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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3章 薛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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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3章 薛馳

洛肴的關註點卻偏移些許,心說既然沈珺唯二的隨身之物都來源於卻月觀,判官所言的“一物相關”究竟是什麽?

不過他很快將疑惑擱置,因為耳畔一聲銀鈴女音乍起:“我就說景寧瞧著不太聰明嘛。”

女音話落繞著洛肴飄了一圈,眼見就要激動地撲過來,卻被另一句驚訝打斷。

“你...”景蕓盯著少女面露愕然。

南枝聞聲轉勢飄向她,“你能看見我?”

“能...”

“你有陰陽眼?”

景蕓點點頭,南枝當即雀躍起來:“有個人解悶總歸是好,你都不知道滄州有多無趣,我都快憋出病來!”

說完又湊近洛肴面前,見他食指抵在唇邊“噓”一聲,撇撇嘴四下亂晃。

“...仙君。”景蕓一指門外,眼神牢牢在地板紮了根,好一會兒才又憋出兩個字,“...找你。”

沈珺與洛肴相視一眼,先行邁步向前,兩人一鬼緊隨其後,期間洛肴悄聲問景蕓:“怎麽了?”

“不知、不知道,似乎...是位、中年婦人。”

洛肴正專註辨別她的話音,卻突聞前方砰地重響,眼前白衣身影一矮。

他驟然心驚,右臂下意識小幅度地一抖,微涼還未傳遞掌中就聽淒唳悲慟:“仙君大人,求您救救吾兒,您救救他吧...”

洛肴這才看清原是沈珺托住了她作勢跪下的身子,那婦人淚跡縱橫、眼底鴉青,脂粉珠寶都難掩疲倦,似是有些日子未合眼,身後還跟著兩位仆從打扮的青年。

沈珺阻止不及,她身後兩人已跪下磕頭,前額咚咚砸在地上,哭道:“少爺前些日子不慎落水,被倀鬼纏身,危在旦夕,仙君斷斷不能見死不救啊!”

有旁觀者道:“仙君一定會相助的。”引起一陣附和之音,一時間無數雙眼睛凝在沈珺身上,還有人眼尖瞧見了那襲墨衣,嚷道:“這兒還有不周山弟子呢,別說‘會救’,那是一定能救活的!”

“就是,要是沒救回來豈不是砸了門派招牌麽?那也不必求甚仙問甚道了。”

沈珺對閑言碎語置若罔聞,只說:“不必如此。”一展右臂,“請。”

人群分出一條路徑,待走出福來客棧,南枝飄到洛肴身側小聲嘟囔:“救活了就是理所應當,沒救活就是大錯特錯,真是吃力不討好。”

景蕓說話底氣弱,耳朵倒是靈,她小聲辯駁:“救人、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肯定是、要救的。”

南枝哎呀一聲,“你是小結巴呀?”

景蕓面色一僵,別過頭去不說話了。

洛肴朝南枝使個眼色,她登時訕訕道:“對不住...”思考片刻又說:“其實、其實我也、我也是。”

景蕓奇怪地扭回頭看她,南枝撐著臉蕩來蕩去:“我、我以前也說不順溜,你、你多說點話就好了。”

“真的...真的嗎?”

南枝煞有其事地點頭,說你看你的同寅景寧,“那張嘴真是沒完沒了,可不是從不結巴麽。”

“你、你認識他?”

“不止呢,我還認識景祁...還有景昱。”雖然只說過一兩句話,南枝在心裏默默補充。

“我知道、他們,景昱是、是經法考核、榜首,景祁是、劍道考核、榜首。”她眸中流露出向往之色,“如果、如果我能考到榜首...就、就能參加昆侖、論道會了...”

“論道會有什麽趣味,一群修仙者比來比去。”南枝渾不在意地擺擺手,“世間這般廣闊,自然要行歌縱馬、馳騁江湖。對吧洛...呃...”南枝眼眸一轉,不懷好意地笑道,“對吧?這位長耳朵的?”

洛肴雙手悠哉疊在腦後,嚇她:“你夜裏出門打個圈兒,路過的全都是鬼。”

南枝縮了縮脖子,朝他沒好氣地呸一聲。

談話間他們邁入一座外觀頗為大氣的府邸,牌匾端正書“劉府”二字,婦人拭著淚,數次泣不成聲,所述也梳理不齊原委,翻來覆去就是兒子落水、倀鬼纏身。

洛肴隱隱覺得古怪,滄州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沈珺在此地滯留半月,能有什麽鬼是他先前未曾察覺的?

眾人才進側院,洛肴餘光瞥過些眼熟的緇色,尚未咂摸出所以然,就被景蕓著急忙慌地推到沈珺身後,好似試圖把他藏起來。

“是,乾元...”

她話還沒落下,一柄熟悉三隅刺刀殺氣騰騰地直取洛肴眉心。

身前白影微動,不過瞬息搖光就橫在那人脖頸前。

“想死?”

那人說不出話,擠出一聲長嗬,憤恨地目眥欲裂,倏忽銀光如蛇逶地,三人齊齊後躍,穩身後見一人手持雙刀,刃尖在地劃出銀影。

他迤迤然起身,站於沈珺方才所立之位,連看人都不是正眼,只在白衣身上停留頃刻,隨後便偏首轉著手腕,“沈珺,真是許久不見。”

景蕓悄悄聲與洛肴道:“他是、薛馳。”

洛肴未壓低音量,直說:“我知道,昆侖論道榜永遠的第三位嘛。”

他見薛馳面部微動,似是磨著後槽牙,陰鷙一笑,“此人傷了我乾元銀光洞弟子,禮尚往來,該留下一命。”

“是嗎。”沈珺冷然反問,“你目擊了?”

薛馳皺了皺眉,以刺刀指到:“傷者正在此處。”

沈珺眉梢微提:“讓他闡明來龍去脈。”

“他傷了口舌!”有另一弟子忿忿開口,“我們都看見了!”

“你有受傷?”

那弟子呆了一下,“沒有...”

“那你說有何用。”沈珺淡漠道,“讓他說。”

景蕓總覺其中含著幾分不易覺察、卻有意為之的刁難,旋即又甩掉這些假想,心說仙君光風霽月,怎會如此舉呢。

薛馳冷笑一聲:“不必了,無非是好心替不周山清理門戶,奈何人家不領情。”他盯著刺刀刃上鋒芒,“這人修為最多不過守門弟子,一條賤命而已。沈珺,可不要多管閑事。”

洛肴閑閑抱臂,道:“若是按照你們的邏輯,那弟子甚至沒打過我這般螻蟻,豈不是早就應該...”

他說著慢悠悠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薛馳眼鋒終於落到他身上,狂妄地一揚眉,“好!”

三隅刺刀猛地飛擲脫手,那弟子連聲驚呼都沒發出就胸口徒生長刺,薛馳回過身,一瞬躊躇也無地果決拔刀,“噗”一聲放血槽刮響,剎那血流如註,慘白刃上沾滿濕淋淋的殷紅。

薛馳抹掉腮邊潲濺之血,對洛肴狠戾道:“該你了!”

刺刀與長劍在半空相接,玄鐵撞擊之聲短促回蕩,景蕓從震驚中回神,顧不上所謂遮掩,映雪劍直指對他們虎視眈眈的其餘弟子,顫聲道:“他、他是不是...瘋了...”

洛肴睨了眼地上無人在意的屍體,“誰知道呢。”

大抵是忌憚場中對峙的二人,乾元銀光洞弟子並未有所動作。

激烈的疾風迸裂而出,洛肴這才發覺沈珺在不周山和段川的短暫較量不過小打小鬧,因為這薛馳,是當真想要大開殺戒。

洛肴心沈下幾分,兇符已捏在指間,鮮紅篆紋好似萬鬼同哭,彌留泣淚之痕。

只見搖光迎面搠刺,雙刃交叉一截,執劍人承力飛身,長劍旋即便自上而下啄擊,劍芒如月影大亮。

薛馳連退三步,聞此劍鳴卻譏諷道:“你修為滯澀,怎麽,連無情大道也會有瓶頸?”

語畢壓著話音陡然翻手,名為睚眥的雙刃以八卦陰陽為基礎,先行刺空,卻是積聚靈息,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高低靈息相互轉化、相輔相成,幾下弱力刺空後,再鉚勁蓄力的一擊直取沈珺咽喉。

那白影竟佇立不動,化繁為簡,只橫劍在前,周身靈息凝固劍上,刺刀“鐺”一聲如承萬鈞重雷。

薛馳咽下喉根腥甜,刺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破空。

沈珺心頭微震,正要截攔,卻見視線中人突然飛出數尺,嘭地砸在墻面,神色一擰,聲音嘶啞道:“鬼修?”

洛肴無辜攤手,“我是不周山弟子。”

“你有修為?”

“沒有啊。”洛肴面上笑得無害,心說他即使算上隱去的鬼道修為仍是寥寥,符篆之類又與靈息無關,也算所言不虛。

薛馳喘粗著氣,在護腕擦拭刺刀血跡,眼睛卻直勾勾盯著洛肴,仿佛手上動作的每一下都想紮進眼前人,“你今後最好每日都跟在沈珺尾巴後面,好生祈禱別落在我、手、裏。”

洛肴從容拾起偷襲他的另一柄利器,刃尖朝前,邊走邊晃。

薛馳下意識地停頓,看見那人背對眾人倏忽收斂笑容,身形遮蔽日光,在彼此間投下小片陰影,用唯他們可聽聞的音量道:“你都不知曉我是誰,就膽敢狂言?”

薛馳不由自主地抿緊唇,想嗤笑卻又有些笑不出來。方才那人是何招數...竟是看不透。

他喉結滾動一瞬,感到掌間涼得發痛,原是刀刃被塞進手裏。

“收好你的刀。”那人凝視著他的眼,“否則到時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劉府仆從在角落縮了半晌,察覺刀光劍影平息,才顫巍巍探出半個身子,哆哆嗦嗦一抹額上冷汗,瞟都不敢往死屍瞟,“這...這諸位仙家官是老、老爺請來的...夫人並不知情...”

仆從撩開門簾請眾人入屋,蜀錦吳綾之上平躺著位年輕男子,面枯無光、印堂發黑,周身彌漫著淡淡死氣。

沈珺僅看了一眼就道:“並非倀鬼,只是怨魂。”

薛馳嫌惡地在鼻前揮了揮,“沒救了。”

仆從當即又要跪下,卻聽漌月仙君反駁:“束陰即可。”

薛馳單手叩著塌沿,輕蔑道:“你看他這副樣子,還算是個人麽?”

他擺手將仆從婢女趕了,“劉府必定只言這人不慎落水,卻不會告知怨魂是與他落水之時一齊滋生。這人是嬌生慣養的富家子,被他爹罵了兩句,一時想不開...”

薛馳咬重字眼道:“自、盡、的。”

沈珺眉梢微斂,薛馳的話音鉆進耳底:“自尋死路的活著,救人的卻死了,這世道難道不諷刺麽?還救他做什麽,浪費。”

他旋即又不經心地補充:“等他們倆一起死,渡化的功德豈不是翻倍?”

“斯人、斯人已逝,自然是、要救活下來的、的人!”

景蕓一時不快地忘記自己身處何地,語畢立刻懊惱地捂緊了嘴巴,小心瞄一眼仙君,暗暗期望他不要註意到她說話才好。

沈珺不置可否,只說:“他若因怨魂纏身而死,對生者亡者皆是罪過。”

兩人無聲僵持,都是寸步不讓,場面如墜冰窖。

半晌後薛馳驀地森然一笑。

“你救吧,我倒要看堂堂卻月觀漌月仙君...究竟能救多少無用之人。”

他走時狠狠剜了洛肴一眼,飛揚跋扈地踹向死於他刀下的同寅,“把這個廢物給我扔亂葬崗去!”

南枝見打起架來溜得比誰都快,罵起人來嘴皮子倒利索,雙手叉腰嚷到:“這王八混帳烏龜,穿著件人皮裝人樣,還不如扒下來給姑奶奶我還魂!”

沈珺反倒淡然處之,“不過是乾元銀光洞與我等道義相悖。”

他問景蕓與洛肴是否無礙,景蕓點點頭,洛肴卻是捂著心口道:“哎呀,嚇著了。”

景蕓瞪大了眼,“...嬌氣!”

她瞧著那名喚郝有錢的不周山弟子病如西子般往自家仙君身上一掛,仙君竟然沒當場把他碎屍萬段,登時有些訝然呆楞,連仙君囑咐今夜再來時都心不在焉,皺著小臉絞盡腦汁了一路。

南枝側目看她這副魂不守舍的模樣,撓撓下巴靈光乍現:“你...你不會心悅...仙...”

景蕓一時茫然,反應過來瞬間滿面羞赧,“怎麽、怎麽可能!”她連連擺手,“我、我只是敬佩、仙君...都是因為他...”

“因為什麽?”

“因為...”景蕓沈思著,眼眶莫名稍稍泛紅,隱約有淚盈於睫,拐過好幾個彎才斷斷續續開口:“我、我初入觀時,每次考核皆、皆是倒數,大家、都笑話我,唯有仙君、同我言...長松臥壑困風霜...時來屹立扶明堂。”

這兩句話她悄然念過無數遍,才在日覆一日中終於熟稔,暗想自己不願在仙君面前展露口吃之疾,或許是蘊含些仰慕的心思吧,但其中並非男女之情,她很清楚。

景蕓揉揉眼睛,將往昔記憶埋進心底,正要平覆情緒,方擡頭卻對上一深一淺兩雙不同色的眸子。

洛肴翹起唇尖,指著南枝說:“她聲音太大啦。”

景蕓:“......”啊!怎麽會這樣!

洛肴見小姑娘看上去羞憤欲死,湊近沈珺與他咬耳朵:“仙君,才貌雙絕?”

沈珺幹咳兩聲打斷他,對景蕓道:“本君猶記最近一次考核,你已是第七名了。”

景蕓極輕地“嗯”一聲。

“其實本君並未做什麽,你所有的進步,都僅僅源於你自己的努力。”

沈珺語畢拂落她肩頭一片葉,“走吧。”

暮光如雲霧般煙煴,可聞歌樓酒館胡琴語,亦可聞稚童逐犬嬉鬧聲,音音拼湊人間熙攘。

洛肴淺哼著小調兒與沈珺並肩而行,似乎也不嫌走在“漌月仙君”身旁寒意瘆人了,正準備死皮賴臉在沈珺那討個夜宿。

可他才將將勾向對方指尖,笑意卻霎時凝固住。

身後一人一鬼不知天南海北地閑聊著什麽,景蕓話音仿佛清亮些許,說要給南枝燒件新衣裳,再三確認沒有冒犯之後,猶豫地問南枝。

“你...你是怎麽死的?”

分明是與他無關的問句,卻當頭一棒地呵住了他。

好似字字如刀,割過他的喉嚨傾流到心口。

洛肴若無其事地收回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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