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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女、魔女……
他不記得了，記憶裏時常出現這樣大片大片的空白，明明許多沖動與她關聯，但那人是誰、他們曾是怎樣的關系……
那個人的樣貌被拓印在心底的畫中，蒙上了不再掀起的遮灰布。
降神儀式後他和霍茲返回了王城，出發時是六人，一人留在原地，一人走入迷宮，一人再度逃亡，
還有一人……行蹤不明。
*
“那個人就是魔女。”
“你怎麽和她聯絡的？私底下見過多少次？”
沒有……沒有……
“不可能，那她為何能算準女王的每一步計劃？”
“‘戒律·真言’”
他真的沒有再見過那個人，那個人……應該已經回去了才對。
回去……她是不是曾和他說過什麽……
“……不行，我的力量敵不過他，什麽都問不出來。”
“那還要進一步摧毀他的神智才行，但也不能真讓他死了，至少要挨到審判時。”
“餵點水吧。”
木碗粗暴地磕上他的唇瓣，撬開了他的牙齒，沾了灰的水嘗起來也像甘露。待做完這點照料，那兩人便離開了，連一盞燈也沒留下。這間地牢黑得可怕，只有老鼠和爬蟲的悉悉索索維持著熱鬧，光明神的聲音傳不到這樣幽深的地底，力量也因特制枷鎖使不出來。
即使沒了無休止的盤問，回憶還在沿著時間線往前滾。克爾澤不確定自己是睜著眼還是閉著眼，反正都一樣漆黑。
究竟是怎麽走到這一步的呢？契機大概是從那時起……
*
回到王城後女王並未完全兌現承諾，畢竟沒了胡蘿蔔驢大概就不走了，但她又的確需要教廷內部人員的支持，於是，在大主教選舉的最後一輪投票中，竟出現了三人平票的結果。女王給出裁定：三人都升為代理主教，各司其職，共同統領赫林戈的光明教會，三年後再進行第二次選舉。
“陛下是想要瓦解教會的力量啊……”大主教氣息奄奄，仍不斷從侍者的講述中跟進局勢，“麗娜修女，據我口述修書一封，予繼任者們傳閱，萬不可讓書信落到他人眼中……閱後即焚。”
三位代理主教在緘默之間看完了這封信，按主教囑咐立即焚燒了它。神官的記憶力都很好，這封短短的書信已完整留存在了他們心中。
主教在昨夜已停止了呼吸，一夜的落雪便是天地對他的哀悼。活著的人們面上悲痛，背地裏還要準備迎接與女王的針鋒相對。
三人摘下手套，一同按在了主教遺留的法典上：
““我必完成您的囑托，我必遵循神的指引，我必永遠心懷光明，並將這光分與世人。””
露比神官接過了外交的任務，負責與神國及其他國家光明教會的接洽；
加耐特神官承擔了主持總教堂大小事宜和溝通王室的工作，從此他便是赫林戈光明教會明面上的話事人；
克爾澤則選擇了遠離權力中心，開始游走在王城外的每一處修道院，他得到的身份是巡查官。
不知女王意欲何為，但她看光明教會的眼神越來越像看一塊肥肉了。事實也是如此，發展至今的教會早如一位身材臃腫的巨人，太多冗餘和腐敗填充了組織結構，大主教一人撐著已是不易，而現在他們有三人分工，正是進行手術的好時候。
“收受賄賂、侵占平民財產……隨我上法庭吧。”
“高價售賣假聖水、聖血，摻入過期藥材致人死亡……抓住他。”
“□□婦女兒童……死刑。”
赫林戈的鄉間有了新的奇聞，如果你遭遇不公，請向神祈禱，神會派來一位金發的俊美神官，他是光明神在塵世的化身，他所到之處罪惡無所遁形，陳年冤案也能得到昭雪。
光明教會的名字再次和正義、公平、仁慈聯系起來，放肆慣了的神職人員們紛紛夾緊了尾巴，祈禱著那個王城跑來的巡查官不會造訪自己的安樂窩，雖然越是祈禱那個人來得越快。
“都忙成這樣了你還能跑魔境來？”
梅提歐端上茶，茶葉是克爾澤帶來的，大概被他的泡茶手法糟蹋了。但他也不介意味道的好賴，只是不知道克爾澤介不介意。
“魔王即將覆蘇，魔境勘測還是由有經驗的我來做比較合適。”
克爾澤也沒心思分辨味道，仰頭補足了水分，“梅提歐大人若是不能提供線索的話，請容我就此道別吧。”
“你挖苦我嗎？”梅提歐嘆著氣拉住他，“等一下，我這裏有別的冒險家留下的餅幹，你帶走吧。我什麽也不能說……但請你註意身體，你看你都瘦成什麽樣了？”
那盒餅幹被塞進他手中，克爾澤看著那個標識，覺得很熟悉。
“‘甜夢’，王城的點心店。”梅提歐觀察著他的表情，心下苦笑，還不到他想起來的時候，“吃了我的餅幹下次記得加倍回報我。”
克爾澤認認真真記下了這個玩笑，起身行禮：“是我有點太急躁了……梅提歐大人，後會有期。”
“幫我向伯恩山問好。”
這個餅幹的味道也很熟悉，克爾澤只吃了一塊，剩餘的全分給了同行的夥伴，結果發現他們竟都光顧過那家店。
“老板很漂亮啊，雖然帶著孩子，那孩子長大了應該也是個美人……”
“不許對溫妮夫人和小莉莉安無禮！”
“你還急了你……”
可他明明連店名都沒聽說過，這份既視感到底從何而來呢？
*
克爾澤明白自己是唱黑臉的角色，完成巡查後他又大刀闊斧地修改了教會審查制度，將五年一次的自查變為兩年一次，並重編了交叉檢查的排表，斷絕了關系親近的地區教會間互相包庇的可能性。
三年已過，大主教的選舉重新進行，得罪了不少人的他應該沒可能吧。克爾澤默默攪動茶匙等待方糖溶解，心裏惦記著“甜夢”新出的奶糕，但願等他去買時還有剩。
“……九票，克爾澤·翠尼爾。”
克爾澤楞住了。
總計三十二人投票，參與選舉的則有十三人，截止剛才，票數最高的是加耐特，八票。
算一算總票數……
唱票的祭司擡起眼，看向還呆坐著的克爾澤，在場的人都算出來了，這楞頭青居然還不起來。
“翠尼爾神官，恭喜您，您將是新任的大主教。”
加耐特和露比都笑著走過來，拍打還呆坐著的克爾澤：“克爾澤神官，恭喜你。”
“為什麽……”
“可能因為你長得好吧，”加耐特酸溜溜地說，“更值得被掛到陳列室裏。”
露比也笑著拍手：“如果你特批一筆經費用在自己的肖像畫上，沒人會反對的。”
不知女王是否料到了這個結果，但現在的光明教會似乎上下同心，堅若磐石。
難以摧毀。
*
“我不會簽的。”
克爾澤鐵青著臉，把這張羊皮卷推離了自己。
女王抱著雙臂，神情比她冰雪似的銀發更冷：“翠尼爾主教，一個簽名而已，不會有損您的清譽。”
“是我名譽的問題嗎？”克爾澤站了起來，逼近女王，“陛下，朗威尼許是我們的同盟國。”
“也是信仰大地母神的異教徒，隨時會倒戈的墻頭草。”女王坐在原地一動不動，“魔王覆活在即，我們不能把腹部袒露向這個國家。”
“卻和更危險的帝國聯手？”克爾澤又掃了一眼那卷戰書，“您也明白發動這場戰爭是不光彩的，所以才想讓我給您一個借口吧。我的回答是：不，絕不。您都敢做了，幹嘛還不敢當呢？”
女王眼中多了一絲不耐：“翠尼爾主教，你以為是誰扶你上位的？在赫林戈，教會與這個國家一榮俱榮，現在正是你回饋我國的時候。”
他就知道當初選舉裏有貓膩。克爾澤走向出口，連道別都懶得說：“是我求您給我這個位置的嗎？我會以我的方式為王國奉獻，但不是戰爭，那只會帶來不幸。”
女王大概也氣得不想再和他說話，但克爾澤管不著了，他大步穿過王庭的回廊，心亂如麻，連沿路人們的問候都置之腦後。
那卷羊皮上已有了其他神官的簽名。
“朗威尼許，異教徒的國家，幾乎沒有信仰光明神的人，”加耐特不算委婉地說到，“那個國家連純血人族都很少，不少是妖精、人魚、夜魔的混血，這類血脈的道德感大都很低……”
“以前還說獸人全是小偷強盜呢，但帝國上層可都是獸人組成。”克爾澤不耐煩地打斷他，“當你面對一個帶著鮮花而來的異教徒時，你會選擇直接給他一斧子嗎？”
“……”加耐特閉了閉眼，“你真不適合做赫林戈的大主教，克爾澤。因為魔境躁動赫林戈已經歉收三年了，女王想要朗威尼許受母神祝福的土地，現在那個國家因王儲之爭陷入混亂，正是動手的好時候。帝國只想從女王手裏拿到消除怪物的方法，兩個大國聯手，沒有誰敢置喙。”
“朗威尼許陷入混亂正是女王幹的！虹彩本來早該順利登基，若兩國成為真正的同盟我們早就可以用貿易的方式購入糧食……”
“在你心裏根本沒有‘祖國’這個概念吧？！”
克爾澤被加耐特突發的怒吼喝住，很快，也冒起火來：“光明神的教導是愛世人，這個‘世人’可不分什麽國籍！”
“你聽聽你說的話，你簡直和那些姓氏都不要了的法師一樣！我們幹嘛要去保護那些不歸順的異教徒？讓赫林戈的版圖擴大、讓光明神擁有更多信眾……這才是我們該做的吧！”
“戰爭，會死人的，不光是朗威尼許，赫林戈的子民也會死。”
加耐特移開視線：“那是必要的犧牲，沒飯吃也會死的……”
“……”克爾澤無話可說，“我不簽名也阻止不了什麽吧。但是，加耐特，如果真的開戰，你和我一起去前線做治療師。”
“……你是大主教，我是副主教，兩個人都跑了算怎麽回事？”
“交給露比就行，她也沒簽名，可以不用擔這個責任。”
“……好人全讓你當了。”
*
但戰爭最終並沒能打響。
帝國反悔了。
赫林戈獨自挑起戰爭將要面對其他種族和帝國的詰難，等同於給帝國遞上了趁手的刀。
聽聞帝國那位曾揚言神明已死的王，突然將一個新興教派捧為了國教。
那個教派的總教堂在朗威尼許的王都，其名為——
“安息教”。
這一切暫時和克爾澤沒什麽關系，他正和霍茲慶祝戰火被撲滅。糧食緊缺，瓊斯和西爾維婭還是湊出了一桌好菜，正中央的鴿子派切開後飛出的白鴿把米莉亞的頭發弄得亂糟糟的。
用白水替代酒精，克爾澤端著烤蘋果到露臺上和霍茲說悄悄話：“不可能開戰了，雷奧大人還不從前線回來過聖洗禮日嗎？”
“正因為不會開戰了，女王不得不考慮和朗威尼許簽訂糧食貿易的合約吧……祖父的隊伍會負責維護商路的安全。他幹這個可起勁了，勸他回來也不回。”
兩人在夜風中難得都有些放松，明明沒喝酒也感到微醺。
過了良久，霍茲小聲問道：“關於安息教……你有聽說什麽嗎？”
克爾澤搖頭：“出於安全考慮露比神官早已帶人撤離了朗威尼許，所以沒什麽最新消息。就她所說，安息教出現的時間不超過十年，而且發展起來是近兩年的事……教中有一位從不露面的聖女，是安息教的核心。”
霍茲更沈默了，手指摩挲著茶杯邊沿：“……但願不是我想的那樣。”
“？”
“沒什麽。”霍茲勉強一笑，“如果是她的話……不會不和我們聯系才對。我不至於自作多情到這份上吧……”
霍茲的碎碎念散落到風裏，消失不見。
克爾澤抓著咬了一口的蘋果，試圖從空白的記憶裏打撈點什麽，依舊一無所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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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神儀式後他和霍茲返回了王城，出發時是六人，一人留在原地，一人走入迷宮，一人再度逃亡，
還有一人……行蹤不明。
*
“那個人就是魔女。”
“你怎麽和她聯絡的？私底下見過多少次？”
沒有……沒有……
“不可能，那她為何能算準女王的每一步計劃？”
“‘戒律·真言’”
他真的沒有再見過那個人，那個人……應該已經回去了才對。
回去……她是不是曾和他說過什麽……
“……不行，我的力量敵不過他，什麽都問不出來。”
“那還要進一步摧毀他的神智才行，但也不能真讓他死了，至少要挨到審判時。”
“餵點水吧。”
木碗粗暴地磕上他的唇瓣，撬開了他的牙齒，沾了灰的水嘗起來也像甘露。待做完這點照料，那兩人便離開了，連一盞燈也沒留下。這間地牢黑得可怕，只有老鼠和爬蟲的悉悉索索維持著熱鬧，光明神的聲音傳不到這樣幽深的地底，力量也因特制枷鎖使不出來。
即使沒了無休止的盤問，回憶還在沿著時間線往前滾。克爾澤不確定自己是睜著眼還是閉著眼，反正都一樣漆黑。
究竟是怎麽走到這一步的呢？契機大概是從那時起……
*
回到王城後女王並未完全兌現承諾，畢竟沒了胡蘿蔔驢大概就不走了，但她又的確需要教廷內部人員的支持，於是，在大主教選舉的最後一輪投票中，竟出現了三人平票的結果。女王給出裁定：三人都升為代理主教，各司其職，共同統領赫林戈的光明教會，三年後再進行第二次選舉。
“陛下是想要瓦解教會的力量啊……”大主教氣息奄奄，仍不斷從侍者的講述中跟進局勢，“麗娜修女，據我口述修書一封，予繼任者們傳閱，萬不可讓書信落到他人眼中……閱後即焚。”
三位代理主教在緘默之間看完了這封信，按主教囑咐立即焚燒了它。神官的記憶力都很好，這封短短的書信已完整留存在了他們心中。
主教在昨夜已停止了呼吸，一夜的落雪便是天地對他的哀悼。活著的人們面上悲痛，背地裏還要準備迎接與女王的針鋒相對。
三人摘下手套，一同按在了主教遺留的法典上：
““我必完成您的囑托，我必遵循神的指引，我必永遠心懷光明，並將這光分與世人。””
露比神官接過了外交的任務，負責與神國及其他國家光明教會的接洽；
加耐特神官承擔了主持總教堂大小事宜和溝通王室的工作，從此他便是赫林戈光明教會明面上的話事人；
克爾澤則選擇了遠離權力中心，開始游走在王城外的每一處修道院，他得到的身份是巡查官。
不知女王意欲何為，但她看光明教會的眼神越來越像看一塊肥肉了。事實也是如此，發展至今的教會早如一位身材臃腫的巨人，太多冗餘和腐敗填充了組織結構，大主教一人撐著已是不易，而現在他們有三人分工，正是進行手術的好時候。
“收受賄賂、侵占平民財產……隨我上法庭吧。”
“高價售賣假聖水、聖血，摻入過期藥材致人死亡……抓住他。”
“□□婦女兒童……死刑。”
赫林戈的鄉間有了新的奇聞，如果你遭遇不公，請向神祈禱，神會派來一位金發的俊美神官，他是光明神在塵世的化身，他所到之處罪惡無所遁形，陳年冤案也能得到昭雪。
光明教會的名字再次和正義、公平、仁慈聯系起來，放肆慣了的神職人員們紛紛夾緊了尾巴，祈禱著那個王城跑來的巡查官不會造訪自己的安樂窩，雖然越是祈禱那個人來得越快。
“都忙成這樣了你還能跑魔境來？”
梅提歐端上茶，茶葉是克爾澤帶來的，大概被他的泡茶手法糟蹋了。但他也不介意味道的好賴，只是不知道克爾澤介不介意。
“魔王即將覆蘇，魔境勘測還是由有經驗的我來做比較合適。”
克爾澤也沒心思分辨味道，仰頭補足了水分，“梅提歐大人若是不能提供線索的話，請容我就此道別吧。”
“你挖苦我嗎？”梅提歐嘆著氣拉住他，“等一下，我這裏有別的冒險家留下的餅幹，你帶走吧。我什麽也不能說……但請你註意身體，你看你都瘦成什麽樣了？”
那盒餅幹被塞進他手中，克爾澤看著那個標識，覺得很熟悉。
“‘甜夢’，王城的點心店。”梅提歐觀察著他的表情，心下苦笑，還不到他想起來的時候，“吃了我的餅幹下次記得加倍回報我。”
克爾澤認認真真記下了這個玩笑，起身行禮：“是我有點太急躁了……梅提歐大人，後會有期。”
“幫我向伯恩山問好。”
這個餅幹的味道也很熟悉，克爾澤只吃了一塊，剩餘的全分給了同行的夥伴，結果發現他們竟都光顧過那家店。
“老板很漂亮啊，雖然帶著孩子，那孩子長大了應該也是個美人……”
“不許對溫妮夫人和小莉莉安無禮！”
“你還急了你……”
可他明明連店名都沒聽說過，這份既視感到底從何而來呢？
*
克爾澤明白自己是唱黑臉的角色，完成巡查後他又大刀闊斧地修改了教會審查制度，將五年一次的自查變為兩年一次，並重編了交叉檢查的排表，斷絕了關系親近的地區教會間互相包庇的可能性。
三年已過，大主教的選舉重新進行，得罪了不少人的他應該沒可能吧。克爾澤默默攪動茶匙等待方糖溶解，心裏惦記著“甜夢”新出的奶糕，但願等他去買時還有剩。
“……九票，克爾澤·翠尼爾。”
克爾澤楞住了。
總計三十二人投票，參與選舉的則有十三人，截止剛才，票數最高的是加耐特，八票。
算一算總票數……
唱票的祭司擡起眼，看向還呆坐著的克爾澤，在場的人都算出來了，這楞頭青居然還不起來。
“翠尼爾神官，恭喜您，您將是新任的大主教。”
加耐特和露比都笑著走過來，拍打還呆坐著的克爾澤：“克爾澤神官，恭喜你。”
“為什麽……”
“可能因為你長得好吧，”加耐特酸溜溜地說，“更值得被掛到陳列室裏。”
露比也笑著拍手：“如果你特批一筆經費用在自己的肖像畫上，沒人會反對的。”
不知女王是否料到了這個結果，但現在的光明教會似乎上下同心，堅若磐石。
難以摧毀。
*
“我不會簽的。”
克爾澤鐵青著臉，把這張羊皮卷推離了自己。
女王抱著雙臂，神情比她冰雪似的銀發更冷：“翠尼爾主教，一個簽名而已，不會有損您的清譽。”
“是我名譽的問題嗎？”克爾澤站了起來，逼近女王，“陛下，朗威尼許是我們的同盟國。”
“也是信仰大地母神的異教徒，隨時會倒戈的墻頭草。”女王坐在原地一動不動，“魔王覆活在即，我們不能把腹部袒露向這個國家。”
“卻和更危險的帝國聯手？”克爾澤又掃了一眼那卷戰書，“您也明白發動這場戰爭是不光彩的，所以才想讓我給您一個借口吧。我的回答是：不，絕不。您都敢做了，幹嘛還不敢當呢？”
女王眼中多了一絲不耐：“翠尼爾主教，你以為是誰扶你上位的？在赫林戈，教會與這個國家一榮俱榮，現在正是你回饋我國的時候。”
他就知道當初選舉裏有貓膩。克爾澤走向出口，連道別都懶得說：“是我求您給我這個位置的嗎？我會以我的方式為王國奉獻，但不是戰爭，那只會帶來不幸。”
女王大概也氣得不想再和他說話，但克爾澤管不著了，他大步穿過王庭的回廊，心亂如麻，連沿路人們的問候都置之腦後。
那卷羊皮上已有了其他神官的簽名。
“朗威尼許，異教徒的國家，幾乎沒有信仰光明神的人，”加耐特不算委婉地說到，“那個國家連純血人族都很少，不少是妖精、人魚、夜魔的混血，這類血脈的道德感大都很低……”
“以前還說獸人全是小偷強盜呢，但帝國上層可都是獸人組成。”克爾澤不耐煩地打斷他，“當你面對一個帶著鮮花而來的異教徒時，你會選擇直接給他一斧子嗎？”
“……”加耐特閉了閉眼，“你真不適合做赫林戈的大主教，克爾澤。因為魔境躁動赫林戈已經歉收三年了，女王想要朗威尼許受母神祝福的土地，現在那個國家因王儲之爭陷入混亂，正是動手的好時候。帝國只想從女王手裏拿到消除怪物的方法，兩個大國聯手，沒有誰敢置喙。”
“朗威尼許陷入混亂正是女王幹的！虹彩本來早該順利登基，若兩國成為真正的同盟我們早就可以用貿易的方式購入糧食……”
“在你心裏根本沒有‘祖國’這個概念吧？！”
克爾澤被加耐特突發的怒吼喝住，很快，也冒起火來：“光明神的教導是愛世人，這個‘世人’可不分什麽國籍！”
“你聽聽你說的話，你簡直和那些姓氏都不要了的法師一樣！我們幹嘛要去保護那些不歸順的異教徒？讓赫林戈的版圖擴大、讓光明神擁有更多信眾……這才是我們該做的吧！”
“戰爭，會死人的，不光是朗威尼許，赫林戈的子民也會死。”
加耐特移開視線：“那是必要的犧牲，沒飯吃也會死的……”
“……”克爾澤無話可說，“我不簽名也阻止不了什麽吧。但是，加耐特，如果真的開戰，你和我一起去前線做治療師。”
“……你是大主教，我是副主教，兩個人都跑了算怎麽回事？”
“交給露比就行，她也沒簽名，可以不用擔這個責任。”
“……好人全讓你當了。”
*
但戰爭最終並沒能打響。
帝國反悔了。
赫林戈獨自挑起戰爭將要面對其他種族和帝國的詰難，等同於給帝國遞上了趁手的刀。
聽聞帝國那位曾揚言神明已死的王，突然將一個新興教派捧為了國教。
那個教派的總教堂在朗威尼許的王都，其名為——
“安息教”。
這一切暫時和克爾澤沒什麽關系，他正和霍茲慶祝戰火被撲滅。糧食緊缺，瓊斯和西爾維婭還是湊出了一桌好菜，正中央的鴿子派切開後飛出的白鴿把米莉亞的頭發弄得亂糟糟的。
用白水替代酒精，克爾澤端著烤蘋果到露臺上和霍茲說悄悄話：“不可能開戰了，雷奧大人還不從前線回來過聖洗禮日嗎？”
“正因為不會開戰了，女王不得不考慮和朗威尼許簽訂糧食貿易的合約吧……祖父的隊伍會負責維護商路的安全。他幹這個可起勁了，勸他回來也不回。”
兩人在夜風中難得都有些放松，明明沒喝酒也感到微醺。
過了良久，霍茲小聲問道：“關於安息教……你有聽說什麽嗎？”
克爾澤搖頭：“出於安全考慮露比神官早已帶人撤離了朗威尼許，所以沒什麽最新消息。就她所說，安息教出現的時間不超過十年，而且發展起來是近兩年的事……教中有一位從不露面的聖女，是安息教的核心。”
霍茲更沈默了，手指摩挲著茶杯邊沿：“……但願不是我想的那樣。”
“？”
“沒什麽。”霍茲勉強一笑，“如果是她的話……不會不和我們聯系才對。我不至於自作多情到這份上吧……”
霍茲的碎碎念散落到風裏，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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