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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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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

帝國南部是混血種最多的地方,十三個獨立的部落在被帝國攻破後拼湊成了這個龐大國家最為偏遠的版圖,可以說在這裏純血才是少數派——早幸仔細觀察屋檐上蹲著的那只長著覆眼的貓咪後,想起了這個知識點,她曾和海菈一起學過。

“你在看什麽?”

身旁的霍茲問起。

“貓……”早幸剛擡手想指向房檐,那只“貓”已經消失了,“……跑了。”

霍茲下意識朝她指的方向看去,隔著雨幕那裏只有顫動的翠色枝葉:“你想養貓嗎?”

“沒有沒有,只是它的眼睛很怪。”

養寵物這事早幸從未考慮過,堂弟倒是撿回來過小狗吵著要養,但對於她來說這種事太出格了。沒有穩定住所並且經濟不獨立的人不配照顧另一個生命,至少早幸之前是這麽想的。

但只能說世事無常,她以為自己的優點就是聽話懂事,結果第一次偷偷撿東西就養了只各方面都犯規的格魯克……

“帝國的動物倒是賣得挺便宜的,品種也全,”霍茲掂了掂錢袋,他這次遠行完全自費,少不得計算一二,“母親去年養了一只太陽鳥,我昨天在這的集市上看到了類似的,標價只有王國的一半。”

“不過生物作為伴手禮不好帶回去啊……”

“你別操心這個,只要看到你母親就會很開心了。”

早幸一時失語,後面趴在桌上翻書的梅提歐頭也不擡懶懶插嘴:“等一下,怎麽就到回你家這一步去了?霍茲你不要耍滑頭。”

早幸也訕訕地給自己所說的話畫蛇添足:“我是說你的伴手禮……我不會回去的。”

風向變化,雨水飄進了些許,霍茲關上窗,走向桌邊亂揪梅提歐剛洗過亂糟糟的白色卷發,把人惹毛了才松手:“殿下的狀態不是穩定下來了嗎?抽空還是悄悄回去一趟吧,至少……你該去見見王妃殿下,因為你的事她憔悴了許多。早幸也是,很多人都記掛著你呢。”

三年讓她的根紮在了王城,甚至比原來世界更深,莉莉安、梅伊、特麗莎、海菈……說不想念王城的故人是假的,早幸坐到床上撫摸著麻布床單,左思右想,還是不覺得自己能就這樣回去。

進入帝國後她好像在探索一個曾經面目模糊的敵人,祂的內臟也向她打開,裏面不全是原先設想的黑心爛肺。

南部附屬國的街頭每日都有演講者,一部分公然反對帝國挑起戰爭,向聽眾繪聲繪色描述帝國挑撥離間的下作手段;

但也有一部分人支持帝國吞並赫林戈王國,而這其中的原因,竟和魔王即將誕生有關。

百年前的夢神之亂受災的國家最嚴重就是帝國,現在廣場中央佇立的紀念碑用帝國文字講述了那場災難。

這些記錄在赫林戈看不到,早幸聽完格魯克的翻譯卻覺得心驚。

裏面的內容……和老師的實驗幾乎重合。

赫林戈純血人族為主流,魔王的侵蝕不過讓他們死在夢境裏。帝國人口多為混血種,如研究那般,靈魂離開的混血種身體,經魔素汙染會成為持續變化的不死怪物。

這些怪物大都無知無覺,有一部分被魔王看上賦予了新的靈魂,便成為了可怖的掠奪者,魔王的爪牙。

記錄中只講了人們所見的結果,事實是早幸用艾澤婆婆的研究內容拼湊出來的。

魔王即將再次誕生,上一次應作為鐵壁的赫林戈完全沒發揮作用,帝國自然想吞並這個不中用的鄰居把封鎖線掌握在自己手中。

更別提艾澤婆婆那份研究的出現,帝國高層大概早看出了其中關聯。

可目前局勢仍變化莫測,夾在赫林戈與帝國之間的第三大國朗威利許,曾暗中與帝國締結了同盟。

但最近他們的正統繼承人遭到暗殺,性命垂危,幾個後繼者迫不及待奏響了王位爭奪戰的序曲。

同樣作為合法繼承人的“虹彩公主”在梅提歐那場混亂婚禮上受了傷,低調地在赫林戈待了一年半之久,此時卻突然現身,宣稱已與德蘿玟女王結盟,即將帶著赫林戈支援的騎士團回國,加入這場混戰之中。

“毀滅的魔女”和“初生魔王”僅兩年就被淡忘,三個大國之間的糾葛才是當下最觸手可得的熱點新聞。

而這間有些黴味的旅舍房屋中,霍茲還在試著說服這兩個離家出走許久的倒黴孩子:

“女王陛下也沒想過真要抓捕你和梅提歐,通緝令只是做個樣子罷了,若和她說明情況她甚至會助你們一臂之力……”

“關於皇姐的傳聞,霍茲你知道些什麽嗎?”

梅提歐插嘴打斷了友人的絮叨,霍茲嘴巴張張合合,只從喉嚨裏擠出一聲嘆息。

德蘿玟女王,剛開始被叫做“幸運女王”,人王之子們鷸蚌相爭時真正得利的漁翁。

現在卻沒人這麽叫她了,她上位後豎起“魔女”這個共同的敵人,一舉穩住了還摸不清情況的賓客們。隨即訂下一系列互惠通商條約,讓北部的聯盟變得牢不可破。

她扶持“虹彩公主”上位更是拆下了帝國的一條右臂,不少人猜測暗殺繼承人就是她做的。

甚至連那場婚禮上的手足相殘,現在也有人認為是女王的陰謀。

“我哪知道你們這些上層的博弈……”霍茲抽出椅子坐下,手搭在桌上輕輕敲打桌沿,“我只是個打仗的,陛下指哪兒我打哪兒,想太多就幹不下去了。”

“皇姐在想什麽我一直搞不明白。”梅提歐把書頁撫平,看著上面怪物的插畫兩眼發直,“但我現在回去被發現的話……不能再讓母親看到她的孩子們彼此廝殺了。”

一直坐在地上寫譜子的格魯克擡擡眼,給出雪上加霜的一擊:“而且釘子的效力能持續多久我也不知道,明天就碎了也說不準。”

“我的長相也很容易認出來……”早幸看不過眼地去收拾格魯克亂扔的稿紙,裏面間或參雜了幾頁梅提歐的信手塗鴉,“女王既然已經采用了我的謊話,我不覺得她會讓自己信譽掃地。”

一打三,優勢不在他,霍茲卻還不想放棄。

“你們又有什麽計劃嗎?”霍茲的聲音微微提高,又被他不自然地很快壓下去,“這裏已經是關於夢神資料最多的地方了,但沒有下一步的線索,沒有。”

他把梅提歐還在寫的紙張拎起來,看清上面的內容後憤怒不已:“你寫的這是什麽?!”

“你昨晚的夢話,”梅提歐動作不見多快,平靜地搶回,“我只是想看看我有沒有影響到你的夢境,但霍茲你真是個從一而終的男人……”

“你閉嘴!!”

早幸下意識捂住了耳朵,見狀霍茲僵住,尷尬地道歉:“抱歉,我不是有意嚇到你的……”

“你會想這些就很嚇人了,”因為聽力過好被吵得更頭疼的格魯克咧嘴一笑,他隔著墻板也聽到了那些夢話,“男人啊,可怕得很。”

格魯克現在還是大波□□子的外貌,霍茲咬住牙關,懶得和她爭辯。

早幸艱難地把話題扯回來:“帝國找到的資料我都整理好寄給老師了,我想問問她的意見來決定下一步去哪兒。但不知道為什麽,最近怎麽也聯系不上她……如果一個月後還沒有回音,我們先去西海的群島?”

在霍茲沈默之際,梅提歐把那一頁夢話折成了紙飛機,這還是早幸教他的。他輕輕一扔,紙飛機在這間逼仄房屋裏繞了三圈,停在了房梁上。

梅提歐指間揚起風魔法,護送那架紙飛機飛入早幸手中:“霍茲,你有急事嗎?”

霍茲入隊後已過了半年,他與他們重逢的喜悅是真的,但他身上總纏繞著過去罕見的焦躁。

早幸大概也察覺到了這一點,把原本悠哉的旅行計劃都提快了不少。

霍茲盯著那架紙飛機,眼睛裏就差沒寫上“不要拆”幾個字了。早幸笑笑,把紙飛機又扔了出去,直直飛向霍茲手裏。

“我只有一年的假,”霍茲捏著紙飛機,忍不住繼續嘆氣,他原本不打算說這些事的,“這還是因為邊境的戰事之前稍緩,但昨天傳來的情報說帝國那邊有異動,女王也開始催我回去了。我當初答應了王妃要來保護你,結果這誰保護誰呢……”

梅提歐一直比他強,現在成了半個魔王更是強得沒邊了。霍茲看著她們就覺得很虛無,他原是想來幫忙的,但他永遠被隔絕在超凡者們了不起的煩惱之外,從過去開始,一直如此。

就算他很會指揮打仗,成了有好幾枚勳章的艾森將軍,他也還是個不會魔法的普通人。

可早幸比他還弱,卻老摻和在這些事裏。霍茲把紙飛機扔回給她,學著梅提歐也趴到了桌上逃避現實。

他幫不了最好的朋友,也幫不了喜歡的人,只能像現在這樣,絮絮叨叨地跟著她們操不必要的心。雖然和她們一起旅行真的很開心,但這不就成了他在度假嗎。

即使他承諾能提供一個可以回去的、不太光明的庇護,可這不是她們想要的,他不被需要。

“那還有半年。”早幸掏出筆記本,把紙飛機夾到最後,又翻到記錄日程的那幾頁,“霍茲你有什麽想去的地方嗎?我們也不急著去群島,別處轉轉也不錯。”

霍茲猛地擡起頭來,眉毛幾乎擰在一起:

“你們果然一點計劃都沒有是吧?現在完全是在玩兒是嗎?”

梅提歐一把鉤住他的脖子,把他摁在桌上:“人生苦短啊霍茲媽媽,我們的計劃就是——”

“——痛痛快快。”

格魯克把長笛橫在唇邊,輕快地吹響幾個音,笑著接話。

早幸和梅提歐對視一眼,也笑了出來。

其實問題滿地都是,需要面對的麻煩也只是被推後或是忽視了,但她們已不再像旅途剛開始那樣悲傷而苦惱。

正因為能相處的時間可能還很長,也可能下一刻就結束。能再遇上一件聖物的好運不可強求,最可能的結局,大概還是某日梅提歐體內的釘子碎掉,他徹底變為魔王。

但能死在心愛的人手上實在不壞。梅提歐和霍茲扭打在一塊,有些羨慕地看著鮮活的好友那發青的下巴,他還在生長,自己卻已停滯。他才是真正能與她前往任何地方的人,既然自己的命運已註定,那至少把現在讓給他吧。

早幸接過格魯克遞來的長笛,也學著吹響了幾個音,這比豎笛難多了,格魯克在一旁不斷糾正她的姿勢。

如果能幫他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殺了他,那她會去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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