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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煞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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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煞遁

陸平做了一個夢,他夢到了他那位因研究而不幸感染有毒化學品而喪生的科學家妻子。

她完好無損地站在一處登臨的山間高臺,高臺上纂刻著黑漆的三個字:望鄉臺。

她還是穿著實驗室的白大褂,她推了推臉上的眼鏡,對陸平說,

“陸平,你不要想我,你顧好孩子,陸平你不要自責,我的死是意外。我不怪你的,真的。”

“我只是心疼你,心疼以樸。”

“陸平,你不要常常感傷,沈溺過去,你要往前看 ......”

陸平在夜色中揮舞著雙手,似乎在努力抓著什麽。但是他的妻子溫婕卻消失在一片霧霭蒙蒙中。

陸平是被同事叫醒的,喚他去吃飯。

“陸平,快起床吃飯,今天還得忙活,早飯不吃可頂不到中午。”

陸平扭過頭,用手擦了擦眼角的淚水。

隨著勘探的進行,考古隊發現,這間宋代墓室的後面是連片的墓葬群。

其他市的考古隊也來支援了,還雇傭了當地的村民。一些文物也被成車成車地拉去了省會城市成周博物館。其中也包括畫著唐女的宋代墓葬石門。

三個月後,陸平一結束實地考古工作就去博物館看石門上的女像,她被立放在博物館的倉庫裏。

他總覺得這些銅釘,使石門上女子痛苦萬分。

陸平翻閱了各地的民俗志都沒有找到關於人像上釘銅釘的說法。通過他不懈的催促t,專家們也鑒定出來女像上的銅釘是解放前的產物,而非宋代制,所以在後期文物修覆的時候會把這些銅釘拔掉。

文物修覆師們用魚線穿過銅釘的釘頭,在魚線另一側綁上鐵錐,然後用鉗子夾住鐵錐,在不損害石門雕像的前提下,拔出了十三顆銅釘。

這十三顆銅留下的洞孔如同十三只黑色的瞳仁,深不見底,如同漩渦。尤其眉心一顆釘孔如同第三只眼在張望,在吸引。

女像還是靜靜地呆在石門上,陸平看她似乎眉心舒展了許多。

今晚,陸平加班清點文物,他的兒子溫以樸在鎖了伸縮鐵大門的博物館院子裏玩。

溫以樸看到對面樹上站著一只鳥,它的面部如同一只貓。

五歲的溫以樸還不知道這種鳥叫什麽名字,他走進它,盯著這直雕鸮看,雕鸮的眼睛也看著他。

雕鸮不會眨眼睛,溫以樸盯得累了,他揉了揉眼睛,又看到一條長長的青蛇順著樹幹爬了上來。

他並不害怕,因為他還小,他只是好奇,他往前走要去去摸一摸這貓臉的大鳥和細長的青蛇。

他走的近了,卻看到了他的媽媽,他伸開他如同藕節般的手臂讓他好久不見的媽媽抱他。他的媽媽也向他走來,張開雙臂也要擁抱他。

可是這夢境突然被打碎了,一個身穿唐代襦裙的女人跑了出來,貓頭鷹和青蛇變成了一盞老式油燈和一只撐燈的竹竿。

女人回了頭,溫以樸看到她眉心有一個手指粗細的黑洞,如同一雙眼睛,盯著他。

溫以樸大哭起來,這個女人看起來陰森鬼魅。

陸平聽到孩子的哭聲走出來把他抱起,他輕拂他的背,聽到溫以樸說:“爸爸,有一個穿紗紗裙的姐姐嚇我,她頭上有個黑洞。”

陸平眼前浮現出來石門山壁畫女像的樣子。

他忙抱著溫以樸來到了文物庫房,他按開燈,走到了石門前,他看到了石門上只有門釘和門鈸,沒有壁畫,沒有女子。

石門山的銅釘孔洞還留著,但是著唐代襦裙的女子畫像卻沒了,消失了無影無蹤。

博物館還在加班同事領導都勸他:文物上的畫像色彩消失是很常見的,接觸空氣了就會氧化。

除了氧化之外,還有很多別的覆雜原因,比如說秦陵兵馬俑剛出土的時候也是色彩鮮艷,但是由於在制作塗畫的過程中大量使用生漆,從而導致著色的礦物顏料大量隨著生漆剝落,從而顏色盡失。

但是石門上的女像使用的著色劑並不是穩定性極高的礦物顏料,而是一種目前未經探明的顏料,所以會發生氧化導致圖案消失也很常見。

陸平始終無法信服:白天還在,晚上就不見了;就算氧化消失,總會留下一些痕跡輪廓吧,而這石門上毫無一絲曾經有過女像的樣子,消失的幹凈徹底,不留一絲印記。

五歲的溫以樸在陸平懷裏,摟著爸爸陸平的脖子,他用他的軟糯的小臉蹭在陸平胡子拉碴的臉上,他胖乎乎的小手臂模擬著蛇爬行的樣子,他說:

“爸爸,我剛才在外面樹上見到了一只長翅膀的貓,我還看到了一條青蛇......”

“爸爸,那條青蛇比<新白娘子傳奇>裏面的小青變得蛇細,而且它最後變成一根竹竿了......”

陸平的頭一下嗡嗡作響,好似有一根隱性的線串連起一切,他抱著溫以樸下樓,去車棚取了自行車,把他放到橫梁上,夜色裏,載著他回家。

溫以樸坐在二八式自行車的橫梁上,昏昏欲睡,他一時分不清現實與夢境:

一個穿著古代紗裙額頭有個黑窟窿的姐姐,她一出現,貓臉大鳥和長長的青蛇就分別變成了綠火的燈和綠色的竹竿;還有自己的媽媽,好久沒見到了,那我等會到家就可以見到媽媽了嗎?

陸平左臂環抱著溫以樸,右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溫以樸在睡夢中發出一聲輕哼。

樓道裏的燈泡壞了,一閃一閃的,他站在家門口,空出右手去褲兜裏找鑰匙。

他拿出鑰匙,準備開鎖,他聽到懷中的溫以樸發出一聲夢囈,“爸爸,我剛才見到媽媽了,後來那個嚇人的姐姐出現了,媽媽就不見了......”

“鐺”家門鑰匙落在水泥地上。

陸平左腿撐著溫以樸,右腿屈膝撿起鑰匙,開門,進到家裏。

他把陸平放到臥室床上,關上了房門。

他翻了翻,從茶幾的抽屜裏翻出一包“紅塔山”。他年輕時候抽煙抽的兇,後來和溫婕談戀愛,她不喜歡就不抽了。

那時國家提倡晚婚晚育,他倆認識時候都三十二歲了,兩人同歲,三十五歲才生下溫以樸。溫婕生產很辛苦,生了一天一夜,孩子出生上戶口的時候,溫婕提出:孩子要隨她姓。

隨就隨唄,姓啥都是咱倆的孩子。陸平一口答應。

可是以樸才剛過完五歲生日,溫婕就在一場實驗事故裏喪生了。

陸平猛抽了一口煙,他連著咳嗽了好幾下。

很久沒抽煙了。他把煙盒的包裝翻來翻去看,已經過期了。

香煙會過期,人呢?

人不會。

我好想你,溫婕。

陸平把煙按滅在煙盒裏,他推了推眼鏡,從上衣口袋裏翻出筆記本和鋼筆。

他在紙上寫下幾個詞語:貓頭鷹,女像,溫婕,蛇。他給“蛇”圈起,標註了個問號。

平逢山上他先見到了貓頭鷹,接著是女像,然後晚上就做夢夢到了溫婕。

而以樸則是見到了貓頭鷹,蛇,眉心有洞的女人,還有溫婕。

貓頭鷹與溫婕都出現了,那麽女像是不是以樸見到的女人,至於蛇,他不十分確定。但是只要以樸見到的“穿著古代紗裙,額頭有洞”的女人是壁畫上女子,那麽石門壁畫上的女像就不是顏料氧化消失,而是變成人逃遁了。

頭頂,冷白色的電燈棒發出細微的滋滋啦啦的鳴叫,他按滅了開關,走進了臥室,輕輕拍著溫以樸的,一夜半夢半醒,等待著與以樸做二次確認。

五歲男童的話或許不足為信,但是溫以樸從未見過壁畫女像,就算生生編撰,也沒有參考原型。

除非,他真的見到了她。

他也見到了溫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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