了一下。

一卷風正好襲過庭院,巴掌似的,摑在手臂,令晏在舒感到不適,更不適的是握在她手腕上的那只手,她擡頭,敵對情緒還是很明顯,兩人站在臺風過境前的蕭索庭院裏,好像兩只闖進同一個安全區的野獸,災禍來臨前短暫搭夥,彼此忌憚,又彼此觀望。

“我們是什麽不正當的關系嗎?”孟揭終於開口。

晏在舒皺了下眉,好像剛剛那股淩人的攻勢打了個飄,突然就失掉準星,她意識到有些事情不一樣了。

“你在怕什麽?”孟揭耐心問。

明白了,晏在舒終於知道在電梯裏偶遇時,兩人截然不同的反應和處理方式是因為什麽,她顧不上仍舊被握著的手腕,要為心裏的某個猜測取證似的:“你不擔心我們的關系傳開嗎?”

“我以為這是既存事實。”孟揭這麽回。

這一晚上,孟揭在電梯裏看到晏在舒因為一道外放語音而稍顯震驚,在停車場看到晏在舒四兩撥千斤地撫平李尚的八卦欲,又在車上看晏在舒半玩笑半正經地試探,再在回程時挨了她二十分鐘的白眼,全程都沒有過火的反應。

原來是因為,孟揭自始至終,對男女朋友這件事上的認知和接受度,是比她高的。

——晏在舒和孟揭就是男女朋友。

孟揭早就接受了這件事,也提前預見了接受之後會出現的種種情況,所以在這棟房子裏看見晏在舒時他沒有搬走,所以他會給她送藥,所以他會給她煮面,會給她講題,因為就算沒有深層次感情牽扯,在面兒上,他也把自己擺在了一個男朋友的位置上。

盡管一副冷淡渾球樣兒,但他自始至終沒否認。

那麽李尚撞不撞破就沒所謂,漏不漏風聲這種事更不會困擾到他,這整件事在他眼裏壓根兒都沒有解釋的必要。

對比起來,晏在舒要的解釋,其實更帶著一種澄清的味道,具有隱晦的期盼轉移,她自始至終沒有把自己代入到這層關系裏,掩著,藏著,無視著,帶著這種心態,才會對李尚說出“我們沒有在一起,是我在追他”這樣的話,試圖把水攪渾,等孟揭意識到麻煩,再開誠布公地把關系斷掉。

沒想到。

沒想到孟揭沒想過否認。

“……”

一時之間,耳裏灌滿風嘯。

孟揭用那種“原來你是這麽想”的眼神看著她,覺得有意思了,嘴角慢慢勾起來,握住她手腕的力道在逐漸加重,直到把她往前拽半步,她的額頭幾乎蹭上他下巴,兩人氣息若有似無地纏連,他誘哄似的開口:“你在想什麽?講講看。”

“想……”晏在舒不適應這個距離,但沒往後退,就這樣迎著他的眼神,說,“我們對這件事的理解存在偏差。”

“哪件?是你上我車這件,還是你男朋友夜不歸宿這件,還是我在追你這件?”

是真的記仇,是真的難搞。

晏在舒說:“男女朋友這件!”

孟揭打量她兩眼,突然松了手:“你說說看。”

“我先入為主,以為你也不想曝光這層關系,以為你也……”晏在舒頓了會兒,“沒當回事。”

“也。”孟揭敏銳地捕捉到這個字。

“……”晏在舒啞了一下,含混地應,“嗯。”

於是孟揭眼裏的興味就更重了,搞得晏在舒好像個女海王:“你原本是什麽想法?這層關系影響你……跟男生交往了?”

哇,是真的欠,晏在舒給他一腳,孟揭笑笑躲了,接著把她後頸一拍。

“進去說,有雨點了。”

進屋時,晏在舒用身子頂著門,讓孟揭提東西進,這時候的戰鬥力回來點兒,才回應他剛剛那句話。

“是影響了。”

孟揭看她。

晏在舒稍稍擡點下巴,冷酷地說:“影響我交往十八個男朋友了。”

***

這一晚上睡得不安穩。

跟“莫比”相比,晏在舒初初搬進來時的臺風“藍條”簡直算得上溫和,下了場雨,打落幾片葉,震懾性地露出點兒尖牙利爪,讓人類見識到自己的威風,就高興了,就心滿意足地退場了。

“莫比”顯然不是在虛張聲勢。

從十點開始,那風尾就開始肆無忌憚地鞭笞大地,窗前的樹枝被抽得可憐,一下下撲到窗邊哀嚎,雨點兒起初並不密,像一支精悍的先遣部隊,乘著風尾,張牙舞爪,蓄勢待發,以一種急迫的節奏把戰鼓敲打在窗戶上,散布著一整個夜晚的不安。

淩晨四點,暴雨臨襲。

放在床頭櫃的手機頻震,晏在舒沒開睡眠模式,這會兒抹黑看了眼手機,最新一條消息是小群裏唐甘發的一張照片。

灰頭土臉的唐甘套著件救生衣,站在光影繚亂的工廠門口,身邊是壘得半人高的沙袋,她整個人都濕透了,頭發絲兒一綹一綹黏在臉上,好像倉促之中才看到鏡頭,笑得狼狽,卻很張揚,自帶一種天塌下來小唐都能頂的靠譜氣質。

那是唐甘家新開的廠,防汛防風設施還不完善,裏邊還剛進了一批造價特高的精密機械,屬於半保密性,這會兒能幫上忙的也就幾個心腹,所以小唐總昨晚上就連夜往新廠坐鎮去了。

晏在舒連發幾條消息問平安,唐甘大概過了五六分鐘才回,那邊的聲音嘈雜,她說已經布置好了,沒事兒,雨水漫不進廠裏,還叮囑她千萬別出門,這會兒風大得能把樹攔腰壓斷。

又說了幾句,晏在舒切到大群裏,看到老徐發的酒店內學生圍坐在一塊兒頭腦風暴的照片。璠岳營是面向各大高校聯合舉辦的,非本市學生統一安排在就近酒店,有不少學生沒見過如此強度的暴風雨,老徐放心不下,昨兒晚上就開車去了酒店。

這時候睡意已經散了,晏在舒開燈坐起來,打開電腦,海市新聞臺正在播放防汛防風直播,市長坐鎮前線,防汛辦也高度重視,基層工作人員奔走在街巷之間,鏡頭帶過的地方,有斷的樹、倒的電動車、碎的玻璃,和橫七豎八的廣告牌。

一片狼藉。

晏在舒看得心驚肉跳,她在海市生活了十九年,沒見過這樣厲害的臺風,電腦上的新聞工作者還在播報,她已經下了床,再次檢查房間和浴室的窗戶,又開了門,輕手輕腳把二樓門窗看了一遍。

發現二樓走廊兩邊窗戶關得很緊,外邊鐵架上的盆栽也挪進來了,應該是孟揭收的,她下了樓,一樓門窗同樣關得嚴嚴實實,她安心了,走到冰箱邊接杯水,站到窗邊往外瞧。

淩晨四點半,窗外暴雨如註。

這座城市陷入了一場來源於自然的討伐,雨水是天將,無邊無際無休止,蠻橫地搜刮著城市的每一個角落,庭院燈電流不穩,光線忽明忽暗,地磚吃不住雨水,很快會積成一小股一小股的水流,然後小跑著沖進排水道裏。

晏在舒只開了一小盞臺燈,屋內同樣淌著昏黃的光線。

杯身沁出了水,晏在舒覺得寒意襲肘,她想上樓去再補會兒覺,還沒轉身,就聽見一道夾在密雨中的“篤”聲,是來自房子裏的聲音,很輕,很瘆人,晏在舒剛要轉身,窗外又突然晃來道白光,伴隨“啪唧”一聲響,就像某種崩壞的預兆,臺燈明明暗暗地閃了兩下後,周遭徹底陷入了黑暗。

停電了。

***

晏在舒嚇一跳,手裏的杯子沁了太多水,變得濕溜溜握不住,在黑暗來臨的一瞬間“哐當”落地,她倒吸一口氣,卻沒動,腦子裏有根警弦壓過了痛感,正在嗡嗡作響。

不是為停電,也不是為風雨大作的天氣,而是為停電前屋子裏的那聲悶響。

新聞裏的雨夜入室案件開始在腦子裏輪放,晏在舒毛骨悚然,這會兒想起窗邊是有一只棒球棍的,她一邊不作聲地往後探尋,一邊試探性地開口。

“孟揭?”

須臾,黑暗裏傳來回應,“是我。”  本書由LK團隊為您獨家整理  聲音已經很近了,下一刻,一米開外有手機屏幕光亮起來,幽幽地照著孟揭的臉,他視線定在晏在舒垂落的右手,臉上的神情很有意思,說:“防賊?”

“……”

她默不作聲把棒球棍立回原處,硬邦邦應了句:“嗯!”

兩次三番被當作賊來防的孟揭笑了下,接著打開了手機手電筒,照著這一地狼藉,說:“安全意識挺到位,就是……”

話沒講完,孟揭突然擡頭,視線直勾勾盯過來,眼神變得有點深。

這一瞬間的神色變化太詭譎,帶來的驚悸感蓋過了窗外驟烈的風雨,也蓋過了剛剛突如其來的停電,晏在舒低頭,就著強光,看到腳踝上盤桓著一道細細的紅色血痕。

“哦,”晏在舒嗓子莫名有點啞,“剛剛杯子掉了,玻璃渣濺上來,我房間……”

“我去吧,”孟揭打斷她,“我有醫藥盒。”

晏在舒想起上回發燒時的某些畫面,昏暗的走廊、面條的香味兒、孟揭點擊屏幕的手指,和那陣微妙的對視,猝不及防地通通擠進腦海,晏在舒晃了晃腦袋,試圖驅散那些怪異的情緒。

孟揭把手機留給她,上樓取藥盒。

***

後來她把這件事講給唐甘,唐甘立刻就懂了,說,“有種人看起來正經,私底下癖好多得很,血腥會激發性/欲,這只能說明孟揭不是什麽循規蹈矩的善茬兒。”

晏在舒就奇怪了:“那他進醫院裏、進獻血車裏走一圈,不得當場猝死在那?”

唐甘應:“這你就外行了,社會這麽癲,大家生理性閾值高一點也正常嘛,但這也是分人分場合的。你想想那夜,急風驟雨下,密閉空間裏,垮嚓一下停了電,我們晏晏呢,就跟貓崽子一樣,驚慌失措站在窗邊,那光線暗呼啦的,一行血沿著白膩膩的腳踝滴落在地……這麽說吧,我不是吸血鬼我都想咬你兩口。”

晏在舒差點給她一悶棍。後來她是懂了,可她也懂得太遲了,那時候,她陷入了另一種非常規的愛/欲裏,進退不得,欲罷不能。

***

孟揭再下樓時帶著醫藥盒,還帶了一盞內置電源的臺燈,額前碎發帶點水漬,有洗過臉的痕跡,因為眉眼被水打濕,就像用畫刷重重添了幾筆,輪廓更深了,整個人更冷了。

晏在舒不作聲地望著,看他開藥盒,看他取棉簽,一團黑壓壓的影子惶惶地晃著,她冷不丁問。

“你暈血?”

“不會,”孟揭側點一下腦袋,示意她,“擡腳。”

“要塗藥嗎?”晏在舒若無其事地瞄他一眼,“已經快愈合了呢。”

“消毒,避免感染。”

行吧,晏在舒擡了腳,把右腳膝蓋窩擱在沙發扶手上,小腿垂著,輕微蕩,那點血痕就晃在孟揭眼前,他沒有半點反應。

怪了。

本書由LK團隊為您獨家整理  她心不在焉地想著,沒註意到沾了碘伏的棉簽正在逼近,直到那刺痛抵達反射弧,她“哇!”一聲,盯他:“你不說聲?”

孟揭低垂的嘴角微微勾起來。他確實是故意的,他想到的是那天體育館那幕,想知道上一秒硬氣得能在四米高的繩架上多吊20秒的女生,是不是真會在下一秒塗藥的時候就齜牙咧嘴了。

還真是。

怪可愛。

跟炸毛的貓一樣。

“輕,嘶嘶嘶,你輕點!孟揭!”這回不拿腳踝釣他話了,晏在舒死死盯著孟揭的手,每動一下就輕抽氣。

“膽子挺大,我以為你算能忍的。”孟揭把棉簽裹進紙巾裏,丟到垃圾桶。

“能忍啊,可塗藥也是真疼啊。”

塗了藥,晏在舒順手抄一本子,屈起腿,把下巴墊膝蓋上,垂著腦袋看傷口,她想起停電前的動靜,一邊扇風一邊問,“你剛剛去哪兒?”

“樓下。”

晏在舒就想起負一樓的下沈庭院,想起那方水池上空無遮無攔的光線,臉色一下子變了:“雨這麽大……”

“沒事,”孟揭起身,“有避風防汛設施。”

“剛剛物業打電話說,是臺風天氣導致的供電設施損壞,從而產生局部地區停電,供電局還在搶修,”孟揭看了眼樓上,說,“什麽時候供電不確定,有什麽東西需要我幫你帶下來?”

考慮到自己只有一個小型充電寶,沒有任何無需插電的小型照明設備,她麻利地順著臺階就下來了:“桌子右上角的兩本書、平板、鍵盤、apple pencil和水筆、手機、水杯、蛋白棒、巧克力、抱枕、毯子和掛脖風扇……餵。”

說到水杯的時候孟揭已經往樓梯走了,頭也不回。

這世上的貓都一個樣,得寸進尺,還養不熟。

***

臺風紅色預警還在持續,六點左右,氣象臺又發布了一道暴雨橙色預警,而後在八點升級為暴雨紅色預警。

孟揭每隔半小時就會檢查一遍全屋門窗,晏在舒把這事接過去之後,他就打傘到庭院裏查看積水情況。

本書由LK團隊為您獨家整理  這會兒正好八點一刻鐘,窗外看不出白天的樣子,陰沈沈,黑壓壓。客廳很安靜,晏在舒和孟揭圍著臺燈,各占茶幾一半空間,重工編織的地毯密實又軟乎,熱倒不熱,所以他們都席地而坐。

臺燈的光線相較四個小時前略有黯淡,也還算□□。

晏在舒電腦開著,看一部紀錄片看得津津有味。

“咚咚。”

電腦電量跌破20%,孟揭在這會兒瞥她一眼,也不知道是因為紀錄片片單裏有他感興趣的內容,還是單純就這聲兒擾到了他,晏在舒不在意,她關掉電腦,翻開了實驗室師兄師姐們推薦的書。

接下來就很安靜。

孟揭多數時間在玩游戲。

晏在舒倒水時瞅過兩眼,不是那種特燒腦的游戲,就是操作特變態的游戲,她換個姿勢,盤腿坐地毯上,把書翻得嘩啦啦響。

孟揭抽空朝她落一眼,立起書,手機擱到書後邊,又撇了下額頭,跟她無聲交流,意思是這可以了吧?

晏在舒轉著筆,偏就要開口:“你吃什麽,我可以做早餐。”

那祖宗這才慢悠悠擡一下手腕,但沒應晏在舒的提議,很利索地就把書蓋起來了:“我做。”

嗯?晏在舒分明從這種回應速隊裏聽出了某種逃避的態度,她也把書一蓋,一推:“我做的難吃嗎?上回我放這兒的三明治你沒有嘗過嗎?”

明明好看又好吃。

一時之間,孟揭竟然也分辨不出她是來真的,還是就在皮,不過他稍微思索了會兒,中肯地點了頭:“嘗過,創意不錯。”

創意,晏在舒尋思這個評價挺高,那股氣有消下來點兒,但又不死心地問:“色香味?”

孟揭給她個眼神,是那種“你自己沒吃過嗎,你做那玩意兒跟這三個字搭邊嗎”的直白眼神,不聲不響,比語言的殺傷力更大。

而且撂完就往島臺那走,走之前還把晏在舒亂堆的書給撥好了。

等晏在舒三四秒後回過味來,更氣了。

***

暴雨到下午都沒有停歇的跡象,天仍然是黑的,窗外風嘯不止,老洋房一樓透出黯淡的昏光,就像電影裏末日來臨時最後的哨所。

這期間,晏在舒接到很多人的電話,也給很多人撥去電話,孟揭沒有,他仍然坐她對面,在一個又一個游戲裏刷新記錄,只有偶爾會回覆一下郵件,對她頻繁起身接電話也無動於衷。

不知道是男生的情感寄托更少,還是孟揭已經向重要的人報過平安,晏在舒沒問,她已經用上了充電寶,正在翻著一份早期實驗數據,是實驗室師姐發給她的,說是對現階段的旁聽有幫助。

畢竟是學生,晏在舒掌握的僅僅是基礎理論知識,一進實驗室就是個嫩青蛋。

老徐幫他們爭取進實驗室的底層意思,其實還是見世面,拓眼界,讓這些意氣張揚的小孩兒們挨挨現實的敲打,明白科研不是想象中那麽光鮮亮麗,其間有數不清的汗和淚,還伴隨著晦澀的人情關系與世俗代價,他推開了這扇門,讓小孩兒們窺得一眼,這是運,他們能悟到多少,那是命。

晏在舒就卡在門邊了,在龐雜的實驗數據裏打轉,過往的理論基礎在這會兒派不上用場,思緒亂成一團麻線。

“哢”一聲。

孟揭靠在島臺邊,往杯裏接冰塊,因為停電的關系,存冰不多,敲進玻璃杯的聲音顯得很突兀。

晏在舒聽到了,但不搭理他,她把可用的數據理出來,把平板接上充電寶,一邊傳輸數據一邊構建實驗模型。

又“哢”一聲。

孟揭把杯子擱上茶幾,眼裏的意思有點耐人尋味,釣魚一樣,慢慢下著餌,看這條暈頭轉向的魚什麽時候咬鉤。

晏在舒還是不搭理他,撇過身子,一點點往模型裏構建數據鏈。

窗外,天持續地陰沈,穹頂沈甸甸的,兜不住水,雨量幾乎要達到飽和,勢頭已經有減弱的跡象了,可風還在呼號,咻——咻——擾得晏在舒心煩。

孟揭更煩。

窗外又咻一聲,在孟揭喝第二次水,冰塊在杯裏撞出聲響的時候,晏在舒突然把下巴往平板上一墊,直勾勾看孟揭。

孟揭也看她,不開口,臉上那種看魚主動咬鉤的興味挺濃。

魚很不高興,把平板一轉,說:“你教教我。”

***

從面對面到肩並肩,兩人的物理距離拉近了,情感上也並沒有近多少,孟揭算不上好老師,這點晏在舒上回在房間裏就已經體會到了。

他有最好的專業素養,同理心卻是另一個極端,好比在看到這團麻線似的實驗數據之後,就很嫌棄地撂一邊。

“你在八樓是做什麽?”

做什麽?晏在舒答不確切,她現在是在入門摸索階段,旁聽來的,學習來的,見世面來的。

這實驗室裏的師兄師姐要進到奧新,尚且在研究生時期就打磨了好幾年,他們參與的實驗怎麽會是兩個大一生幾天就能弄懂的事兒,所以他們要學的不僅是某個凝聚態物理實驗項目,要他們還有整個物理研究部的大致框架、未來前景和一些現有成就。

但孟揭不慣著這種風氣,他認為研究就是研究,實驗就是實驗,不論來的是誰,不論他們是以什麽形式進到實驗室,對實驗室抱有什麽期許,那都不能只看個皮毛就過。實驗室裏不養閑人。

如果是混履歷來的,那不如早點洗洗睡。

晏在舒看他神情越來越不對勁兒,沒明白,於是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師姐給了我一些實驗數據,我試著構建了一個模型,但很粗糙……”她把軟件切出來,“有些數據不知道往哪兒放。”

直到看見這東西,大公主的臉色才好看點,覺得總算還有點聰明勁兒,但還是很嫌棄:“你在實驗室就打雜嗎?這種基礎數據要來做什麽?”

晏在舒說:“數據雖然龐雜,理出來套在實驗模型裏,可以熟悉實驗流程,就不用麻煩實驗室的師兄師姐了啊。”

典型的學生思維。

“給你一臺超算儀,”孟揭往地上落一眼,“接上腦機接口,你這一周什麽也不用做,數據流就能管飽。”

“……”晏在舒好想給他一腳,她忍耐片刻,“你能不能教?”

孟揭當然是不想教的,幹什麽,是游戲不好玩,還是熱鬧不好看。但晏在舒也挺厲害,她講的不是“你教不教”,是“你能不能教”,這就把孟揭的那點兒好勝心激起來了,他定定看了晏在舒幾秒,在紙上列出幾道公式,而後指一下模型:“填進去。”

這就是在測試。而晏在舒話是放得很囂張,但做起事來半點不含糊,就坡下驢做得比誰都快,填進去後,迅速地篩出了當前步驟需要的數據,她扭過頭:“接下來?”

孟揭看著她的思路,算了,也還行。可他不忙接這句話,先看了眼晏在舒。

兩人在茶幾邊席地而坐,距離保持得克制又禮貌,當中再擠三個人不是問題,他指一下樓梯,說。

“你要不要坐到樓頂去聽?”

“……”沈默片刻,晏在舒靜靜看他半晌,誰也沒退這步,直到晏在舒抱起書和筆,咚地一下坐過去。

孟揭繼續提筆。

筆鋒在紙上滑動的聲音逐漸填滿晏在舒的心神,兩個人都很專註,比生病那夜少了點針鋒相對,好像漸入佳境,又好像在這風雨大作裏真生出了點安危與共的意思——只要孟揭做個人。

孟揭沒有針對晏在舒,可那思路只要一動起來,就仍舊會以一種不顧人死活的方式跳躍前進,晏在舒瞪了他幾眼才有所收斂。

收斂了半小時,又逐漸露出不近人情的一面。

晏在舒揉著眼皮子,把筆一放,悶聲道:“教那麽兇。”

孟揭也停,從講課題的狀態裏抽出來,在二十厘米的距離裏看她,看她把眼皮揉得紅通通,就突然想到了小時候的晏在舒,愛皮愛鬧愛耍威風,卻很會心軟也很愛撒嬌的晏在舒。

不知道是不是回憶加持,孟揭的眼神變得柔了點。

鬼使神差地,晏在舒重覆了一邊,嘟囔著講:“教那麽兇,不是男朋友嗎?”

這話一出,兩個人呼吸都慢了。

窗外雨勢變小,風蕩空了最後一點兒力氣,室內陷入了突如其來的安靜,仿佛連濕氣一點點滲進了屋裏,裹在了他們的氣息間,把這場對視也變得黏稠。

有什麽在滋生。

這一日一夜吵過的嘴,心照不宣對過的眼神,在車上你來我往的試探,還有下車後那場短暫的攤牌,它們拉幫結派,威力後置,悉數在這場對視裏釀出了反應。

黏答答,濕漉漉,涼的涼,燥的燥,特別覆雜的情緒,生硬地沖撞在胸口,像要迫不及待地攛掇起什麽,破壞些什麽,晏在舒摸不準,卻有點兒慌。

窗外猖獗的狂風似乎刮進了眼底,它帶走了原本的秩序,讓兩個人都清晰底感覺到,有些東西在無聲坍塌,又有些東西正在悄悄構建。

這感覺太覆雜,打得兩個人都措手不及。

倉促間,晏在舒腳踝磕到了茶幾腳,上過藥的傷口刺痛,她抽氣。

而後腳踝被一只手握住,溫熱又幹燥的觸感,讓她這口氣梗在胸口,紓不出,咽不下。

更熱了。

臺燈亮度再次往下降,一蓬蓬的雨絲敷上臺階,屋裏的光影像隔夜茶,兩團影子若有似無地交疊著,晏在舒在這時候忽然溜號兒了,她莫名地咂摸出剛停電時,孟揭看向她的那一眼。

那眼神幽幽的,像嗅到了血的狼,帶著一點兒很隱晦的進食欲。

跟現在一樣。

甚至帶著點力道,帶著居心不良的蠱惑,在試圖一寸寸剝開她,釋放的強暗示性讓晏在舒口幹舌燥。

畢竟都是十九二十來歲的少年,年輕的肉/體,蓬勃的精力,荷爾蒙燎原的速度遠超理智運行的速度,他們都感受到了那點不同尋常的欲/望。

“其實……我對男女朋友這層關系還有一點異議。”終於,晏在舒開口。

“你說。”

“關系存續期間,我們……需要履行義務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