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5.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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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5.向死
洞穴的地上長滿了青紫的苔蘚，劇毒。
角落裏是一株株彼岸花，色澤鮮紅。
洞穴內懸掛著形態各異的石鐘乳，尋常人走過需得小心，以免撞個頭破血流，或者被鋒利的石頭刺透胸腔。
洞口堆疊的白骨講述著誤闖入者殊途同歸的下場。
白紗的屍體在陳無離的肩膀上扛著，他小心避著鐘乳石。
這些石頭不是單一顏色，而是有紅，有紫，有藍，有綠。形狀各異，如同水滴，如同箭頭，如同屍體......
亦如這自然界的準則：越是鮮艷的約有毒。
它們奇詭絕艷的外表下，散發著惑人心志的毒性。
孟姜走在前，她跪在一處墓碑前，磕了三個頭。
聲音回蕩在山洞t裏。
墓碑是一塊齊整方正的長方形鐘乳石，皂色，上面鑿刻著一行字：尊師鄒行之之墓。
孟姜回頭，對陳無離說：“師弟，你來給師父磕頭。”
陳無離將拔下來的彼岸花塞入口袋裏，擺手拒絕，對她說：“不必了，孟姜。”
孟姜輕輕皺了眉，也沒說什麽，她起身幫著陳無離把白紗身上的白色床單除掉。
白紗的臉如同一張白紙，毫無血色。
死了的煞，也是如死了的人一般。
洞穴深處有一處異樣的光亮，透出的光照在她臉上。
幽幽的，有些瘆人。
那處光亮是陰陽派幾千年來負責看守的禁忌之地。
她孟姜和陳無離都不敢靠近一步。
洞穴內傳來鐘乳石斷裂的哐哐聲，是陳無離在“采摘”鐘乳石。
說是“采摘”一點兒沒錯，因為他從根部敲斷鐘乳石，它們就會快再長出。
它們不會枯竭，明明是石頭，卻如同植物一般。
它們形成一個強大的囚牢，內不可出，外不可進。
孟姜將白紗身上的衣衫除盡，幫著陳無離將色彩各異的鐘乳石圍在白紗身側，如同一道藩籬。
這些細條的石頭落地生根，往上蔓延，勾連在一起，將白紗罩在裏面。
孟姜累得氣喘籲籲，她趺坐在地上，一遍調整呼吸，一遍與忙著采摘彼岸花的陳無離確認：
“她這回是覆活不了吧。”
“自然。”
陳無離頭也不擡。
根據陰陽派的秘傳上所記載，這昆侖洞裏往深處去是無間地獄，而外是門派墳地。他們這一派的起源就是無間地獄的守護者。
所有死了且有高深造詣的門徒才配埋葬在這裏。
比如說他們的師父鄒行之。
白紗並不在此列，而把她埋在這裏，是因為這裏是逃不脫的牢籠，這些奇譎的鐘乳石會如同牢獄的大門，將她困在這裏，永世永絕。
畢竟，陳無離心有餘悸。
他的白紗，太難殺了，十三枚忘川水銅釘釘住，看著她皮肉消散，變成一幅畫也不管用。
她依舊可以誘惑那古墓中的游魂，蠱惑溫婕的魂魄，使得她逃離升天。
與陳無離和孟姜而言，白紗不過是他們陰陽派的一把利劍，可是現在這把劍有了自主意識，要反抗了，不聽命了，那就不能留了。
她以前，還是很好用的。
陳無離笑了笑，這一笑正好對住孟姜的眼睛，二人都想起了同樣的往事，相視一笑。
那要追溯一千三百年前的事了。
古墓鎮殺白紗不是她第一次死了，她第一次死是在玄宗時期。
也是北邙城，那時同樣饑荒盛行，滿城餓殍。
玄宗皇帝最愛奇石，可是運河的河道太過狹窄，南地進獻的巨大江山石經蘇杭至北邙，卡在汴梁的河道裏走不動了。
水利上的官員直言：現在時節正值麥收，且夏季汛期，不可開闊河道，以免洪水決堤，導致汴梁與北邙一帶良田盡毀，民不聊生。
可是皇帝不聽，他認為上蒼已經認定他治國有方，才會獎賞他一塊巨大的江山石。
江山石是祥瑞，他絕不能辜負上天的旨意。
他是天子，天之子。
自然不能忤逆上蒼。
於是他殺了直言的官員，拓寬了河道。
兩日後，奇石到了神都的護城河外，玄宗皇帝很是得意。
他是受上蒼庇護的皇帝，他的皇權可以世世代代，甚至他可以長生不老。
因為他已經令鄒行之師徒去尋找長生不老的密門了。
也是這一日，鄭縣，汴梁，北邙下起了大雨。
這雨下的如同從天上傾倒之勢，下了兩天兩夜。
積水淹沒了黃色的麥田。
拓寬的河堤本就不牢靠。
被沖塌了。
三地淹沒的房屋，田地，商肆不計其數。
洪水過去，顆粒無收，流民遍地，餓殍滿目。
遠在邊境鎮守的定國將軍白紗接到玄宗禦令：速回，平叛。
白紗將身上甲胄摔掉，砸到了營帳內的矮幾上，木幾瞬間坍塌。
她冷笑：平叛？平的什麽叛！洪災後災民搶掠了縣衙稅糧叫做平叛？
玄宗不會以為他這天下是他守著的吧。
是我白家世代。
自高祖起，曾祖從龍有功，世代盡皆守護你李姓江山。
自我這一代，男丁平庸，我自父母，兄姊手中接過使命，北上驅逐北胡十三騎，南下平定南蠻九族，西去剿滅西夷七國，東至倭兵俯首，高句麗稱臣。使得國土內一片祥和，可是你玄宗皇帝做了什麽？
祖傳的皇帝之位，於是隨心所欲，要吃嶺南的荔枝，就千裏鐵騎，勞民傷財；要一塊石頭入皇宮，就不顧汛期拓寬河道，致使中原腹地民不聊生；要長生不老，就令我屠城，好使得那陰損的陰陽派師徒采擷魂魄？
如今，又要我去鎮壓那些饑民？
矮幾上的茶壺倒地，壺口沒入土地裏，茶水緩緩流出。
白紗把它撿起，就著泥土，飲了一口茶。
她對門外通穿的兵卒說：“臣白紗即刻返回平叛。”
有大量死人的地方，就有陰陽派鄒行之和陳無離師徒二人，縱然他們遮遮掩掩，但是白紗也早已將二人與玄宗皇帝的陰損交易探聽清楚。
但是，這次他們撲了個空，因為白紗沒有圍剿災民，而是所到之處盡皆開官糧，救濟民眾。
反而還收編了幾處混亂的流民叛軍。
直至兵臨城下，她站在神都城外，對玄宗皇帝說：
“你不會長生不老的，你很快會死。”
她命手下將被綁著的陰陽派師徒二人帶了出來。
她自北境而來，所到之處皆已投誠，玄宗皇帝的屬地也不多了。
不過都城的城墻堅固，護城河遼闊，易守難攻。
玄宗皇帝大罵她臣子野心，有辱白家世代忠民，又罵她終究是女子，奸佞不可信。
白紗大笑：
“這皇位歷來都是男人坐，可這天下女子就一定弱於男子嗎？”
“我也想坐坐呢！”
“因為你實在太昏聵，你坐一天，百姓受苦一天。”
“天下輪流坐，這次換我了。”
她搭弓射箭，一把射下了皇旗。
她下令攻城，勢如破竹，親自割下了玄宗皇帝的腦袋。
可是她卻被陳無離用流魂香迷暈了。
又或者說，他迷暈了整個城的人。
並且殺了白紗和全城的人。
她那時還是人，不是煞，流魂香對她很有用。
而後，她才知曉：
他們師徒二人一直隱藏著是：他們的目標自始至終都是白紗。
而不是玄宗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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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穴的地上長滿了青紫的苔蘚，劇毒。
角落裏是一株株彼岸花，色澤鮮紅。
洞穴內懸掛著形態各異的石鐘乳，尋常人走過需得小心，以免撞個頭破血流，或者被鋒利的石頭刺透胸腔。
洞口堆疊的白骨講述著誤闖入者殊途同歸的下場。
白紗的屍體在陳無離的肩膀上扛著，他小心避著鐘乳石。
這些石頭不是單一顏色，而是有紅，有紫，有藍，有綠。形狀各異，如同水滴，如同箭頭，如同屍體......
亦如這自然界的準則：越是鮮艷的約有毒。
它們奇詭絕艷的外表下，散發著惑人心志的毒性。
孟姜走在前，她跪在一處墓碑前，磕了三個頭。
聲音回蕩在山洞t裏。
墓碑是一塊齊整方正的長方形鐘乳石，皂色，上面鑿刻著一行字：尊師鄒行之之墓。
孟姜回頭，對陳無離說：“師弟，你來給師父磕頭。”
陳無離將拔下來的彼岸花塞入口袋裏，擺手拒絕，對她說：“不必了，孟姜。”
孟姜輕輕皺了眉，也沒說什麽，她起身幫著陳無離把白紗身上的白色床單除掉。
白紗的臉如同一張白紙，毫無血色。
死了的煞，也是如死了的人一般。
洞穴深處有一處異樣的光亮，透出的光照在她臉上。
幽幽的，有些瘆人。
那處光亮是陰陽派幾千年來負責看守的禁忌之地。
她孟姜和陳無離都不敢靠近一步。
洞穴內傳來鐘乳石斷裂的哐哐聲，是陳無離在“采摘”鐘乳石。
說是“采摘”一點兒沒錯，因為他從根部敲斷鐘乳石，它們就會快再長出。
它們不會枯竭，明明是石頭，卻如同植物一般。
它們形成一個強大的囚牢，內不可出，外不可進。
孟姜將白紗身上的衣衫除盡，幫著陳無離將色彩各異的鐘乳石圍在白紗身側，如同一道藩籬。
這些細條的石頭落地生根，往上蔓延，勾連在一起，將白紗罩在裏面。
孟姜累得氣喘籲籲，她趺坐在地上，一遍調整呼吸，一遍與忙著采摘彼岸花的陳無離確認：
“她這回是覆活不了吧。”
“自然。”
陳無離頭也不擡。
根據陰陽派的秘傳上所記載，這昆侖洞裏往深處去是無間地獄，而外是門派墳地。他們這一派的起源就是無間地獄的守護者。
所有死了且有高深造詣的門徒才配埋葬在這裏。
比如說他們的師父鄒行之。
白紗並不在此列，而把她埋在這裏，是因為這裏是逃不脫的牢籠，這些奇譎的鐘乳石會如同牢獄的大門，將她困在這裏，永世永絕。
畢竟，陳無離心有餘悸。
他的白紗，太難殺了，十三枚忘川水銅釘釘住，看著她皮肉消散，變成一幅畫也不管用。
她依舊可以誘惑那古墓中的游魂，蠱惑溫婕的魂魄，使得她逃離升天。
與陳無離和孟姜而言，白紗不過是他們陰陽派的一把利劍，可是現在這把劍有了自主意識，要反抗了，不聽命了，那就不能留了。
她以前，還是很好用的。
陳無離笑了笑，這一笑正好對住孟姜的眼睛，二人都想起了同樣的往事，相視一笑。
那要追溯一千三百年前的事了。
古墓鎮殺白紗不是她第一次死了，她第一次死是在玄宗時期。
也是北邙城，那時同樣饑荒盛行，滿城餓殍。
玄宗皇帝最愛奇石，可是運河的河道太過狹窄，南地進獻的巨大江山石經蘇杭至北邙，卡在汴梁的河道裏走不動了。
水利上的官員直言：現在時節正值麥收，且夏季汛期，不可開闊河道，以免洪水決堤，導致汴梁與北邙一帶良田盡毀，民不聊生。
可是皇帝不聽，他認為上蒼已經認定他治國有方，才會獎賞他一塊巨大的江山石。
江山石是祥瑞，他絕不能辜負上天的旨意。
他是天子，天之子。
自然不能忤逆上蒼。
於是他殺了直言的官員，拓寬了河道。
兩日後，奇石到了神都的護城河外，玄宗皇帝很是得意。
他是受上蒼庇護的皇帝，他的皇權可以世世代代，甚至他可以長生不老。
因為他已經令鄒行之師徒去尋找長生不老的密門了。
也是這一日，鄭縣，汴梁，北邙下起了大雨。
這雨下的如同從天上傾倒之勢，下了兩天兩夜。
積水淹沒了黃色的麥田。
拓寬的河堤本就不牢靠。
被沖塌了。
三地淹沒的房屋，田地，商肆不計其數。
洪水過去，顆粒無收，流民遍地，餓殍滿目。
遠在邊境鎮守的定國將軍白紗接到玄宗禦令：速回，平叛。
白紗將身上甲胄摔掉，砸到了營帳內的矮幾上，木幾瞬間坍塌。
她冷笑：平叛？平的什麽叛！洪災後災民搶掠了縣衙稅糧叫做平叛？
玄宗不會以為他這天下是他守著的吧。
是我白家世代。
自高祖起，曾祖從龍有功，世代盡皆守護你李姓江山。
自我這一代，男丁平庸，我自父母，兄姊手中接過使命，北上驅逐北胡十三騎，南下平定南蠻九族，西去剿滅西夷七國，東至倭兵俯首，高句麗稱臣。使得國土內一片祥和，可是你玄宗皇帝做了什麽？
祖傳的皇帝之位，於是隨心所欲，要吃嶺南的荔枝，就千裏鐵騎，勞民傷財；要一塊石頭入皇宮，就不顧汛期拓寬河道，致使中原腹地民不聊生；要長生不老，就令我屠城，好使得那陰損的陰陽派師徒采擷魂魄？
如今，又要我去鎮壓那些饑民？
矮幾上的茶壺倒地，壺口沒入土地裏，茶水緩緩流出。
白紗把它撿起，就著泥土，飲了一口茶。
她對門外通穿的兵卒說：“臣白紗即刻返回平叛。”
有大量死人的地方，就有陰陽派鄒行之和陳無離師徒二人，縱然他們遮遮掩掩，但是白紗也早已將二人與玄宗皇帝的陰損交易探聽清楚。
但是，這次他們撲了個空，因為白紗沒有圍剿災民，而是所到之處盡皆開官糧，救濟民眾。
反而還收編了幾處混亂的流民叛軍。
直至兵臨城下，她站在神都城外，對玄宗皇帝說：
“你不會長生不老的，你很快會死。”
她命手下將被綁著的陰陽派師徒二人帶了出來。
她自北境而來，所到之處皆已投誠，玄宗皇帝的屬地也不多了。
不過都城的城墻堅固，護城河遼闊，易守難攻。
玄宗皇帝大罵她臣子野心，有辱白家世代忠民，又罵她終究是女子，奸佞不可信。
白紗大笑：
“這皇位歷來都是男人坐，可這天下女子就一定弱於男子嗎？”
“我也想坐坐呢！”
“因為你實在太昏聵，你坐一天，百姓受苦一天。”
“天下輪流坐，這次換我了。”
她搭弓射箭，一把射下了皇旗。
她下令攻城，勢如破竹，親自割下了玄宗皇帝的腦袋。
可是她卻被陳無離用流魂香迷暈了。
又或者說，他迷暈了整個城的人。
並且殺了白紗和全城的人。
她那時還是人，不是煞，流魂香對她很有用。
而後，她才知曉：
他們師徒二人一直隱藏著是：他們的目標自始至終都是白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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