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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36章 畫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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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36章 畫地

如何才能離開不周山。

洛肴仰躺在樹杈假寐,捏這個問題琢磨,腦海中反芻著鬥轉星移、三日荏苒,還有白飄飄仙君大人說過的一句話:林中諸人各懷鬼胎。

他發出一聲笑的氣音,心道此言不虛,一個道行百年、老謀深算的狐妖;一個花花腸子都藏在腹中的卻月觀仙君;還有一個衡芷尊。他可不覺得段川胸無城府,不然怎會試探連沈珺都未忖度的“羅浮尊”一事。

雖說不一定是真,但既然有所反應,便足以說明段川並非善茬,或許是如同他的佩刀停雲一般...

洛肴側耳聆聽著環首敲擊的輕響。

是刀如人、人亦如刀,不遮不掩罷了。

洛肴將閑來扇風的符篆收回袖中,這幾天九尾托他畫了不少陰符,還委托些無關緊要的瑣事,諸如獵蛇取血、殺鳥取骨。

九尾目盲行動不便,數顆血淚換鬼修跑腿也不算吃虧,更何況在林中找尋寥寥無幾的活物需耗費好大一番功夫。種種瑣事必定與九尾離開禁地的密謀相關,但洛肴明了其中真假參半,尚無法借此推測她真實目的。

金石之聲愈發靠近,漸漸可以分辨出極淺的跫音。

洛肴唇角狡黠地揚起來,算準時機,腿勾在橫枝上倏忽倒掛下去。

沈珺視線裏雜影嗖地劃過,疾風拂動青絲,在他頰上撓了一下。

一張倒過來的臉與他面面相對,近在咫尺,笑得仿佛那紅杏枝頭春意鬧,還真如花苞似的晃了晃,說:“仙君,早上好啊。”

沈珺:“......”

洛肴好似從他無波瀾的神情中讀出一句:有病。心情更加愉悅幾分,拍拍手縱身一躍。

他本來就沒指望嚇到對方,況且沈珺還套著漌月仙君的殼子,能給反應才有古怪,正隨意撣著衣袍,卻忽然聽沈珺對段川道:“本君道侶患有腦疾,讓衡芷尊見怪了。”

段川一本正經地點頭:“無妨。”

無你個大頭鬼。洛肴暗自戚一聲,沒長骨頭樣順勢往沈珺肩上靠,“哎呦,腦子疼。”

換來沈珺僅彼此可聞的嗤笑,不過倒是任由他賴著,正色道:“衡芷尊邀我二人前來,可是有要事商榷?”

洛肴稍稍擡起眼。

段川的立場模糊不清。作為不周山掌門親傳弟子,他如果相信九尾所言,會希望寒昭深藏百年的秘密洩露出去麽?這可是有損不周山聲名的大事。

那一襲墨衣未有夷由,直望而來的目光清明澄定。

“我曾戒備爾等造訪,但事先並不知禁地內情。”

洛肴與沈珺兩廂無話,聽他繼續道:“不周山有嚴苛戒律,即使找到離開禁地的方法,也很難安然無恙地返回卻月觀。”

“衡芷尊的意思是...”沈珺回應的語調平淡,並不驚訝。

“我會從中斡旋相助。”段川說,“此事言明雖有損不周山聲望,可終究與我輩所堅守的道義不符,不過我期望仙君離開後,能找到確鑿證據再做決議。”

這些天他們幾乎將結界內翻了個底朝天,始終無果,猜測所謂“證據”被九尾藏於塗山,仍在聽風寨幻境之中。

洛肴反問他:“那你呢?”

“不周山是天地靈脈,覬覦之人如過江之鯽。如若此事是真,不知會引多少有心者群起而攻之,我不能離開。”

沈珺眉心微攏,“你亦難逃責罰。”

“暫時不會。”段川垂下頭搖了搖,“不周山已無人可用了。”

“為何?”沈珺心間一震,段川此言勾連起不周山蕭蕭風逝,剎那間淡淡寒波似生在眼前,描摹門派內蕭條寂寥之景。

段川依舊搖首,不知是不知情,還是不可說。

良久後他輕輕喟嘆一聲:“我僅能言至如此,如何破解結界陣法,還有勞洛公子了。”

洛肴敏銳察覺到沈珺周身氣息瞬時疏冷,趕忙捋直了身子,裝模做樣地抱拳道小菜一碟,怎料段川剛剛行遠,就突感一陣天旋地轉,後背猛地撞在樹幹上。

那抹月繡楠竹的衣擺劃出一彎鐮刀似的影,頸間緊貼著劍刃片薄如紗的寒涼,“該我們談了。”

洛肴眉梢一挑,說:“談什麽,談情說愛?”

搖光又逼近幾分,壓著頸側搏動的血管,沈珺另一只手扣著洛肴的下巴,強迫他低頭:“本君已經好意提醒過你,行事前要三思。為何不聽話呢?”

冰涼的視線在洛肴臉上游走,最後凝固在他眼眸中。

目光相纏,沈珺卻忽然被攔腰一攬,兩人距離急遽拉近,甚至能夠感受到對方胸腔的震動。

他在笑。沈珺咬著牙尖看那人偏了偏頭,讓搖光貼他命脈更近,眼瞼斂下來:“那仙君怎麽還不殺我,舍不得麽?”

“怎麽可能。”沈珺忍不住蹙眉,“只是就這麽殺了你,未免太過可惜,本君更想知道九尾究竟要做些什麽?”

“那我為何告訴你呢,漌月仙君。既然你不會殺我,又能用什麽來威脅我?”

洛肴收斂了笑意,面無表情,眼窩綴著的眸子色猶負暄,卻幽冷。

沈珺後知後覺他初見時的緊張是準確的,身體會比意識更快覺察一個人的本性。

他一時說不清心中是何滋味,不過很快將雜亂情緒摒棄,話鋒一轉,以退為進:“你想要什麽,只有你自己清楚。”

“是嗎。”洛肴音調又染上點狡黠,“她給了我兩滴眼淚,仙君你也送我兩滴眼淚麽?”

原本洛肴就是隨口一提,畢竟眼淚而已,又沒什麽大不了的,誰知面前白飄飄仙君比方才看起來更不高興,扼著他下頜骨的力道陡增,陰惻惻俯近他耳語:“她會為你流淚?”

沈珺頓感尾指尖銳地痛起來,松開手時洛肴面頜被掐出淡淡紅痕,他動作輕緩地撫摸過,但卻沒什麽溫情,“因為巫山雲雨、還是蘭因絮果?若是情真意切,可莫要辜負此生。”

洛肴聽得雲裏霧裏,直到“辜負”二字才反應過來,只稍低頷,對方的指尖就被從下巴移到了唇上,“是‘給我’,不是‘為我’。”

沈珺的指突兀地停頓在那,看著神色自若,藏在發中的一雙耳朵紅了個徹底。

他竭力從容地收回手,“知道了。”

洛肴悶悶低笑,誇張地做了個嗅吸動作:“咦,哪裏來的醋味。”

“誰家午膳燉鬼修,放錯佐料了吧。”沈珺語畢輕動搖光,示意洛肴脖子上還架著把劍。

“這樣如何。”洛肴圈住他剛收回的手腕,“漌月仙君許諾在下一件事,便能得如實相告。”

“什麽事。”

洛肴直說:“還沒想好。”

沈珺聞言頓了須臾,“誰知是不是你巧言令色,本君要如何信賴?”

他瞧著那人忽然展顏笑了笑,執起他的手抵在雙唇,指腹傾聽無聲的唇語。

“此心昭昭,日月可鑒。”

呼吸的氣流直接穿透皮膚,從指尖鉆進血液循環,緊隨著心臟每一次收縮、舒張。

沈珺情不自禁地將指蜷縮。

明明知道是一句假話,卻仍被它的熱度焮脾熣肝...實在暌違大道。

他維持著面上淡漠,收劍入鞘,後撤兩步,箍在腰際的手臂也順勢而離。

“說吧。”

洛肴直勾勾盯了他半晌,爾後才道:“九尾,就是這重結界的陣眼。”

“所以她才無法離開?”

“不寧唯是,陣法還日覆一日消耗著她的修為。”

“因而我在幻境中察覺她近乎油盡燈枯。”沈珺沈吟到,“如若想要突破結界...”

“一,九尾身死道消。”洛肴在他心口戳了下,“二,有人替她成為陣眼。”

“如此歹毒陣術,又是鬼道秘法?”

洛肴“嗯”了聲,換來沈珺兇巴巴覷著眼的:“鬼道中人果然陰險狡詐、詭計多端。”

明目張膽地指桑罵槐。

洛肴心說他怎麽又得罪這人了,無奈地置若罔聞,只當誇他英俊無匹。

“九尾並不知你我已經識破她奪取因果的陰謀,因此她在敘述中有所隱瞞,我懷疑她和寒昭交易的內容就是立夏魂魄,也許寒昭曾答應替她入地府,卻莫名背棄了承諾。”

“或許是寒昭察覺她發現不周山與聽風寨勾結,於是決心封口。”沈珺說,“但暫且不重要,九尾想怎麽做?”

她要活著離開,自然只有一個選擇。

“殺人獻祭。”但洛肴言畢立刻搖頭,“我知道你想要問什麽,現在獻祭陣法不明。她修為有損,若硬行殺戮幾乎不可能成功,否則不會拖延了這麽多些時日,我和她算是各取所需。”

“先下手為強,殺了她呢?”沈珺這般說著,但也自知這個選項並沒有設想中容易,九尾在此地囚困百年,對一草一木都洞若觀火,相較之下,他們三人可謂管中窺豹。

洛肴果然反問道:“這些天我們把結界倒過來抖落,卻從未撞見她一次,仙君你說,她都藏在了哪裏?”

少頃無言,細細的霜霧扯地連天,深山孤嶺的赤輪竟也顯得清寂。

不知靜候多少時辰,沈珺才忽然出聲,卻前言不搭後語。

“她走了。”

洛肴無所謂地摸著脖頸,說:“不知道她聽見多少。”

他撫到下頜又嘶一聲喊痛,可沈珺定睛看去時那片紅痕早就消了。

“你亦欺瞞過本君,兩者一筆勾銷。”

沈珺反反覆覆地摩挲劍鞘,被銳利邊緣鉻得生疼,但都異於方才尾指骨肉鑿銼。腦內將妙色王求法偈遍遍誦讀,念是一切恩愛會,無常難得久;念生世多畏懼,命危於朝露。

念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念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是無情大道首語,他從未偏搖過的道心,如今卻要屢屢穩固。

難道當真命有此劫嗎?

沈珺游離的思緒被肩側觸碰拉回,他偏頭看搭在自己肩上的胳膊,又望向胳膊的主人,淡淡道:“做什麽?”

洛肴迎上沈珺那要給閻王爺送客的目光,不說話,只飛快眨眨眼。

琥珀般的瞳孔玲瓏剔透,鮮活卻如虞羅,使沈珺回憶起這雙眼睛半夜來尋他時也是如此神韻,說著:“仙君大人,我們演一場戲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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