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80章“你看完了,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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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0章“你看完了,可以走了。

那雙深紅色的尖頭高跟鞋踩進一個小小的水窪,激蕩起一圈漣漪。

我慢慢往上看去,是一整個春天都沒見過的林淑蕓。

上一次與她見面也是在家樓下,那天是跨年夜。

那天晚上秦照庭也在。

秦照庭那時候替我解了圍,將我拉上樓,把林淑蕓當做空氣拋在後面,後來我回到秦照庭家裏時餘光不經意地從窗戶撇過樓下,樓下已經沒有她的身影,她已經走了。

一直到今天。

起初她還隔三差五地給我發一些節日的祝福,也跟我說過很多諸如她不在意我的性向,只在意我這個兒子之類的話,在我把她拉黑後就徹底消失不見,像世上從來沒有她這個人一樣。

現在又找過來,是又有什麽想從我這裏得到的呢?

雨越下越大,書包背在後面,被從傘骨上滑落的雨水打濕。林淑蕓腳下的水窪越來越大,幾乎漫過她半截鞋跟。

我站在原地不動,她也就這麽在我旁邊站著。

雨聲幾乎要掩蓋她的聲音,她問:“小言,最近過得好不好?”

沒有她的騷擾,我過得很好。

傘檐被我壓低,擋住我的上半張臉不讓林淑蕓看見。

我問她:“你來找我,又是有什麽事?”

“怎麽會有事才來找你呢?”林淑蕓神情又變得受傷,她總是這樣,“我單純只是想你了,來看看你。”

“你看完了,可以走了。”我說完轉身就要走。

“你就這麽不想見到我嗎?”她跟上我的腳步,高跟鞋在雨裏顯然沒有那麽方便,沒走出兩步就聽到背後林淑蕓“哎呀”叫了聲。

我被迫停下來,下意識回頭看她。

老小區的花圃有很多處都有缺損,一到下雨天花泥會被沖出來,在地勢低的地方形成小泥潭。

林淑蕓顯然是不知情,沒有時刻註意腳下,這才導致她踩中了淤泥打滑,摔倒在一旁的綠化帶上。

我並不想扶她,但肢體自己卻動起來,拉了她手腕一把。

“謝……”她站起來時我就已經松開了手,那聲“謝謝”也講到一半就戛然而止。

她滿身泥垢,看起來狼狽極了。

“可以讓我上樓處理一下嗎?”她問了個冒昧的問題。

我冷眼看著她,並不想作答。

“我傍晚其實有個活動要參加,剛好跟你現在住的地方順路,就想來看看你,”她苦笑道,“現在回家清理肯定來不及了……”

“那關我什麽事?”我反問。

她被我的話噎了噎,語氣低落下去:“好吧,我知道了。”

說完她轉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樓道口屋檐的雨水一滴一滴落下,她行動不便,避不開那些水,那些水滴就全都落在了她的肩上。

我的室友、房東的侄子小包不知是嫌棄我還是別的什麽原因,在前幾天已經徹底搬走,房東短期內找不到別的租客,那房子暫時只有我一個人住著。

我本想以租房裏還有其他室友為理由拒絕,卻卻怎麽都開不了這個口。

“等一下,”我心臟處突然豁了個洞,繼而松口朝林淑蕓道,“你可以跟我上去,但處理完馬上就走。”

林淑蕓頓時面露驚喜,跟著我上了樓。

我不知道中年人是不是都這樣,但她確實是啰嗦的,樓道裏很黑,她一路上都在觀察我住的地方,不時發表自己的見解。

“這裏怎麽沒有電梯……燈也是壞的……”

“你就一直都……住在這樣的地方嗎?”

我忍受不了,回頭示意林淑蕓噤聲,卻意外看到她眼中似乎有許多不忍。

我又冷下臉來。

真心疼還是假關心,只有她自己知道。

而我對於她這所謂的“惡劣環境”著實無感,畢竟我已經很習慣這樣的日子,也從沒體驗過她過的生活。

“一個小時後我還要出門,”我給林淑蕓找了條新毛巾,“你盡快。”

她問我:“你要去哪兒?晚上還要上課嗎?”

“打工。”錢又不是大風刮來或者睡一覺就能出現在床頭的,我當然要養活我自己。

林淑蕓聽完面上的心疼又增加幾分。

我不再理她,轉身回了房。

沒過一會兒她收拾好後又敲響我的門。

“司機去買了點姜茶送上來,你也喝一點吧。”她說著從手上的袋子裏拿出一杯黃褐色的東西。

雨天。姜茶。

這兩樣東西組合在一起很難不讓我想起一些事。

在很久以前,秦照庭也喜歡在下雨天逼我喝這又苦又辣的姜茶,據說是為了驅散寒氣,我太容易感冒。

他煮出來的姜茶和市面上賣的不能比,非常難喝,我往往都會動些手腳,趁其不備喝一半倒一半。

這樣的記憶已經遠去很久,卻在今天突兀出現在腦子裏,我一時只被動地沈浸,忘記林淑蕓還在面前。

她見我不肯接,有些尷尬地把那杯姜茶放到桌上。

“你走吧,我要出門了。”時間差不多,再晚一些就要遲到扣工資,我對她下了逐客令。

出了家門,林淑蕓跟在我後面:“你在哪裏上班,我送你過去。”

“不用。”

隔壁那房子的大門緊閉著,門把上隱約還落了灰,一片灰蒙蒙的,我餘光發現林淑蕓視線在那上面停留一瞬。

“這次怎麽沒看到那位秦先生,”下一秒她就跟著我走進樓道裏,不知有意還是無意道,“你們是不是已經……分開了?”

我冷下臉:“你管得太多了。”

喜歡誰和誰在一起,不關她的事,不喜歡誰和誰分開,更不關她的事。

“以後都不要再來找我了。”我說,“我不需要你。”

“對不起小言,”她一著急就喜歡抓我的手,“我不想讓你傷心,我只是想告訴你,無論發生什麽,家都是你永遠的後盾,你遇到什麽困難都可以來找我,我永遠是站在你這一邊的。”

“你搞錯了一件事,”我深呼吸,想掙脫她的手,可她看起來瘦弱手勁卻出奇的大,“陸家從來都不是我的家。”

“一個當年就做下決定不要的孩子,憑什麽要求他成人後原諒曾經拋棄他的人。”

林淑蕓:“我願意千倍百倍地補償你,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給你,你跟我回家好不好?如果你喜歡那位秦先生的話,我們也能想辦法——”

“不要。”我冷漠地打斷她,心底卻滋生出一種酸脹感。

“我是有苦衷的,你父親也是有苦衷的,”她潸然淚下,“二十多年前你父親和人做生意,那些人黑白兩道通吃,他生意失敗了被人到處追殺,那時候你才剛出生,我們是為了保護你才把你送走的啊。”

“真的是這樣嗎?”我看向她的眼睛問道。

她的眼神有些躲閃,又像在遮掩什麽,猛點好幾下頭:“你相信我。”

我特別不想在她的面前露出脆弱或難過的情感,只別過臉去:“既然如此,後來那麽多年,為什麽不來找我?”

“我們家當年損失慘重,那幫人卻還是不肯放過我們,一直暗地裏尋找你的蹤跡,直到半年前,你父親搜集到了足夠將他們正法的證據,”林淑蕓拿出手帕擦了擦眼角,舉手投足間又變得優雅,“他們被送進去了,一切都塵埃落定,我們才敢找到你。”

這聽上去有哪裏不對勁,但我最近腦子就如生銹無法轉動的齒輪一般,總無法思考得太多,一旦努力地要想明白什麽腦袋就會隱隱作痛。

林淑蕓的眼神淒淒慘慘,像下一秒我說出什麽狠心的話就又要落淚。

我討厭身處這樣的局面。

林淑蕓:“這些年我們並非把你扔在福利院不管不顧,每年福利院舉辦的捐款活動我都會匿名參加。”

這好像是真的,我在福利院裏長到成人,每年都會有許多熱心社會人士匿名捐獻物資。

但我無法求證這些匿名人裏有沒有他們陸家一份。

我仍舊半信半疑。

“上次的事是我的錯,明明是我們兩個人約定的午餐,我沒攔住他們來看你,”林淑蕓又說,“是你父親做的主,他也知道自己問題所在了,你可不可以再給我們一次機會?”

“……”

網約車司機的電話救了我一命。

打工的老書店離我住的小區不遠,以往我都步行過去,但剛剛我想趕緊離林淑蕓遠一點,出門時就在手機上叫了車。

可能司機也會覺得有人花五塊錢打路程兩百米的車有病。

“車來了,我要走了。”我加快腳步,不顧積水濺起沾上褲腳。

“小言,你等一下!”林淑蕓應該是一個小時前摔倒的時候崴了腳,走起路來兩邊鞋跟落在地面的響度都不同,“小瑜!”



我走在臺階上,聞言差點踩空,被迫停下。

“你叫我什麽?”我心臟砰砰直跳,大概是出現了幻聽。

“小瑜,”她眼圈又紅了,“聽我再說最後一句,第一次見面時我就想告訴你的,小瑜是我在你出生時給你取的名字,你原本的名字叫陸行瑜。”

陸行瑜。

原來在我成為言知以前,我還有一個名字叫陸行瑜。

以前我總幻想著會有一個除了在福利院跟著院長姓以外的名字,但很想要的東西在真正得知擁有時,反倒沒什麽感覺了。

名字意味著一輩子的羈絆,既然當初把我扔掉,為什麽又要給我起一個名字呢?

是因為曾經對我……有過期盼嗎?

那天之後林淑蕓像是重振信心,她換了一個新的號碼,每天給我發來一些日常的關懷,還迷戀上了網絡購物,每天快遞站送到我家來的東西平均三件以上上不封頂,快遞員都已經認識了我姓甚名誰家住何處。

她買的都是些衣服球鞋帽子,還有日常生活的必需品,據她所說都是當下年輕人喜歡的款式,我阻攔不了她,只能一箱箱地把東西搬進家裏。

她仍然在短信裏自言自語得不亦樂乎,卻不再輕易地向我提起回陸家的事。

她不提我不應,這似乎也是一種微妙的平衡。

轉眼又是一周多過去。

五月中旬的時候我變得越來越忙,畢業在即,有許多事需要我認真籌備,忙一些好,忙起來我就不會再那麽輕易地夢到秦照庭,取而代之我更容易夢到畢業答辯的場景而後把自己嚇個半死。

秦照庭越來越淡出我的生活,只是每天回到租房樓下時,我總能看見隔壁那盞兩個月以來從未亮起的燈。

然後又想到他。

可是有一天傍晚,整座城市的霓虹燈漸漸亮起時,我從樓下看到,他家的燈也亮了。

難道秦照庭……回來了?

我大喜過望,三步並兩步蹦跳著上了樓,在離他家門口還有不到五步的時候遲鈍地記起了我對他做過的“壞事”。

我又變得退縮。

他已經被我氣走了,兩個月的時間足夠他找到新歡,或者他固守舊情,一直懷念著他的安夏也可以。

我心中驟然大起又大落,最後變成一個在他門口偷窺的變態。

門縫很大,貼近看能把裏面的陳設看得清楚,我看到那張深灰色的地毯,想起我和他在上面做過的事,我看到秦照庭書房的門,想起我倚在他書房門口,朝著裏面的他投餵葡萄看到以前秦照庭每天都用來做飯的廚房,想起他給我做過的難吃但味道獨一無二的飯。

一切恍如昨日。

我觀察很久,秦照庭都沒有出現。

難道是有小偷入室盜竊?

不對,小偷才沒有那麽大的膽子敢在主人家光明正大開著燈偷東西。

答案很快出現了。

穿著家政服的阿姨從浴室裏出來,拿著拖把將客廳的邊邊角角都清理到位。

不是秦照庭回來了啊。

偷窺的變態沒人發現,我又默默地離開。

我最近事情越來越多,沒有辦法做到每天都在書店裏工作六小時以上,只好與老板商量減少工時,相對應的工錢也減少一些。

所幸書店的老板是個好商量的老人家,沒有直接將我炒魷魚,而是應允了我的請求。

這天老板有事出了門,店裏只有我一個人。

步行街人流越來越少,行人大多是抄近路會經過這裏,來買東西的也都進了隔壁的服裝店和玩具城,很少會有在工作日來店裏淘老書的人。

我每天的工作任務便是整理那些書籍,再把受了潮的書打開風幹再收好,循環往覆。

天上灰蒙蒙的鋪滿了雲,雨又下大了,玻璃窗被敲擊出悶響,門口的風鈴被雨水打濕,聲音都有些沈重。

沈悶的風鈴聲響起,有顧客推門進到店裏。

這是今天的第一個客人。

這些老書都是老板一輩子的心血,他曾反覆交代過店裏的書不能碰水,甚至櫃臺上的水杯都一定要是擰蓋的。

“您好,歡迎光臨,雨傘請放在門口的傘架上,不要帶進店裏。”

彼時我正埋頭在最角落的底層書架上找一本老版的《紅樓夢》,聽見聲音便以我極高的工作素養對進來的客人說道。

客人在我身側的書架旁走動一圈,貌似沒有找到想要的東西,又繞到我背後來。

“言知?”客人的聲音裏透著詫異,於我而言意外的熟悉。

大腦幾乎一瞬間自動識別出了來人。

我手一顫,剛拿出來的書掉回了架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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