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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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

萬裏的頭伏在她的肩上,記憶裏的絲絲縷縷的木質香味現在如排山倒海般向她襲來,一瞬間熏熱了仝姝的眼框。

“萬裏,你身上怎麽有一股木頭味?你家也是開木匠店的?”

仝姝躲在豎起的課本後面,轉頭看著萬裏,偷偷問道。

那時他們剛成為同桌兩周,委實算不上熟。

14歲的她,也不知道木香安神,萬裏每天幻肢痛得厲害。

一顆粉筆頭精準的砸在仝姝的頭頂,全班哄堂大笑。

仝姝的臉漲得跟豬肝一樣紅。

萬裏看了她一眼,舉起手。

學生們紛紛轉頭看向最後一排,講臺下逐漸沸騰,所有人都等著看好戲。

“老師,剛才您的問題我沒聽清楚,她幫我覆述了一遍。”

他的聲線冷清,講起話來不疾不徐,全班瞬間安靜下來,老師假裝咳嗽兩聲,點點頭,繼續講課。

她呆呆地看著萬裏,萬裏則看著黑板認真聽講,並沒有回應她的目光,仿佛剛才什麽也沒有發生。

時值深秋,窗外的老樹枝葉雕零,夕陽就那麽直直的從窗戶照進來,給這個身上一股舊木頭味的少年也染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他微弓著背,身子滾燙,隔著衣服都燙的仝姝心尖打顫。

她從來不知道他的手臂竟然這麽有力,肩膀好像也比以前變得更結實了,胸也是,硬硬的,壓得她喘不上氣。

兩顆飛速跳動的心臟同頻共振,她的手幾乎不可控制地要碰到他的背,良久,還是緩緩垂了下去。

整個青春的全部回憶早就像膠水一樣將他們粘連在一起,撕裂得血肉模糊的傷口在八年後又重新隱隱作痛。

她看向窗外,眼神漸漸失了焦。

千言萬語終究只化成了一聲嘆息,潮濕的熱氣顫抖著灌進男人的耳朵裏。

“別這樣。” 良久,她低聲道。

她想怨他,可是太難了,甚至連一句難聽的話都無法說出口。

誰會去恨自己生命中的太陽,哪怕只出現了短短一瞬。

他手臂控制不住的收得更緊。

直到仝姝悶哼一聲,他才突然松開了手。

兩人坐在各自的座椅上,衣服還殘留著彼此的體溫。

他原本只想在機場遠遠的看她一眼。

可是他高估了自己。

八年不見,一眼怎麽夠。

仝姝咳嗽兩下,清了清嗓子。

“有些話,我等了八年,想當面告訴你。”

“嗯,你說。” 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悶在鼻腔裏。

“17歲的我是個傻子,什麽也不懂,才說出那句話。但這不是你忽然人間蒸發的理由。”

車內再一次陷入沈默。

“陳年舊事我不想再提,相識一場,好聚好散吧。”

她尾音微小的顫抖還是沒有藏住,只不過迅速消失在黑暗中,無人察覺t。

男人低著頭,讓人看不清神色,只是聲音啞的不成樣子。

“好。” 心臟陣陣絞痛,他一只手扶著方向盤,身子壓得更低了些。

“對不起,很晚了,回去休息吧。”

粗糲的聲音落到仝姝的耳朵裏,像沙子細細密密地碾過她的心口,剛才那番說辭已經用盡了她全部的力氣。此刻她喉頭哽著,再說不出一句話,伸手拉開車門。

萬裏本能的想伸手拉住她,卻又硬生生縮了回去。

“我只有一個問題。”

仝姝一只腳已經邁了出去,此刻又停下動作,背對著他。

“他對你好嗎?”

這裏應該離海很近吧。

不知何時,仝姝眼前早就模糊的什麽都看不見了,只聽得到一陣又一陣海浪空曠的回響。

“挺好的。” 幾個字輕輕的落在空氣裏,風一吹就散了。

“那就好。”

海風潮濕,連他的聲音也沾上水汽。

*

“好什麽好。” 肖瑤輕錘了宋一帆一下,“明天還要去公司呢,不許去了。”

於昊鵬張羅著眾人去第二場唱歌,宋一帆前腳剛答應,後腳就被肖瑤拽進車裏。

叫了個代駕,夫妻倆人坐在後面。

“別生氣老婆,這不是好久沒見了嗎。” 宋一帆有些醉了,靠在肖瑤身上。

肖瑤一直低頭反覆查看著手機,生怕錯過仝姝的消息。

“這麽晚了,也不知道姝姝安頓下來沒有。”

“有萬裏在,還輪不到咱擔心。” 宋一帆安撫著肖瑤。

的確,有人戲稱,這Q城的紅旗下,有一半都姓萬。

說到萬裏,肖瑤看了一眼宋一帆。

“今天是你把萬裏叫過來的?”

“冤枉啊,沒有您的批準我哪敢。” 宋一帆舉雙手求饒。

以後可就不一定了。宋一帆在心裏默默加了一句,只不過他沒膽子說出來。

肖瑤性格大大咧咧的,其實也是個聰明人,“今天這一頓最少得花幾萬,老於怎麽可能舍得,你覺得呢?”

“我覺得也是,萬裏一看就是奔著仝姝來的。”

肖瑤的火氣一下子上來了,“這死人,當年不聲不響跑了,現在姝姝眼看著就要走出來,他又從天而降了。”

“娘娘息怒,息怒。” 宋一帆在旁邊用手給肖瑤扇著風,欲言又止道,“萬裏......應該也有他的苦衷,他的性格怎麽看也做不出來這種事情。”

二人沈默良久。

電臺廣播裏,女主持人聲音輕柔。

“今天的最後一首歌,是由來自W市王女士點播的《最後的我們》。願大家所遇皆良人,所行皆坦途,感謝大家的陪伴,明晚十點,FM93.8,我們不見不散。”

鋼琴前奏響起,肖瑤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有些顫抖,“就算萬裏有他的苦衷,可是姝姝又做錯了什麽?”

話音落下,廣播裏響起了歌聲。

也許你還記得 也許你都忘了

也不是那麽 重要了

只期待 後來的你 能快樂

那就是 後來的我 最想的

後來的我們 依然走著

“後來的我們 依然走著。只是不再並肩了......”

瑞吉酒店75樓,行政套房。仝姝躺在床上,調大了手機音量,跟著小聲哼唱。

五月天的歌,她高中時反反覆覆的聽。

大到有些空曠的房間裏,一轉頭便能從落地窗看到下方的海。

手又一次伸到褲兜裏,反覆摩梭著那枚耳釘。

高一放暑假前,她打了耳洞,被教導主任發現,把她領到每個班的講臺上批評了一遍,一個年級12個班,她被罵了36遍。

永遠隱身的父親,暴怒著崩潰的母親。她從小是被罵著長大的,世界上最難聽的話,最惡毒的詛咒早就從陳麗萍的嘴裏聽盡了。

萬裏第二天從書包裏拿出一副耳墜和一小盒茶葉桿。

他拿起一根茶葉桿放到她的手心,“這個穿到耳洞裏,可以消炎,老師問的話就說這是茶葉桿。”

接著把耳墜推到她面前,“假期戴。”

那是她這輩子第一次收到禮物,小心翼翼的打開那個水藍色的小盒子。

“哇—”

耳釘精致璀璨,她忍不住低聲驚呼,轉頭去看萬裏。

萬裏看著她的眼睛,神色鄭重,一字一句認真地說,“難聽的話不要往心裏去,你有支配自己身體的權利,你沒有做錯任何事。還有,它只是一個耳洞,除了證明你很勇敢,別的什麽也說明不了。”

這些話,從來沒有人跟她講過。

教室喧鬧,她只聽得見自己砰砰的心跳聲。

她看著萬裏,緩緩點了點頭

她沒錢還禮,便主動分給他一只,“這就算AA了,我不欠你哦。”

不知不覺,這個耳墜也戴了十年,陪她從渤海灣到大西洋,跨越了一整個歐亞大陸。

忽然想起來自己還沒有給肖瑤報備,她摸起手機,給肖瑤發了消息,讓她不要擔心。

然後批奏折一樣看完Omar發來的二十多條消息,往上一翻,之前發給他的消息並沒有被回覆。

他今天早飯做的是松餅配煎蛋,可惜雞蛋煎糊了。

他給兩人新買的跑鞋到了,他去湖邊跑步,說希望仝姝的鞋子不會寂寞。

他午休去中餐廳吃的西紅柿炒雞蛋,那是仝姝唯一會做的菜,他覺得餐廳不如她做的好吃。

最後一條:【Babe,are you still alive】

她看到這條消息無意識的讀出聲,撲哧一下笑了出來。

回道:【yassssss】

她很困了,幾乎要睜不開眼,但一顆心總是懸著,無論如何也睡不著。

她在床上打了個滾,用座機給前臺打了個電話。

“您好仝女士,這裏是前臺。請問有什麽可以幫您?”

“嗨你好,麻煩幫我給萬裏打個電話,我就想知道他安全到家了沒有……嗯,隨便找個理由,不要說是我問的,人活著就行……他安全的話就不用告訴我……謝謝……”

掛斷電話,她意識模糊地看了眼時間。

竟然已經一點了,頭一偏,很快就失去了意識

*

客廳鐘表的時針剛剛指向一點,萬裏回到家。

這是一套富人區的平層,背山面海,一梯一戶,四室兩廳,平常只有他一個人住。

灰白色調現代極簡風格的屋子一塵不染,看不出有人居住的樣子。墻上掛了些傳統字畫,看著有些格格不入。

四個房間裏最小的一間是他的臥室。

一間做了隔音處理,是他的小型工作室。一間是書房,桌子上放著一臺配置有些過時的主機,貼著墻打了一整面櫃子,裏面全是些雲纏枝繞的碗啊瓶啊,都是從拍賣會拍下來的老物件。還有一間專門用來放各式無人機和他在美洲各地航拍的照片。

他坐在輪椅上,脫掉了假肢,今天穿戴假肢的時間太長,殘肢末端已經明顯腫脹了一大圈。

窗外有月光漏進來,房間浮動著一片晦暗的深藍色。

骨節分明的手指正摩挲著搭在腿上深藍色的毯子,一些地方已經發白,明顯是上了年頭。

準確的說,已經過了十年。

2015年1月,北風卷了白雪,兜頭蓋在省實驗高一學生的頭上。

前一年的八月,接連不斷的臺風持續登陸著這座海濱城市。

教育局下了通知,2014級入學的新生一律改到寒假前軍訓。

站軍姿的學生們視線跟隨著飛揚的初雪四處飄蕩,眼睛裏閃爍著巨大的興奮。

“都給我目視前方,別亂看,雙腿繃直。” 教官繞著隊列巡視,厲聲呵道。

仝姝個子高,站在排首,聽到這話也下意識的站直了些,餘光順便瞟了一眼在她右邊坐著的一個人,她仍目視前方,只是悄悄活動了一下凍僵的右臉,沖那人扯出一個笑。

萬裏也笑了。

他坐在輪椅上在旁邊見習。發燒對他來說十分危險,只好穿上超長款羽絨服,他裹得像個蠶蛹,腿上還蓋著一條藍色毯子。班主任老楊勸了幾次他不用參加,但還是拗不過萬裏。

他想陪著她,僅此而已。

“排首那個女生!你笑什麽笑。” 被正前方的教官逮了個正著。

眼看那人就要過來,仝姝連忙板起了臉,微微撇了撇嘴角。

時間大約是有質感的,仝姝活動了一下凍僵的腳趾,比如現在的時間就像砂紙,每一秒都過得極為艱難。

雪花貼著地面,白色的波浪勾勒出風的形狀。

又一陣狂風刮過,仝姝本能的瞇起眼睛,餘光卻看見藍色的薄毯猛地被風掀起,不帶一絲留戀地飛向半空中。

她轉身去追。

所有的學生都穿著軍訓服被定格在操場上,只有她一個人,跑著,跳著,吸引著一千多人的目光,終於碰到那片深藍。

她笑著跑回隊列,把毯子遞給萬裏。

教官把她請到最前面,她面對著整個班。

教練大聲地說,這就是不服從紀律的典型,不打報告,擅自出列,罰站一小時。

手機忽然震動,萬裏緩過神,是酒店打來的。

“是我,什麽事。”

男人的聲音依舊好聽,只是恢覆了一貫的清冷。

前臺的t工作人員想了半天,還是打算實話實說,畢竟萬家是股東之一,她得罪不起。

“先生,您到家了嗎?”

萬裏沈默了幾秒,“她讓你問的?”

聽起來老板心情不錯,對面長舒一口氣,“是仝小姐讓我問的。”

眼底閃過一抹訝色,“知道了,辛苦你。”

語氣柔軟了很多,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萬裏掛掉電話,打開全屋音響,靜靜的坐在客廳。

剛才在他車裏播放過的歌,此刻又在客廳響起。



“那你喜歡那個制作人嗎?”

“喜歡啊。”

...

他嘴角不可控制地向上揚起,打開窗戶,頭發被吹得散亂,任由時間順著風從身邊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表情忽然變了,發洩一般狠狠錘了幾下自己的大腿,用一只腿從輪椅上站起來,往前蹦了幾步,然而很快就失去重心,跌倒在地上。

他盯著天花板,眼神一片虛空茫然,半晌,回過神來,又繼續用胳膊帶動著身體往電視那裏移動。

背靠著電視櫃撐起身子,伸手拉開最上面的抽屜,拿出一個紫色的EM封。

裏面裝的是T大的錄取通知書,被它的主人翻看過太多遍,邊緣早已經不再鋒利,起了一層細細的絨毛。

“萬裏同學,

茲錄取你入我校計算機科學與技術專業(類)進行學習,請憑借本通知書來校報道,具體時間、地點見《新生入學通知》”

錄取通知書裏還夾著一張省實驗中學14級畢業照。

畢業照是高考之後拍的,那時候腫瘤惡化的太快,他的身體已經無法支撐他站起來,他只能坐在輪椅上,在第一排。仝姝個子高,和其他男生站在最後一排。

他苦澀的笑笑。

唯一的一張合照,兩個人卻在對角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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