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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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0

萬裏冷冷的看著她,眼裏沒有半分懼色。

這副表情落在仝姝眼裏就是赤裸裸的挑釁。

仝姝是省實驗出了名的“毒瘤”,抽煙,喝酒,逃課去網吧都是小事,她在校外打起架來都是不要命的架勢,人看著瘦,但是力氣大,出手又狠。學校裏沒人願意跟她說話,生怕沾上一點腥。

萬裏這樣的,她也是頭一個遇到。

心裏也有些打鼓,但是沒膽子也得硬裝三分,她俯身,一把拽住萬裏的校服領子。

藍色的領口被拽的變形。

“松開。” 萬裏面色不變,擡頭直視著她的眼睛,只是聲音又冷了幾分。

“我要是不呢?” 仝姝手上一用勁,萬裏整個人往前動了一下。

她這才註意到,眼前這個少年正坐在輪椅上。

“原來是個瘸子。” 她一下子松開手。

萬裏臉色變了變,緊抿著唇。

“你叫什麽名字?” 拖著椅子往萬裏跟前湊了湊,語氣緩和了不少。

她小時候跟爺爺奶奶長大,仝海波是獨生子,老兩口就她一個孫女,對她自然是好。她奶奶就是常年坐輪椅。褥瘡,肌肉萎縮,關節疼,整宿疼得睡不著,受了很多罪,在她小學畢業那年得癌癥死了,後來就再沒人對她好過。

萬裏一直不說話,仝姝就翹著二郎腿在他跟前坐著,沒有走的意思。

最終還是沒犟過仝姝。

“萬裏。”

“三峽千山暗,終南萬裏春。是這個萬裏吧。”

”巫峽.....“ 萬裏忍不住糾正。

仝姝沖萬裏翻了個白眼,耳根子卻紅了。

“咱倆換換,以後你坐外面,這樣進出方便。” 仝姝說著就開始收拾起自己的桌子。“你的口音聽著不像本地的。”

萬裏知道他不說仝姝不會放他走。

“以前在南方上學。”

仝姝從沒出過Q市,提到南方她就自動聯想起網絡圖片裏見過的江南水鄉。黑瓦白墻,冷冷清清,倒是像他這副樣子。

萬裏的手已經放在兩個輪子上。仝姝兩節課在外面擋著,他連上廁所的機會都沒有,“可以讓一下嗎,我想出去。”

仝姝不知道他要去哪,側身讓開。

萬裏剛做完手術不久,輪椅用得還不熟練,用力推了半天才剛剛到教室門口。

“你要去哪?”

椅子上面的把手被仝姝握住。

“你放手。” 萬裏一張俊臉早就憋得通紅,聲音也忍不住擡高了些。

仝姝一下子明白過來,“去廁所?”

還沒等萬裏回答,她猛地一用勁,推著萬裏在走廊上跑起來,風刮在仝姝的臉上,她跑一會兒就歡呼一下,反倒是萬裏,一聲不吭,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嚇暈了。

她在走廊盡頭的拐彎處猛地來了一個漂移,穩穩地停在了廁所門口。

“完美!” 仝姝對自己的“停車”技術很滿意,“到了,去吧。”

萬裏的頭發都被吹得有些散亂,一雙好看的眼睛有些呆滯,顯然是還沒緩過神,廁所門口有三級臺階,不高不矮,卻正好讓輪椅上不去。

生理上實在憋得難受,他從側面摸索出來一個可以伸縮的肘拐,支在地上,打算起身。

“哎哎哎,這剛打掃完,地上全是水,你用拐杖保準摔倒。”

仝姝說著,把萬裏的拐杖拿過來夾在自己腋下。

“以後換個腋拐吧,夾胳肢窩下面那種,那種安全。”

那時候兩個人的個頭還差不t多高,仝姝擡起萬裏的一只胳膊放在自己的肩上。

整個過程如行雲流水,極其自然,萬裏甚至沒有反應過來怎麽拒絕。

“蹦,慢點蹦。”

仝姝看了一眼男廁所的標識,猶豫了一下,一咬牙打算繼續往裏面走。

萬裏停在門口,說什麽也不肯往前再走一步,“你出去吧,謝謝。”

仝姝低著頭把拐杖遞給萬裏,語速飛快,“我在外面,有事叫我。”

後來的日子裏,仝姝依舊上課睡覺,下課十分鐘前準時睜眼,問問萬裏要不要去廁所。最開心的是老師,既解決了萬裏的問題,還能少看見仝姝幾分鐘。

肖瑤坐在第一排,朋友多,有時候下課會來找她說話,中午放學一起去她家吃飯。除此以外,她的其他同學們只能在通報批評的廣播裏聽見仝姝的名字。

萬裏很少離開座位,但是從他來的第一天,就經常有人來主動找萬裏搭話。不只是班裏的同學,有時候其他班的人也會扒著門框偷偷看,課間地教室後門邊總是擠滿了人。

很多事萬裏不說,她也不問,比如他的腿到底怎麽了。

但是她有時候會趴在桌子上聽他們講話,從那些只言片語中了解到。萬裏在初中最後一年因為身體原因轉學回了Q市,在省實驗的初中部。籃球隊,競賽班,樂隊社團,他曾是學校裏的風雲人物,一起升上來的同學裏很多都是他的朋友。他爸爸好像還是個當官的,具體是什麽官她倒不記得。

說實話,她在老家村子裏見過不少的殘疾人,性子孤僻暴躁,說話也尖刻,家長私底下都會偷偷囑咐孩子遠離他們。

萬裏不一樣。他話不多,講話的時候手指總喜歡支著側臉,一句一句慢條斯理,邏輯清晰,隨口說兩句就勾著人想繼續聽下去,總是輕而易舉地把對話的主動權捏在自己手裏。

但他只說他想說的,如果有人想再進一步,他也拒絕得禮貌幹脆。大家都穿著一樣的校服,他身上卻有種不屬於同齡人的從容。

像歷史課本上的玉觀音,乍一碰溫潤,實則底色最是冰涼。

她在學校大多時間都在睡覺,清醒的時候不多,萬裏話又少,仝姝將睡未睡的時候,總會隱約感覺到有視線停留在自己臉上,她實在擡不起眼皮,只當老師又鎖定了她,索性把頭朝向另一邊繼續睡。

在她為數不多醒著的時間裏,萬裏成了她的好夥伴,當然,只有仝姝自己這麽覺得。

學校在非放學時間不允許學生隨便出校門,仝姝以前都是鉆小樹林的狗洞,翻後門的鐵絲網,誰能想到從天而降一張萬能通行卡。

Q市,正值深秋,老城的街道被渲染成濃淡相宜的金黃。

校門口,每天傍晚總能看到一個黃頭發的少女,神情嚴肅地對門衛大爺沈聲道,“師傅,開一下門,我帶他去醫院,再耽誤要出大事。”

說完,還煞有介事地拍了兩下輪椅後面的扶手,顯得十分著急。

輪椅上的少年面無表情,一副聽之任之的樣子。臉皮薄的第一次遇上不要臉的,他哪有反抗的權利。

門衛也知道省實驗的新生裏有個殘疾人,估計就是眼前這位。仝姝說完,他連忙開了門。

走出去大約一百米,萬裏被仝姝穩穩地停路口拐角處,一顆老樹下。

有風掠過高處,樹冠總是摩擦起一陣莎莎聲,一片片比臉還大的樹葉打著圈落下,輕點一下他的頭頂,再順著他的身體掉進懷裏。

仝姝則走遠兩步,背靠著墻,蹲在地上抽煙。

她很瘦,露在外面的一截腳踝能清晰地看到骨頭的形狀。抽煙時候的她格外安靜,仿佛凝固成一座雕像,身子總是蜷著,也不在意煙灰會落在校褲上。

她在想什麽。

腦子裏突然蹦出一個念頭,這是他第一次對其他人產生探索的欲望。

那時候智能手機還不發達,他無事可做,對面那人一口一口吐著白煙,他便用手指細細摸著樹葉上的脈絡。傷春悲秋,大概是刻在中國人骨子裏的基因。

人生大夢一場,不過幾度秋涼。

他呢,他又能再看見幾個秋天?

仝姝的目光從天空降落的時候,不自覺地在萬裏身上停留。他穿著寬松的牛仔外套,裏面是藍色的校服,夕陽打在他身上,黑色的發絲泛著透明的光。

她不懂,怎麽有人隨便往那一坐就那麽好看。

萬裏敏銳的感受到她的目光,下一秒就擡頭望了過來。

視線交匯的瞬間。

“等著,我給你撿片大的。”

只見仝姝猛然起身,手裏還夾著煙頭,彎著腰朝遠處一路小跑,身後追著一道極細白煙。

過了一會兒她就跑了回來,連蹦帶跳,揚起一陣塵土。

萬裏瞇起眼睛,虛虛捂住口鼻。

“送你了。”

樹葉又在他眼前抖了兩下,她小口喘著氣,笑著站在他面前,露出兩顆小虎牙。

萬裏看楞了神,鄭重地雙手接過,仿佛從她手中接過了一整個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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