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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72章 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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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72章 鬼

雨後初晴,陽光灑在浮雲細霧,將萬物都蒸得暖融融,如同熟透的柿子掛在梢頭。

正值起炊煮米時,家家透著煙火氣,田埂上傳來串輕快的腳步聲,一徑溜煙似的驚起停憩的蜻蜓。

“翠翠!翠翠等等我。”

約莫總角之歲的小男兒背著一籮筐魚草和霞輝急奔向前,一面揮開振翅周旋的飛蟲,一面扯起個笑道:“翠翠,回家吃飯呀?”

身著綠羅裙的姑娘目視前方,眼也不斜,只“嗯”一聲。

“我也回家吃飯,今兒我娘煮豆子。”男孩撓撓頭,沒話找話道:“我猜明日肯定是個大晴天,書上怎麽說來著,天上魚鱗斑,曬谷不用——”

“胡小七,你怎麽走路不看路,就要撞到人啦!”

姑娘趕忙拽住他,看清入目的一襲白衣,當即面露歉意地怯生生道:“仙家官。”

白衣人掌托男孩後背,輕輕嘖了聲:“慢點,要不是我身子骨硬朗,早就被你撞到溝裏去了。”

胡小七聞此聲,頭都還沒來得及擡,便已頗為激動地一把抱住那人大腿:“郝有錢!”

洛肴趕忙護著褲頭,沒好氣地在他額上一彈,“做什麽?誒,別動手動腳地拽我褲子。”

胡小七稍松開手,仍是攥著洛肴衣角,跟擔心人跑了似的,“你上次的鬼故事都還沒講完呢。”

“早就忘光了。”

洛肴揪下根草莖在他脖頸撓了撓,試圖將他支開,結果胡小七仍是像個狗皮膏藥甩不掉,嚷嚷道:“那再講講你走南闖北的故事如何?西涼是什麽樣的?嶺南是什麽樣的?滄瀾海究竟有多大,當真是一眼看不到盡頭嗎?”

“我同你講過的次數十只指都數不過來。”洛肴兩條胳膊都伸不直,一邊掛著胡小七,一邊掛著翠翠,翠翠雖未說話,卻亦是眨著雙晶瑩的眼直直盯著他看,洛肴只得無奈敷衍道:“先回家去,我也要回去吃飯。”

“你還在那間土地廟住著麽?”胡小七撇撇嘴,“那裏四下漏風,好生淒涼,為何不搬來我家住?我爹娘都樂意得很,還說若得幸仙家官造訪,是蓬蓽生輝的大喜事。”

洛肴暗忖你家還有個未出閣的長姐,他一介男子怎麽好借宿,不過未言此語。“我以天當幕、以地為席,床鋪比帝王家的禦花園都大,有什麽可淒慘的。”

話談間終於行到了村口,他兩手抖落抖落,將誓要在他身上開花結果的小孩兒摘下來,隨手撫過發頂,“快走,入夜再講故事。”

待胡小七和翠翠一步三回頭地行遠,洛肴才徐徐舒出一口長氣,腦仁都隱隱作痛。

“你就應該跟仙君學學。”南枝飄在他頭頂看熱鬧,“當時在滄州,想要拜謁之人擠肩接踵,險些把門檻踏破,但仙君只要將臉一沈,那些人就連大氣都不敢出了。”

末了又哼聲嘀咕:“鐵石心腸的壞仙人。”說著露出個“你再瞧你”的神色,

洛肴心道不就是板起張臉麽,依言冷冷剮她一眼,“嘰嘰喳喳的臭黃雀,從我頭頂滾下去。”

南枝被他突如其來的狠戾唬得打了個哆嗦,訕訕飄下來與他並肩。

連犁田的牛都被牽回棚,村舍四合靜悄悄,偶有稀疏人聲散落,混入樹巔寒鴉啼鳴中。

日漸西沈,夜色清朗。

洛肴返回土地廟生起火,炙熱焰光映得面龐明暗不定,他手中正捏著一沓符篆,如打紙牌般攏成一摞,時不時抽出張扔進火堆,被沙沙作響的紅舌頭侵蝕成灰燼。

他每燒一張,唇邊似笑非笑的弧度便愈難測一分,看得南枝膽戰,不存在的心跳都擂起鼓:“前些日子雜七雜八的瑣事太多,才因此畫得倉促...”

“你不願尋殘魄入輪回,我可沒辦法永遠護著你。”

“知道知道...”南枝幹巴巴地轉移話頭,“今夜是陰時,那群人會來嗎?”

此處不過是淮南一方不起眼的小村莊,他們偶然途徑此地,之所以滯留小半月,不過緣因村邊野墳有些許異樣。

身為鬼修,洛肴自是對鬼道陣法如數家珍,墳塋浮動的氣息他再熟悉不過。

是有鬼道中人在墳場設置未成型的殺陣,若是如期開陣,村內諸戶恐怕無一幸免,雖然他並非樂善好施之人,卻也斷不能見死不救,更何況還身穿卻月觀校服,於情於理都無法置身度外。

洛肴被光晃得瞇起眼睛,“當然會來,他們等的便是今夜。”

南枝不由納悶道:“那你還讓那兩小孩來聽你講故事。”

“又不礙事。”洛肴悠閑將一疊符紙妥當收好,“我難道護不住兩個小孩?再說若是順利,明日就該啟程離開,送他們個身臨其境的鬼故事當作告別禮罷。”

南枝聽見“鬼”字,已感到後脖子寒浸浸,支支吾吾道:“你、你們去湊熱鬧,我還是回去多讀幾遍《酆都紀》。”

話音剛落,整個鬼就霎時失去蹤影。

此時土地廟門被吱呀一聲推開,門縫探進倆東張西望的腦袋,四只眸如點漆的眼睛滴溜溜打轉。洛肴夾出兩張符疊成紙鶴,隨手將柴火熄燼,“走吧。”

胡小七和翠翠接過他的紙鶴,捧在掌心愛不釋手,“這是什麽?”

“護身符。可要收好了,仙家官的護身符很值錢的。”

胡小七頭點得如同公雞啄食,攥著衣角將它收入衣襟,翠翠擔心將它壓壞了,一路牢牢捏著翅翼,仰起頭問:“咱們去哪裏?”

洛肴答曰到了一看便知。

陰時夜的月色稍顯黯淡,朦朦朧朧仿佛生了銹的鈍刀,遠處暮沈不知究竟,他指尖猝然迸亮縷熒藍鬼火,若光透隙罅一線。

“你們這近來可有何異樣?”

胡小七和翠翠皆好奇地凝著那抹熒火看,聞言偏頭想了想,由翠翠道:“娘親說我們村招了孽障,百年來日漸人丁雕敝,近年稍有起色的族親皆遷走了,如今還留在村裏的不過十來戶人家。”

洛肴聽此,聚攏心神問道:“什麽孽障?”

“其實沒什麽。”胡小七搶答,“並未有災禍,也沒聽說有人無緣無故喪命的傳聞,但村裏人就是在慢慢得變少。還有還有——”

胡小七一步跨過條小溪流,回首指著它道:“水也少了,原先這條溪足有四五步寬,現在我稍稍一跳就能過去,好多人家連門前的魚塘都幹了。”

語畢又是一躍,輕快地跳過兩塊裸石之間。

等三人行開半炷香,村莊本就縹緲的燭光更是遙遙不可及,甚至不如星子透亮,胡小七和翠翠這才後知後覺地感到心臟五兩肉七上八下,抓著洛肴的小手攥得更緊,均有栗然生懼之意。

胡小七吞了一大口唾沫,提醒洛肴:“郝有錢,再走就要走到墓地裏去了。”

相較二人顫顫巍巍,洛肴可謂閑庭信步,“在墓地就跟在自己家一樣。”

翠翠低低呸了聲,囁嚅道:“仙家官這話說得不吉利。”

洛肴有意頓住步伐,“那我們回去?”

“不行。”胡小七拉著他加快數步,“將來我也要成為斬妖除邪的大英雄,怎能畏縮不前,我們村墓地從不鬧鬼,有什麽可害怕的。”

語畢兩手一甩,大咧咧昂首在前。

翠翠見狀也松開洛肴,將紙鶴攏在掌心,同胡小七並肩而行。

洛肴周身失去桎梏,難得感到一身輕松,閑來無事地揪下片香椿葉,眼見墳塋已近,不動聲色地將靈息彌散鋪展。

周乞那癲人有一句話說得妥切,鬼修異於仙道名門正派,並非強調築氣修習,只要符咒畫得流暢、訣語念得順溜,所謂修為不過錦上添花的籌碼,以至於褪去一身道袍,覆歸凡間驅邪相宅算風水之流不知凡幾。

故而識鬼修不以修為作準,有修為高深者連個陰風吹吹符都能繪岔,亦有修為低下者一出手就是兇煞厲陣,幡鎮惡鬼恒河沙數。

但修為參差總歸會有體現,劍修有“人劍合一”、刀客有“無常無我”,而鬼道之修存在於陣法符篆厲害間,若是修煉到東西鬼帝那般境界,便能以身飼陣,以心作法,更有傳言修行至高歸一時,即可煉天地為陣,翻手雲雨。

不過洛肴並未有此等志向,他從來都是得過且過,自在隨心,生前如此、死後亦然,之所以勤勉練劍主要是因為——

他的思緒倏忽一頓。

記憶積淤滯澀,唯有道人聲清亮,嗓音稚嫩得如同胡小七,卻是一板一眼替他纏上劍穗,說“我們要一起行俠天下的”。

似是青竹不服氣地問“那我怎麽辦”,那人眼梢彎起來,分明是張白凈無邪的臉,薄唇中清清冷冷地道著:“把你燉成蛇湯,帶在路上當口糧。”

於是他沒骨頭般往那人背後一掛,含笑應聲附和:“起鍋燒油,燜熟了明日就下山。”

那人說話的語調,像山楂外凍了層硬邦邦的殼,生咬下去硌牙,要含得硬糖化開才能品出些滋味,酸甜恰好。

人在世間喜好總會有偏向,有君子好逑窈窕淑女、有俠士鐘情瀟灑風流客,算他偏愛哪壺不開提哪壺,不鐘意孤山雪也不鐘意蘇堤風,偏偏要它們混在一塊才覺有趣得很,這大概也是他最開始就在漌月仙君這棵樹上掛了根繩,現下還隱隱有吊死傾向的原因。

“郝有錢——”

洛肴自心念動處回過神來,原是他們已行入墳場,胡小七戳了戳他問:“你怎麽不說話?”

洛肴聳聳肩,“我在想魚怎麽還沒咬鉤呢。”

此語才落,許久未曾施展的鬼道靈息適時捕捉到一抹異動。

他輕拍胡小七與翠翠肩頭,從容自若道:“鬼故事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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