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8章 第 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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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8章 第 78 章
《請嘗嘗我的手藝》第一季, 播出後廣受好評，甚至不少著名的網紅美食博主，也開始根據節目中各個嘉賓所制作的食物進行嘗試。
能夠做到流量網紅，靠它掙錢的人, 這方面的嗅覺自然敏銳, 甚至還有人專門出了《請嘗嘗我的手藝》專欄, 意在分析每一位嘉賓的菜品，並且按照他們的步驟做出來之後品嘗鑒賞。
因為哪怕是唐尼.溫斯頓先生這種專業人士，在選擇的菜肴方面, 也不會是那種特別罕見或者難以制作的, 覆刻起來大多都沒有問題。
此時的第五期藺渝和廉望雪，制作的絕對是在年輕人中會被廣泛接納甚至模仿的——
方便面。
以方便面為主材料制作食物, 並且是四種不同風味的方便面的制作，在這種情況下，雖然做起來其實時間不會太久，但是因為是四種, 需要準備的食材就非常多了。
剝好的蝦仁, 從罐頭裏挖出來的午餐肉，咖喱粉, 放在透明小碗裏的四個雞蛋，海苔碎, 還有切片的火腿腸，以及剝了皮的西紅柿等等一系列處理好的食材，都規規矩矩在料理臺擺成好幾排。
不說是用來做方便面泡面，就算是這麽一眼看下去, 也能隨機迷倒許多大學生...和上班族。
更不用說它們還要和方便面融為一體，成為更美味的食物。
番茄荷包蛋面, 咖喱蝦仁面，午餐肉芝士雞蛋面，以及火腿腸青菜酸辣面。
藺渝將切好的午餐肉煎好，恰好另外一邊的廉望雪正在將手中的泡面袋子拆開，放入燒開水的鍋裏，他拉扯泡面袋子的聲音“嘩啦啦”的，有些刺耳。
這已經是最後一碗泡面了。
整個拍攝現場，就屬他們的泡面最香。
泡面這種在所有人嘴裏都是“不健康”食品的速食品，永遠是大家的心頭愛，大部分人吃了那麽多種泡面牌子，就沒吃過特別不好吃的。
而且它的味道還特別霸道。
高鐵上但凡誰泡了一碗泡面，必定香飄十裏，刺激所有人的味蕾，更別提現在還有好幾種不重樣的泡面懟在一起，散發著令人食指大動的香味。
樸素又簡單的香味。
攝像師明明吃過飯，但扛著攝像機挨個拍過去，也還是隱約的感覺餓了。
他“咕咚”咽下一口吐沫，把鏡頭重新移至正將煎鍋裏兩面煎的午餐肉倒進盤子裏的藺渝。
午餐肉本身就會煎出油脂，藺渝的廚藝真的不錯，此時雖然沒有放油，但是它們的兩面已經煎至金黃，表皮酥脆，內裏嫩，隔壁家的小孩都饞哭了！
“小渝很熟練啊，看樣子在家裏也是經常做這樣的泡面，是嗎？”他問。
藺渝擡起頭看了看他。
攝像師自己是個有些五大三粗的糙男人，觀察力一貫不算敏銳，但不知道為什麽，就是從藺渝的姿態表情裏，看出了一些隱約的...
不太對勁？
或許是因為藺渝原本就長得白的緣故，今天是用了更淺一色的粉底色號打底嗎？顯得有些莫名其妙的蒼白柔弱，他將午餐肉從煎鍋盛出來的時候，手臂還有些微微顫抖，狀態明顯不佳。
“泡面是年輕人的最愛呀。”
下一秒，藺渝就開口回答了，神色如常，聲音平穩，眼帶笑意。
“不過因為泡面沒什麽營養，所以經紀人會叮囑我們不要多吃，要盡可能補充營養。”藺渝一邊說一邊麻利地做事，“也可能是因為最近練習舞蹈的時間比較久，所以大家會格外留意自己的身體狀況，吃東西也會更註意一些。”
他手下動作一看就是做過飯的，無怪乎節目還沒播出幾期，粉絲天天都刷微博詞條，各種奇奇怪怪的內容都有。
什麽“藺渝手上功夫”，“藺渝一看就是練過的”，不知道的人還以為粉絲是搞黃色或者學武術呢。
像是想到了什麽，他又是一笑，順勢宣傳了一把組合：“BLUE組合馬上就要發布的新單曲《Blue Romance》，請大家多多支持！”
廉望雪在旁邊默契地當捧哏：“請大家多多支持藺渝前輩的新單曲。”
藺渝沖他比了個“OK”的手勢，表示讚許。
此時泡面已經煮好，廉望雪往加入了料包的面裏又填了兩顆雞蛋，再加入芝士與藺渝煎好的午餐肉，一切大功告成！
攝像鏡頭移開了，繼續去拍攝做好的最後一碗泡面。
此時錄影棚裏，泡面的香氣無比霸道地霸占了正片空氣，哪怕是正在給自己做的料理收尾的好幾個其餘的嘉賓，也忍不住頻頻往這裏看了過來。
“早知道我就做速凍水餃了，簡單又美味，主要是我想吃。”苑淙喃喃地說。
他同公司來助陣的是和他有過共演的前輩女演員，聞聲又好氣又好笑地拍了一把他的肩膀。
連沒怎麽吃過泡面的唐尼.溫斯頓現生，和他的助演嘉賓，也往藺渝二人的方向看了好幾眼。
藺渝輕輕揉了一下自己的胃部。
隱約的有些不舒服，但好像不是生理性的，無法歸結於喝的那幾口消腫的黑咖啡，心理因素占更大的成分。
但是總覺得有些不舒服，也或許是自己太虛弱了。
不管怎樣，今天的最大任務已經完成，接下來的品嘗環節不是重頭戲，接下來還有後采...
他沖廉望雪比了個手勢，示意他跟著自己，一起去其他嘉賓那裏繞一圈，知己知彼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能制造一些和諧相處的鏡頭。
這畢竟是個綜藝。
他剛往前走了兩步，目光觸及丟在腳下垃圾桶裏的那幾個堆疊起來的方便面包裝袋，下一秒，一股湍急的，欲作嘔的惡心感突如其來地湧上心頭。
眼前短暫的一陣漆黑，這感覺應當是並不陌生的，藺渝的身體並不強壯，低血糖很容易讓他在猛然做什麽動作的時候突然感到頭暈目眩，但這一次...
許多雜亂的畫面瘋狂地湧入腦海。
這股感覺來得令人猝不及防，一時間藺渝自己都沒辦法抵抗，他死死揪住胸口的衣料，手指不自覺地繃緊至小幅度痙攣的程度。
太糟糕了，這種感覺。
他咬緊牙關，強行把那股不適感咽進肚子裏，但生理性的冷汗還是密密匝匝的從鬢角和後背冒了出來。
“前輩？”廉望雪的手臂緊緊拉住了他。
就好像是溺水的人在沈浮中死死抓住的唯一一塊木板，藺渝勉強喘著氣，反手捏住了廉望雪的胳膊，不自覺地將他的手臂掐出了深深的數道指痕——
撕扯開泡面塑料袋的手，發出細微的“嘩啦嘩啦”的聲音，面餅放入沸騰的水中，隨即是料包。
他的手邊的餐盤裏，赫然放著兩面煎的午餐肉，金黃□□人至極。
腳下被闖入廚房的貓咪尾巴勾住了腳踝和小腿，看不清背影的人半蹲下去，撫摸貓咪的腦袋。
這裏是哪裏？
然後，藺渝看著那個站在陌生又熟悉的料理臺前的身影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略顯憔悴，但依舊俊俏漂亮的臉，那是藺渝自己的臉！
而那個料理臺，冰箱的位置...
是自己曾去過的！是幸福小區，四棟二單元，402室！
“咄咄咄——”
是敲門聲響起。站在料理臺前的人一楞，隨即調小了竈臺的火，一邊說著“誰啊”一邊走向大門的方向，貓咪翹著尾巴跟在他身後...
誰來了？並且一定是不速之客，擅自來訪。
藺渝滿頭冷汗，全靠廉望雪臂彎的力量支撐，才面前沒有直接屈膝往前倒下，又或者直接跪在地上。
其實只是短短的數分鐘，甚至可能更短，等他清醒過來的時候，發現拍攝暫停了，自己的嘴裏隱約有甜味，應該是誰往他口中塞了半塊巧克力。
幸虧大部分人已經將自己的食物做完，單獨補拍每個人料理臺上的食物，在進行采訪後，節目組安排好的“試吃員”就可以進來試吃了。
接下來他們品嘗的畫面，雖然在場嘉賓需要做reaction，但這也是可以後期補錄的。
“不，不好意思。”藺渝喘著氣，接過了苑淙遞給自己的一杯加了糖的溫水，勉強喝了幾口，甜味在舌尖蔓延開。
陳啟站在他面前，正略顯擔憂地打量他。
“低血糖這麽嚴重？吃早飯了嗎？”她問。
幸虧是陳啟在此，也幸虧出現問題的是藺渝，以往許多綜藝節目的男性導演脾氣都很差，雖然未必會沖著藝人發怒，在場的工作人員也難免受到波及。
藺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虛弱地說：“吃了，可能最近身體不太好，對不起。”
他這是彩感覺自己的膝蓋有點重，低頭發現廉望雪居然跪坐在他的椅子旁邊，手臂扶著他的膝頭。
這個姿勢以往BLUE組合的成員想要賣腐，總會對隊友順手做幾次，fancon尤其如此，粉絲往往會因此發出一陣歇斯底裏的尖叫。
但是廉望雪做起來，將自己放在如此弱勢的位置上看著自己，藺渝卻有種沈甸甸的，莫名的感覺。
也或許是因為系統不見了，所以對藺渝來說，雖然廉望雪這個人藏了太多的秘密，也還是因為和自己共享著一些隱秘的事情，所以顯得更值得信賴一些。
廉望雪支起了身子，將自己的手臂從藺渝膝頭撤離，重量和熱度都消失了。
“不好意思。”藺渝又重覆了一遍，“可能這些天比較...忙。”
他重新站起來，搖搖晃晃地又和陳啟以及周圍的工作人員們道了歉，他態度很好，又實在虛弱，大家自然不會去責怪他耽誤拍攝。
經紀人把他和廉望雪送來就暫時離開了，此時接替經紀人來到現場的助理正站在人群外，手裏握著撥出去了好幾個電話的手機，表情略顯六神無主。
“哥...我沒事，就是剛才突然一動，身體有點虛，一下子昏過去了。”藺渝過去和他也道了個歉，為自己突如其來的突發事件。
助理擦了擦冷汗，上下打量他，半晌拍了拍他的肩膀，嘆了口氣：“...差點就叫120來了，沒事就好。”
藺渝又道了個歉。
散開的人群裏，廉望雪還站在原地等他，他走過去，對方想要伸出胳膊扶他，藺渝覺得還有點渾身沒力氣，所以遲疑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掌貼在廉望雪的小臂上，借了一把力。
“謝了。”他跟廉望雪道謝。
廉望雪搖了搖頭，目光沈默地鎖定了藺渝，似乎想說什麽，但最後還是一言不發。
他從口袋裏摸出一顆黑巧克力，放進藺渝的手心。
“...我其實不是低血糖，應該不是。”藺渝解釋說，但又有點不確定，還是將他手裏的巧克力接了過來。
藺渝不愛吃巧克力，但這一塊味道出乎意料的符合他的胃口，和剛才他清醒的時候，嘴裏的那塊味道也是一致的。
廉望雪楞了一下。
半晌他垂下視線：“...我知道。”他說。
就好像沒看到藺渝狐疑地瞇起的眼睛，廉望雪頓了頓，才繼續說：“——很快就會，結束的。”
他似乎說的是錄制，但藺渝卻敏銳地捕捉到了一語雙關。
“結束什麽？”他迅速問。
但廉望雪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
一直到節目錄制完畢，回到宿舍裏，系統也沒有出現。
失去系統的第一天眼看就要過去了。
廉望雪住的地方，藺渝不知道是幸福小區，還是哪裏，但是他比藺渝晚下車。
“你等會兒直接回家嗎？”藺渝問他。
廉望雪順勢扶了他一把，就好像今天目睹藺渝在自己面前差點昏倒這件事讓他心有餘悸似的，手掌撐著藺渝的手腕，數秒都沒有松開。
“我回公司。”廉望雪回答。
這時間還要回公司，廉望雪也是肉眼可見的忙碌。藺渝突出一口氣，終於從他的手掌中，順暢地將自己的手腕抽了出來，雖然殘存在皮膚腫的灼熱感沒有隨之立刻消散——
“辛苦了，還是早點休息。”他輕聲說。
“你臉色不好。”廉望雪註視著他說。
回程的路上，開車的是廉望雪的經紀人，藺渝的助理坐在副駕座上，聞言他趕緊上前一步，拉過了自家藝人的胳膊，打量他的樣子。
藺渝笑了笑，說了句“我沒事的”，算是在回答廉望雪之前的那句話，又好像是在安撫有些擔憂的助理的情緒，隨即他沖廉望雪道了句“再會”。
“那我走了。”
“好。”廉望雪說。
雖然藺渝說著不需要攙扶，他並沒有那麽孱弱，但捱不過助理的堅持，對方還是扶著他，把他當做什麽脆弱易碎的物品一樣帶往宿舍樓的方向。
助理在門口輸入密碼盒刷卡的時候，藺渝又回頭看了一眼。
車還沒開走，廉望雪維持著原本的姿勢停留在原地，黑洞洞的車門敞開著，他停留在那裏，就好像隨時會被那個無聲的黑洞般的空間吞噬，這樣的感覺令藺渝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
但下一秒，廉望雪舉起手，沖著藺渝的方向揮了揮。
好像無事發生。
藺渝回來之後翻了一下冰箱，裏邊有廉望雪早上送來的雞湯——艾葉老雞湯，紅棗和枸杞規規矩矩地漂浮在泛著一層薄薄油星子的金黃色湯水上，散發著一股溫暖的甜香。
第二天沒有通告，但是馬上就要發歌，藺渝這種時間不敢多喝，但他的胃部還有點不舒服，猶豫了一下把湯倒出來，在煤氣竈上加熱了一下，然後找了個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溫暖的雞湯緩解了胃部的不適，但心理上的感覺沒那麽容易撫平——
“背著我偷喝什麽好東西呢！”一只手突兀地從藺渝的背後伸出來，勾住了他的脖子，幸虧藺渝一口湯已經咽了下去，才沒因為受驚和外界壓力而把嘴裏的湯吐出來。
奉子爵的笑臉從身側冒了出來：“原來是雞湯！”
今天奉子爵在宿舍，藺渝回來之後還沒回房間，所以沒註意到他人在屋子裏。
“給我喝一口唄。”
“不給。”藺渝果斷地說。
奉子爵也就是開個玩笑，並不打算真的奪人所愛，目光在藺渝的雞湯上轉了一圈，然後落在了他臉上。
“你怎麽了？”他一楞。
“什麽怎麽了？”藺渝沒懂。
奉子爵平日裏肢體接觸本來就沒什麽顧忌，看藺渝卸了妝之後顯得尤其蒼白的嘴唇和臉頰，像冰冷的白玉雕塑，忍不住伸手想碰一碰，看看是不是也和看起來一樣冰涼，卻沒料到藺渝猛地往後一撤，他的手伸了個空。
奉子爵：“......”有點尷尬。
藺渝：“......”
奉子爵眼神示意：你幹嘛？
藺渝保持著一段距離：你又幹嘛？
“下次在粉絲面前你可別這樣哈。”奉子爵在藺渝的目光註視下訕訕地收回了自己的手，像是在挽救突然變得奇怪的氣氛，他順口將話題扯向另一個方向，“否則他們又要說我們怎麽樣了。”
藺渝：“你別突然出現嚇我，我不敢保證以我最近的精神狀態不會橫著給你一肘子。”
奉子爵笑了起來。
他比了個“放心”的手勢：“多補一補身子，今天別熬夜了。”他說，然後轉過身，踏著他的小黃鴨拖鞋，大搖大擺地回房間去了。
奉子爵離開了。
他沒關他們那個房間的門，所以藺渝能聽見不多時從浴室傳來的“嘩嘩”水聲，對方去洗澡了。
藺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閉上眼，再睜開，然後又舀了一勺子雞湯進嘴裏。
今天白天太忙碌了，因此他一直沒能找到機會好好地捋清思路，現在系統不在，但這不代表他在探究的那些真相就可以被擱淺。
那本《東方快車謀殺案》最後一頁，自己的筆跡寫下的內容，像是一張圖片，在看到之後，深深地烙印在藺渝的腦海最深處，現在他要把它翻找出來認認真真地，重新回溯一遍。
他的字跡，一字一頓地這樣寫：
“大家都說這個故事有十二個兇手，但我不這麽認為。
死者十惡不赦，因此導致了一場悲劇，卻逃脫法律的制裁，逍遙法外，但其實，在這本書中，真正殺死了他的是他自己。在他犯下一系列罪行之後，因果循環，我們都知道，他會得到報應。
所以我認為，他們既是兇手，也不是兇手”。
這其中，“他們既是兇手，也不是兇手”和“真正殺死了他的是他自己”這兩行被劃了下劃線。
藺渝看過這本書，當然知道具體的內容。這裏的死者確實罪大惡極，但加了下劃線的這幾句話，應當才是寫下這行字的那個“藺渝”想要說的意思。
——廉望雪手上有藺渝的東西這點，他已經見怪不怪。
吉他、耳飾、手機，所以一本書並無所謂，但是這書上的文字，卻已經是另外一種可能了，藺渝現在靜下心努力思索，會覺得這兩行加了下劃線的文字，是在透露一些信息。
他又閉上眼睛，努力進一步去回憶那幾行文字的細節。
然後他意識到一件事——
原本的文字時間早一些，是用黑色水筆寫下的，但是下劃線用的筆的顏色，好像...並不一樣。
所以下劃線很可能並不是藺渝所為，而是...
是廉望雪畫的？
那麽藺渝能不能理解為，廉望雪是在暗示自己什麽？也或者，廉望雪在上邊添加下劃線的時候，只是為了加重給他本人的一些認知，並沒有想要暗示藺渝的意思？畢竟當時，藺渝在翻頁的時候，對方是作勢想要阻止，不願意被他查看到末頁內容的。
浴室裏的水聲倏地一停，奉子爵洗好了澡。
他帶著滿身熱騰騰的水蒸氣，從房間出來，毛巾罩在腦袋上，赤著上身從客廳經過，去冰箱拿了一瓶冰水喝了兩口。
藺渝看著他的背影，腦內的畫面飛速轉換，重新回到了今天在錄制現場，腦海裏一幕一幕閃過的那組畫面。
一個要自殺的人，會有耐心給自己煮泡面，甚至煎兩面煎午餐肉嗎？所以來的人是誰？時間線是怎樣的？那是在理查德餅屋外賣員來之前還是之後？
“奉子爵。”藺渝喊了一聲。
“嗯？”對方從廚房轉過身，還掛著幾滴喝水太猛，流淌至下巴的水滴。
“你家之前住的那個小區的房子...”藺渝問，“現在是誰在住，你知道嗎？”
奉子爵沒料到他居然是問這個，楞了楞才說：“我不清楚，我不管這些，是我爸媽和房屋中介處理...怎麽了？你問這個幹什麽？你想租？”
藺渝勉強笑了笑，繼續問：“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我們組合的誰需要出去單獨租房子，你會願意把那套房子租給他嗎？”
奉子爵：“...為什麽要單獨出去租房子？不是有經紀人有公司嗎？公司會安排住宿吧？”
他說到這裏又有點疑惑：“怎麽了？你接下來有什麽戲要拍很久，需要去什麽地方租房子？不至於吧，再怎麽樣大家肯定是住酒店更方便啊？”
藺渝解釋說：“比如說，走投無路的情況下？”
沒有價值的藝人，公司如果放棄了，雪藏了，恐怕不會那麽認真去管他們到底住在哪裏，自生自滅恐怕都是好的，就怕還要榨幹最後一點價值。
奉子爵：“哦，你是說出了醜聞之類的情況，像TiAmo組合的那個陸冉那樣？”他走過來，親昵地拍了一下藺渝的肩膀，“如果真的，那肯定不能放著不管啊...怎麽啦？你怎麽突然這麽緊張？事業不是發展得挺好的嗎？”
藺渝沒說話，他回憶起之前廉望雪對待那位主管練習生與被雪藏藝人的賈哥的態度，一些關於為什麽原著中的藺渝會住在那裏的猜測，隱約浮上水面。
“我知道了，謝謝。”他說。
奉子爵不明所以，一邊說著“客氣什麽”，一邊轉身回房間了。
藺渝原地思索了一會兒，才摸出手機，給列表裏的顧妍發消息。
“問你一個問題，你方便嗎？”
這裏的方便指的是顧妍身邊沒有閑雜人等，確保絕對不會有人看到他們的聊天內容。
半晌顧妍回覆：“現在方便，怎麽了？”
“你們組合的陸冉...現在住在哪裏？公司有沒有什麽關於她的安排？”
對話框上方赫然開始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的字樣。
藺渝耐心等了一會兒，才看到顧妍回覆自己：“陸冉已經搬出我們一起的宿舍了，關於她的安排我也不太清楚，因為現在她不歸我們經紀人管，已經歸到了賈哥手裏。”
顧妍又發來一條：“之前她半夜給Maisie打過電話哭訴過她現在的情況很糟糕...應該是只能再回去住練習生宿舍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Maisie梅穎是TiAmo組合的成員之一。
很多練習了四五年，甚至六七年的外地練習生，或者不方便回家的，都住在公司的宿舍裏。
練習生宿舍不是套間，環境也很一般，基本是那種上下鋪的小單間，因此大部分人鉚足了勁也要出道，為的也是有更好的生活環境，不要和其他人一起每日每夜擠在狹小的宿舍裏，無望地等待出道機會。
當然也有很多人受不了這樣日覆一日的生活，最終放棄了等待，繼續讀書或者另尋出路。
“她不能自己搬出去住嗎？畢竟也是出過道藝人了。”藺渝問。
顧妍：“這點我可以肯定的告訴你，不行，因為陸冉算是公司打上標簽的‘劣跡藝人’。”
“劣跡藝人...”藺渝喃喃自語。
那頭的顧妍又發來一條：“而且陸冉她...雖然是帝都人，但是她家裏有個弟弟，父母重男輕女得厲害，不怎麽管她，還經常罵她。所以她很早之前就開始住公司宿舍了，沒怎麽回過家——公司也不會讓她回家住吧。”
“公司上下本質是商人心態，陸冉她...應該已經被拋棄了，所以無論是賈哥還是誰，都可以輕慢地對她了，雖然她也算是...”
她的語音裏略有些同情惋惜的意味，出於之前和陸冉關系的親厚，半晌都沒把“咎由自取”四個字說出來。
藺渝沈默著看向自己和奉子爵的房間，半晌收回目光。
“我懂了，謝謝你。”他說。
“你懂什麽了？”顧妍茫然地問。
“...註意安全，努力工作。”藺渝回覆。
他明顯表達出這次對話結束的態度，因此顧妍也沒有繼續問下去，回了個表情包之後就消失了，徒留下藺渝坐在沙發裏，捧著那一小鍋已經逐漸失去了熱度的雞湯。
“我知道了。”他喃喃自語。
雖然原因不盡相同，但陸冉目前的處境，估計和那時候的藺渝本人，所差無幾：
因為輿論導致的被所有人唾棄的命運，公司眼裏毫無利用價值，只能徒增罵名的存在，被移交到賈哥手裏，再沒有任何活動。
他們都被雪藏了。
他們不會跟團活動，無法出唱片，無法拍戲或者商演，但公司沒有立刻與他們解除合約，他們名義上還是公司的藝人，在這種情況下，無法轉去其他公司謀求發展，除非打官司要求解約，否則只能靜待合約到期。
陸冉因為家境的原因，又沒有隊友或者熟人伸出援手，因此回到了練習生宿舍居住，而藺渝...
上輩子的藺渝如果沒有住在幸福小區，那麽或許也和陸冉一樣，會去住練習生的集體宿舍？
可是如果真的按照這個推論，藺渝真的通過奉子爵的父母租住了他原來住過的那套房子——大概率低於原本的租金，是幫助他避免了重新回去住宿舍的遭遇，那為什麽...廉望雪會那樣不喜歡他？
在整個組合中，他似乎最厭煩的人就是奉子爵了，雖然藺渝不能確定，藏在那種警惕的厭煩之下的情緒還有什麽別的內容。
藺渝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挪動，打開了和廉望雪的對話框，卻不知道要不要問出在腦內盤桓的那些問題，他也不確定廉望雪會不會告訴他答案。
許久，他還是開始在輸入框打字：
“你覺得...”
“一個人出於好心，幫助了另外一個人，卻因為這個舉動，和未來的一些人和事，間接釀造了一些悲劇，你認為這個人應該被責怪嗎？”
他這樣問。
微信發送出去，卻意料之外，又好像情理之中地石沈大海。
永遠對藺渝的消息秒回的廉望雪那頭悄無聲息，一直到藺渝當晚睡下，都沒有任何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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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哪怕是唐尼.溫斯頓先生這種專業人士，在選擇的菜肴方面, 也不會是那種特別罕見或者難以制作的, 覆刻起來大多都沒有問題。
此時的第五期藺渝和廉望雪，制作的絕對是在年輕人中會被廣泛接納甚至模仿的——
方便面。
以方便面為主材料制作食物, 並且是四種不同風味的方便面的制作，在這種情況下，雖然做起來其實時間不會太久，但是因為是四種, 需要準備的食材就非常多了。
剝好的蝦仁, 從罐頭裏挖出來的午餐肉，咖喱粉, 放在透明小碗裏的四個雞蛋，海苔碎, 還有切片的火腿腸，以及剝了皮的西紅柿等等一系列處理好的食材，都規規矩矩在料理臺擺成好幾排。
不說是用來做方便面泡面，就算是這麽一眼看下去, 也能隨機迷倒許多大學生...和上班族。
更不用說它們還要和方便面融為一體，成為更美味的食物。
番茄荷包蛋面, 咖喱蝦仁面，午餐肉芝士雞蛋面，以及火腿腸青菜酸辣面。
藺渝將切好的午餐肉煎好，恰好另外一邊的廉望雪正在將手中的泡面袋子拆開，放入燒開水的鍋裏，他拉扯泡面袋子的聲音“嘩啦啦”的，有些刺耳。
這已經是最後一碗泡面了。
整個拍攝現場，就屬他們的泡面最香。
泡面這種在所有人嘴裏都是“不健康”食品的速食品，永遠是大家的心頭愛，大部分人吃了那麽多種泡面牌子，就沒吃過特別不好吃的。
而且它的味道還特別霸道。
高鐵上但凡誰泡了一碗泡面，必定香飄十裏，刺激所有人的味蕾，更別提現在還有好幾種不重樣的泡面懟在一起，散發著令人食指大動的香味。
樸素又簡單的香味。
攝像師明明吃過飯，但扛著攝像機挨個拍過去，也還是隱約的感覺餓了。
他“咕咚”咽下一口吐沫，把鏡頭重新移至正將煎鍋裏兩面煎的午餐肉倒進盤子裏的藺渝。
午餐肉本身就會煎出油脂，藺渝的廚藝真的不錯，此時雖然沒有放油，但是它們的兩面已經煎至金黃，表皮酥脆，內裏嫩，隔壁家的小孩都饞哭了！
“小渝很熟練啊，看樣子在家裏也是經常做這樣的泡面，是嗎？”他問。
藺渝擡起頭看了看他。
攝像師自己是個有些五大三粗的糙男人，觀察力一貫不算敏銳，但不知道為什麽，就是從藺渝的姿態表情裏，看出了一些隱約的...
不太對勁？
或許是因為藺渝原本就長得白的緣故，今天是用了更淺一色的粉底色號打底嗎？顯得有些莫名其妙的蒼白柔弱，他將午餐肉從煎鍋盛出來的時候，手臂還有些微微顫抖，狀態明顯不佳。
“泡面是年輕人的最愛呀。”
下一秒，藺渝就開口回答了，神色如常，聲音平穩，眼帶笑意。
“不過因為泡面沒什麽營養，所以經紀人會叮囑我們不要多吃，要盡可能補充營養。”藺渝一邊說一邊麻利地做事，“也可能是因為最近練習舞蹈的時間比較久，所以大家會格外留意自己的身體狀況，吃東西也會更註意一些。”
他手下動作一看就是做過飯的，無怪乎節目還沒播出幾期，粉絲天天都刷微博詞條，各種奇奇怪怪的內容都有。
什麽“藺渝手上功夫”，“藺渝一看就是練過的”，不知道的人還以為粉絲是搞黃色或者學武術呢。
像是想到了什麽，他又是一笑，順勢宣傳了一把組合：“BLUE組合馬上就要發布的新單曲《Blue Romance》，請大家多多支持！”
廉望雪在旁邊默契地當捧哏：“請大家多多支持藺渝前輩的新單曲。”
藺渝沖他比了個“OK”的手勢，表示讚許。
此時泡面已經煮好，廉望雪往加入了料包的面裏又填了兩顆雞蛋，再加入芝士與藺渝煎好的午餐肉，一切大功告成！
攝像鏡頭移開了，繼續去拍攝做好的最後一碗泡面。
此時錄影棚裏，泡面的香氣無比霸道地霸占了正片空氣，哪怕是正在給自己做的料理收尾的好幾個其餘的嘉賓，也忍不住頻頻往這裏看了過來。
“早知道我就做速凍水餃了，簡單又美味，主要是我想吃。”苑淙喃喃地說。
他同公司來助陣的是和他有過共演的前輩女演員，聞聲又好氣又好笑地拍了一把他的肩膀。
連沒怎麽吃過泡面的唐尼.溫斯頓現生，和他的助演嘉賓，也往藺渝二人的方向看了好幾眼。
藺渝輕輕揉了一下自己的胃部。
隱約的有些不舒服，但好像不是生理性的，無法歸結於喝的那幾口消腫的黑咖啡，心理因素占更大的成分。
但是總覺得有些不舒服，也或許是自己太虛弱了。
不管怎樣，今天的最大任務已經完成，接下來的品嘗環節不是重頭戲，接下來還有後采...
他沖廉望雪比了個手勢，示意他跟著自己，一起去其他嘉賓那裏繞一圈，知己知彼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能制造一些和諧相處的鏡頭。
這畢竟是個綜藝。
他剛往前走了兩步，目光觸及丟在腳下垃圾桶裏的那幾個堆疊起來的方便面包裝袋，下一秒，一股湍急的，欲作嘔的惡心感突如其來地湧上心頭。
眼前短暫的一陣漆黑，這感覺應當是並不陌生的，藺渝的身體並不強壯，低血糖很容易讓他在猛然做什麽動作的時候突然感到頭暈目眩，但這一次...
許多雜亂的畫面瘋狂地湧入腦海。
這股感覺來得令人猝不及防，一時間藺渝自己都沒辦法抵抗，他死死揪住胸口的衣料，手指不自覺地繃緊至小幅度痙攣的程度。
太糟糕了，這種感覺。
他咬緊牙關，強行把那股不適感咽進肚子裏，但生理性的冷汗還是密密匝匝的從鬢角和後背冒了出來。
“前輩？”廉望雪的手臂緊緊拉住了他。
就好像是溺水的人在沈浮中死死抓住的唯一一塊木板，藺渝勉強喘著氣，反手捏住了廉望雪的胳膊，不自覺地將他的手臂掐出了深深的數道指痕——
撕扯開泡面塑料袋的手，發出細微的“嘩啦嘩啦”的聲音，面餅放入沸騰的水中，隨即是料包。
他的手邊的餐盤裏，赫然放著兩面煎的午餐肉，金黃□□人至極。
腳下被闖入廚房的貓咪尾巴勾住了腳踝和小腿，看不清背影的人半蹲下去，撫摸貓咪的腦袋。
這裏是哪裏？
然後，藺渝看著那個站在陌生又熟悉的料理臺前的身影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略顯憔悴，但依舊俊俏漂亮的臉，那是藺渝自己的臉！
而那個料理臺，冰箱的位置...
是自己曾去過的！是幸福小區，四棟二單元，402室！
“咄咄咄——”
是敲門聲響起。站在料理臺前的人一楞，隨即調小了竈臺的火，一邊說著“誰啊”一邊走向大門的方向，貓咪翹著尾巴跟在他身後...
誰來了？並且一定是不速之客，擅自來訪。
藺渝滿頭冷汗，全靠廉望雪臂彎的力量支撐，才面前沒有直接屈膝往前倒下，又或者直接跪在地上。
其實只是短短的數分鐘，甚至可能更短，等他清醒過來的時候，發現拍攝暫停了，自己的嘴裏隱約有甜味，應該是誰往他口中塞了半塊巧克力。
幸虧大部分人已經將自己的食物做完，單獨補拍每個人料理臺上的食物，在進行采訪後，節目組安排好的“試吃員”就可以進來試吃了。
接下來他們品嘗的畫面，雖然在場嘉賓需要做reaction，但這也是可以後期補錄的。
“不，不好意思。”藺渝喘著氣，接過了苑淙遞給自己的一杯加了糖的溫水，勉強喝了幾口，甜味在舌尖蔓延開。
陳啟站在他面前，正略顯擔憂地打量他。
“低血糖這麽嚴重？吃早飯了嗎？”她問。
幸虧是陳啟在此，也幸虧出現問題的是藺渝，以往許多綜藝節目的男性導演脾氣都很差，雖然未必會沖著藝人發怒，在場的工作人員也難免受到波及。
藺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虛弱地說：“吃了，可能最近身體不太好，對不起。”
他這是彩感覺自己的膝蓋有點重，低頭發現廉望雪居然跪坐在他的椅子旁邊，手臂扶著他的膝頭。
這個姿勢以往BLUE組合的成員想要賣腐，總會對隊友順手做幾次，fancon尤其如此，粉絲往往會因此發出一陣歇斯底裏的尖叫。
但是廉望雪做起來，將自己放在如此弱勢的位置上看著自己，藺渝卻有種沈甸甸的，莫名的感覺。
也或許是因為系統不見了，所以對藺渝來說，雖然廉望雪這個人藏了太多的秘密，也還是因為和自己共享著一些隱秘的事情，所以顯得更值得信賴一些。
廉望雪支起了身子，將自己的手臂從藺渝膝頭撤離，重量和熱度都消失了。
“不好意思。”藺渝又重覆了一遍，“可能這些天比較...忙。”
他重新站起來，搖搖晃晃地又和陳啟以及周圍的工作人員們道了歉，他態度很好，又實在虛弱，大家自然不會去責怪他耽誤拍攝。
經紀人把他和廉望雪送來就暫時離開了，此時接替經紀人來到現場的助理正站在人群外，手裏握著撥出去了好幾個電話的手機，表情略顯六神無主。
“哥...我沒事，就是剛才突然一動，身體有點虛，一下子昏過去了。”藺渝過去和他也道了個歉，為自己突如其來的突發事件。
助理擦了擦冷汗，上下打量他，半晌拍了拍他的肩膀，嘆了口氣：“...差點就叫120來了，沒事就好。”
藺渝又道了個歉。
散開的人群裏，廉望雪還站在原地等他，他走過去，對方想要伸出胳膊扶他，藺渝覺得還有點渾身沒力氣，所以遲疑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掌貼在廉望雪的小臂上，借了一把力。
“謝了。”他跟廉望雪道謝。
廉望雪搖了搖頭，目光沈默地鎖定了藺渝，似乎想說什麽，但最後還是一言不發。
他從口袋裏摸出一顆黑巧克力，放進藺渝的手心。
“...我其實不是低血糖，應該不是。”藺渝解釋說，但又有點不確定，還是將他手裏的巧克力接了過來。
藺渝不愛吃巧克力，但這一塊味道出乎意料的符合他的胃口，和剛才他清醒的時候，嘴裏的那塊味道也是一致的。
廉望雪楞了一下。
半晌他垂下視線：“...我知道。”他說。
就好像沒看到藺渝狐疑地瞇起的眼睛，廉望雪頓了頓，才繼續說：“——很快就會，結束的。”
他似乎說的是錄制，但藺渝卻敏銳地捕捉到了一語雙關。
“結束什麽？”他迅速問。
但廉望雪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
一直到節目錄制完畢，回到宿舍裏，系統也沒有出現。
失去系統的第一天眼看就要過去了。
廉望雪住的地方，藺渝不知道是幸福小區，還是哪裏，但是他比藺渝晚下車。
“你等會兒直接回家嗎？”藺渝問他。
廉望雪順勢扶了他一把，就好像今天目睹藺渝在自己面前差點昏倒這件事讓他心有餘悸似的，手掌撐著藺渝的手腕，數秒都沒有松開。
“我回公司。”廉望雪回答。
這時間還要回公司，廉望雪也是肉眼可見的忙碌。藺渝突出一口氣，終於從他的手掌中，順暢地將自己的手腕抽了出來，雖然殘存在皮膚腫的灼熱感沒有隨之立刻消散——
“辛苦了，還是早點休息。”他輕聲說。
“你臉色不好。”廉望雪註視著他說。
回程的路上，開車的是廉望雪的經紀人，藺渝的助理坐在副駕座上，聞言他趕緊上前一步，拉過了自家藝人的胳膊，打量他的樣子。
藺渝笑了笑，說了句“我沒事的”，算是在回答廉望雪之前的那句話，又好像是在安撫有些擔憂的助理的情緒，隨即他沖廉望雪道了句“再會”。
“那我走了。”
“好。”廉望雪說。
雖然藺渝說著不需要攙扶，他並沒有那麽孱弱，但捱不過助理的堅持，對方還是扶著他，把他當做什麽脆弱易碎的物品一樣帶往宿舍樓的方向。
助理在門口輸入密碼盒刷卡的時候，藺渝又回頭看了一眼。
車還沒開走，廉望雪維持著原本的姿勢停留在原地，黑洞洞的車門敞開著，他停留在那裏，就好像隨時會被那個無聲的黑洞般的空間吞噬，這樣的感覺令藺渝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
但下一秒，廉望雪舉起手，沖著藺渝的方向揮了揮。
好像無事發生。
藺渝回來之後翻了一下冰箱，裏邊有廉望雪早上送來的雞湯——艾葉老雞湯，紅棗和枸杞規規矩矩地漂浮在泛著一層薄薄油星子的金黃色湯水上，散發著一股溫暖的甜香。
第二天沒有通告，但是馬上就要發歌，藺渝這種時間不敢多喝，但他的胃部還有點不舒服，猶豫了一下把湯倒出來，在煤氣竈上加熱了一下，然後找了個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溫暖的雞湯緩解了胃部的不適，但心理上的感覺沒那麽容易撫平——
“背著我偷喝什麽好東西呢！”一只手突兀地從藺渝的背後伸出來，勾住了他的脖子，幸虧藺渝一口湯已經咽了下去，才沒因為受驚和外界壓力而把嘴裏的湯吐出來。
奉子爵的笑臉從身側冒了出來：“原來是雞湯！”
今天奉子爵在宿舍，藺渝回來之後還沒回房間，所以沒註意到他人在屋子裏。
“給我喝一口唄。”
“不給。”藺渝果斷地說。
奉子爵也就是開個玩笑，並不打算真的奪人所愛，目光在藺渝的雞湯上轉了一圈，然後落在了他臉上。
“你怎麽了？”他一楞。
“什麽怎麽了？”藺渝沒懂。
奉子爵平日裏肢體接觸本來就沒什麽顧忌，看藺渝卸了妝之後顯得尤其蒼白的嘴唇和臉頰，像冰冷的白玉雕塑，忍不住伸手想碰一碰，看看是不是也和看起來一樣冰涼，卻沒料到藺渝猛地往後一撤，他的手伸了個空。
奉子爵：“......”有點尷尬。
藺渝：“......”
奉子爵眼神示意：你幹嘛？
藺渝保持著一段距離：你又幹嘛？
“下次在粉絲面前你可別這樣哈。”奉子爵在藺渝的目光註視下訕訕地收回了自己的手，像是在挽救突然變得奇怪的氣氛，他順口將話題扯向另一個方向，“否則他們又要說我們怎麽樣了。”
藺渝：“你別突然出現嚇我，我不敢保證以我最近的精神狀態不會橫著給你一肘子。”
奉子爵笑了起來。
他比了個“放心”的手勢：“多補一補身子，今天別熬夜了。”他說，然後轉過身，踏著他的小黃鴨拖鞋，大搖大擺地回房間去了。
奉子爵離開了。
他沒關他們那個房間的門，所以藺渝能聽見不多時從浴室傳來的“嘩嘩”水聲，對方去洗澡了。
藺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閉上眼，再睜開，然後又舀了一勺子雞湯進嘴裏。
今天白天太忙碌了，因此他一直沒能找到機會好好地捋清思路，現在系統不在，但這不代表他在探究的那些真相就可以被擱淺。
那本《東方快車謀殺案》最後一頁，自己的筆跡寫下的內容，像是一張圖片，在看到之後，深深地烙印在藺渝的腦海最深處，現在他要把它翻找出來認認真真地，重新回溯一遍。
他的字跡，一字一頓地這樣寫：
“大家都說這個故事有十二個兇手，但我不這麽認為。
死者十惡不赦，因此導致了一場悲劇，卻逃脫法律的制裁，逍遙法外，但其實，在這本書中，真正殺死了他的是他自己。在他犯下一系列罪行之後，因果循環，我們都知道，他會得到報應。
所以我認為，他們既是兇手，也不是兇手”。
這其中，“他們既是兇手，也不是兇手”和“真正殺死了他的是他自己”這兩行被劃了下劃線。
藺渝看過這本書，當然知道具體的內容。這裏的死者確實罪大惡極，但加了下劃線的這幾句話，應當才是寫下這行字的那個“藺渝”想要說的意思。
——廉望雪手上有藺渝的東西這點，他已經見怪不怪。
吉他、耳飾、手機，所以一本書並無所謂，但是這書上的文字，卻已經是另外一種可能了，藺渝現在靜下心努力思索，會覺得這兩行加了下劃線的文字，是在透露一些信息。
他又閉上眼睛，努力進一步去回憶那幾行文字的細節。
然後他意識到一件事——
原本的文字時間早一些，是用黑色水筆寫下的，但是下劃線用的筆的顏色，好像...並不一樣。
所以下劃線很可能並不是藺渝所為，而是...
是廉望雪畫的？
那麽藺渝能不能理解為，廉望雪是在暗示自己什麽？也或者，廉望雪在上邊添加下劃線的時候，只是為了加重給他本人的一些認知，並沒有想要暗示藺渝的意思？畢竟當時，藺渝在翻頁的時候，對方是作勢想要阻止，不願意被他查看到末頁內容的。
浴室裏的水聲倏地一停，奉子爵洗好了澡。
他帶著滿身熱騰騰的水蒸氣，從房間出來，毛巾罩在腦袋上，赤著上身從客廳經過，去冰箱拿了一瓶冰水喝了兩口。
藺渝看著他的背影，腦內的畫面飛速轉換，重新回到了今天在錄制現場，腦海裏一幕一幕閃過的那組畫面。
一個要自殺的人，會有耐心給自己煮泡面，甚至煎兩面煎午餐肉嗎？所以來的人是誰？時間線是怎樣的？那是在理查德餅屋外賣員來之前還是之後？
“奉子爵。”藺渝喊了一聲。
“嗯？”對方從廚房轉過身，還掛著幾滴喝水太猛，流淌至下巴的水滴。
“你家之前住的那個小區的房子...”藺渝問，“現在是誰在住，你知道嗎？”
奉子爵沒料到他居然是問這個，楞了楞才說：“我不清楚，我不管這些，是我爸媽和房屋中介處理...怎麽了？你問這個幹什麽？你想租？”
藺渝勉強笑了笑，繼續問：“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我們組合的誰需要出去單獨租房子，你會願意把那套房子租給他嗎？”
奉子爵：“...為什麽要單獨出去租房子？不是有經紀人有公司嗎？公司會安排住宿吧？”
他說到這裏又有點疑惑：“怎麽了？你接下來有什麽戲要拍很久，需要去什麽地方租房子？不至於吧，再怎麽樣大家肯定是住酒店更方便啊？”
藺渝解釋說：“比如說，走投無路的情況下？”
沒有價值的藝人，公司如果放棄了，雪藏了，恐怕不會那麽認真去管他們到底住在哪裏，自生自滅恐怕都是好的，就怕還要榨幹最後一點價值。
奉子爵：“哦，你是說出了醜聞之類的情況，像TiAmo組合的那個陸冉那樣？”他走過來，親昵地拍了一下藺渝的肩膀，“如果真的，那肯定不能放著不管啊...怎麽啦？你怎麽突然這麽緊張？事業不是發展得挺好的嗎？”
藺渝沒說話，他回憶起之前廉望雪對待那位主管練習生與被雪藏藝人的賈哥的態度，一些關於為什麽原著中的藺渝會住在那裏的猜測，隱約浮上水面。
“我知道了，謝謝。”他說。
奉子爵不明所以，一邊說著“客氣什麽”，一邊轉身回房間了。
藺渝原地思索了一會兒，才摸出手機，給列表裏的顧妍發消息。
“問你一個問題，你方便嗎？”
這裏的方便指的是顧妍身邊沒有閑雜人等，確保絕對不會有人看到他們的聊天內容。
半晌顧妍回覆：“現在方便，怎麽了？”
“你們組合的陸冉...現在住在哪裏？公司有沒有什麽關於她的安排？”
對話框上方赫然開始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的字樣。
藺渝耐心等了一會兒，才看到顧妍回覆自己：“陸冉已經搬出我們一起的宿舍了，關於她的安排我也不太清楚，因為現在她不歸我們經紀人管，已經歸到了賈哥手裏。”
顧妍又發來一條：“之前她半夜給Maisie打過電話哭訴過她現在的情況很糟糕...應該是只能再回去住練習生宿舍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Maisie梅穎是TiAmo組合的成員之一。
很多練習了四五年，甚至六七年的外地練習生，或者不方便回家的，都住在公司的宿舍裏。
練習生宿舍不是套間，環境也很一般，基本是那種上下鋪的小單間，因此大部分人鉚足了勁也要出道，為的也是有更好的生活環境，不要和其他人一起每日每夜擠在狹小的宿舍裏，無望地等待出道機會。
當然也有很多人受不了這樣日覆一日的生活，最終放棄了等待，繼續讀書或者另尋出路。
“她不能自己搬出去住嗎？畢竟也是出過道藝人了。”藺渝問。
顧妍：“這點我可以肯定的告訴你，不行，因為陸冉算是公司打上標簽的‘劣跡藝人’。”
“劣跡藝人...”藺渝喃喃自語。
那頭的顧妍又發來一條：“而且陸冉她...雖然是帝都人，但是她家裏有個弟弟，父母重男輕女得厲害，不怎麽管她，還經常罵她。所以她很早之前就開始住公司宿舍了，沒怎麽回過家——公司也不會讓她回家住吧。”
“公司上下本質是商人心態，陸冉她...應該已經被拋棄了，所以無論是賈哥還是誰，都可以輕慢地對她了，雖然她也算是...”
她的語音裏略有些同情惋惜的意味，出於之前和陸冉關系的親厚，半晌都沒把“咎由自取”四個字說出來。
藺渝沈默著看向自己和奉子爵的房間，半晌收回目光。
“我懂了，謝謝你。”他說。
“你懂什麽了？”顧妍茫然地問。
“...註意安全，努力工作。”藺渝回覆。
他明顯表達出這次對話結束的態度，因此顧妍也沒有繼續問下去，回了個表情包之後就消失了，徒留下藺渝坐在沙發裏，捧著那一小鍋已經逐漸失去了熱度的雞湯。
“我知道了。”他喃喃自語。
雖然原因不盡相同，但陸冉目前的處境，估計和那時候的藺渝本人，所差無幾：
因為輿論導致的被所有人唾棄的命運，公司眼裏毫無利用價值，只能徒增罵名的存在，被移交到賈哥手裏，再沒有任何活動。
他們都被雪藏了。
他們不會跟團活動，無法出唱片，無法拍戲或者商演，但公司沒有立刻與他們解除合約，他們名義上還是公司的藝人，在這種情況下，無法轉去其他公司謀求發展，除非打官司要求解約，否則只能靜待合約到期。
陸冉因為家境的原因，又沒有隊友或者熟人伸出援手，因此回到了練習生宿舍居住，而藺渝...
上輩子的藺渝如果沒有住在幸福小區，那麽或許也和陸冉一樣，會去住練習生的集體宿舍？
可是如果真的按照這個推論，藺渝真的通過奉子爵的父母租住了他原來住過的那套房子——大概率低於原本的租金，是幫助他避免了重新回去住宿舍的遭遇，那為什麽...廉望雪會那樣不喜歡他？
在整個組合中，他似乎最厭煩的人就是奉子爵了，雖然藺渝不能確定，藏在那種警惕的厭煩之下的情緒還有什麽別的內容。
藺渝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挪動，打開了和廉望雪的對話框，卻不知道要不要問出在腦內盤桓的那些問題，他也不確定廉望雪會不會告訴他答案。
許久，他還是開始在輸入框打字：
“你覺得...”
“一個人出於好心，幫助了另外一個人，卻因為這個舉動，和未來的一些人和事，間接釀造了一些悲劇，你認為這個人應該被責怪嗎？”
他這樣問。
微信發送出去，卻意料之外，又好像情理之中地石沈大海。
永遠對藺渝的消息秒回的廉望雪那頭悄無聲息，一直到藺渝當晚睡下，都沒有任何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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