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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二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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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二周目

◎右手◎

“你在這裏啊…”

本來有很多話想要說的, 五條悟身上的衣服已經被汗水打濕過一次,現在黏噠噠的貼在身上,讓他覺得自己簡直像是流浪漢。

下面有很多人在找你,已經掀起騷動, 等一下就要去報警了, 你給別人添了很多麻煩…之類的話當然也是有的,但現在看著她, 就什麽都說不出來。

緒方梨枝把頭給低下去, 沒有再說話, 兩個人自從那天的事情過去之後,相處模式就總是這樣子的——有一種淡淡的生疏感, 像是兩個萍水相逢莫名其妙得一起過上一段時間的合租室友。

五條悟心裏升起一種莫名其妙的煩躁,他最後問“不去比賽了嗎?”

其實他未必這麽在意比賽——又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也沒覺得音樂是足以讓一個人賭上自己生命的事情。

主要是緒方梨枝此前在每次類似的場合都能夠綻放出完全不一樣的光芒,能夠感覺到她自己也很樂在其中。這次也準備了這麽久, 那麽努力的在寫歌, 臨到了卻不去,好像有點不好。

不過現在也趕不上入場的時間了吧。五條悟空茫茫的想著。

緒方梨枝把臉轉過另外一側, 她的臉轉過去的時候, 映在她虹膜上的景象也有所改變,虹膜上的色彩變換, 看上去像是掀起波瀾的海面。

她看著一個地方,沒有說去或者不去, 只是把右手一點一點舉起來。

五條悟的眼睛追隨著她的手——三根手指不能動的右手, 但今天好像跟以前都不同, 正常人伸手的時候肯定是從手腕或者指尖發力, 但這次緒方梨枝的發力點卻是肩膀那裏。

她把手慢慢舉高, 到一定程度就上不去了,逐漸喪失力氣。五條悟在它垂落下去之前握住了她的手腕。

握住之後才想起不太對,前幾天緒方梨枝才剛剛把他的手從自己的手腕上拿開,說‘下次不要再這樣子做’的。但現在緒方梨枝什麽都沒有說,擡起頭來看他。

兩個人的視線相接,五條悟從那雙眼睛裏面什麽都沒有看到。

緒方梨枝不像是對著面前一個確定的人物開口,倒像是對著一片虛空闡述。

她非常冷靜的說,“我去不了。”

五條悟握著她的手腕,可以感覺到手臂那裏肌肉的流動,力氣一點點傳導到手腕,然後通過手掌傳遞給指尖。

但每根手指,不管是能動的還是不能動的,都靜靜地躺在那裏。

五條悟有些詫異的凝望著,緒方梨枝的手軟綿綿的垂落,她用沒有什麽感情的語調說“我沒有辦法去,因為這只手已經整個動不了了。”

說完這麽一句話之後,就好像自己所有應該盡的解釋義務都已經盡過了,右手像是抓不住的水流一樣從五條悟握著的地方松下來,繼續垂落到她旁邊。

她繼續低下頭去,有一搭沒一搭的看著童話書,慢悠悠的翻過一頁。

五條悟覺得世界好像又開始偏移。

跟緒方梨枝在一起的時間總是很鮮明——畢竟她能夠活的時間不太多,每分每秒都在往死亡的那條線走。但也不可能每分每秒都這麽害怕,只是,比如說在每次的演奏結束之後,他都有一種時間確實流動了的感覺,想起緒方梨枝接下來的能量不會有很多,可能真的很快就會死。

而現在,在她說完之後,五條悟心裏面就有了一種預感——即緒方梨枝以前不管再怎麽燦爛的燃燒過,現在都只剩下一點還帶著餘溫的灰燼了。

#

他把手放到緒方梨枝的背後,給人纖細印象的脊背,一摸上去就感覺全部都是骨頭。他把她從地上帶起來,緒方梨枝沒反抗,也沒發出聲音,把書抱住擡起頭來看他。

五條悟用一種沒有任何商量餘地的語氣,跟她說“總之去比賽會場看看。”

緒方梨枝點了點頭,表示順從。

五條悟帶她下去,勉強給前臺解釋了情況,到底有沒有解釋成功自己也不清楚,不過既然她已經看到了在緒方梨枝,那想必也可以放下心了。

接下來警報解除,他把緒方梨枝塞進車裏面。她自然而然的找好自己應該坐的位置,接下來就是坐在那裏撐著臉頰往窗外看。

緒方梨枝今天很不正常,面對人的時候沒有發出尖叫,在電梯裏面恐懼的幅度也比之前小,這與其說是她的心理疾病一夜之間全部都治好,倒不如說是她自己已經覺得全部都無所謂了。

五條悟把鑰匙插進孔裏,手是抖的,試了兩三次才勉勉強強捅進去,鑰匙在上面留下了劃痕。

是新車呢,他的腦子裏面莫名其妙閃過雷鬼頭男人說過的話‘這車如果賣了,估計能在東京市中心買套房子’

‘明明看上去技術含量沒那麽高?’

‘古董車。’雷鬼頭男人好像很懂,一個勁的對他點著頭,‘全球限量版的。’

‘比起真正在高速公路上面行駛,也許更適合放進哪個富豪的私人博物館裏面。’

而現在這輛車就是這樣子在公路上飛馳。

不知道算不算是運氣使然,第三次他們要去的會場依舊是在海邊,坐落在海邊的寧靜小鎮郊外,模仿維也納風格的貝殼型大劇院。

比賽只規定了開始的時間,結束時間不清楚。據說會一直持續到晚上,今天不行,明天還得加時。

為何賽程時間如此波動?五條悟曾經好奇的詢問過,得到的回答卻是因為過來的評委都相當大牌,一切得以他們自己的時間為準,如果覺得今天已經聽到了足夠優秀的演出,或者認為‘這個選手的演奏實在是不堪入耳’,可能就會提前中斷轉身離去。

五條悟當時不以為然,他覺得音樂是波動的東西,單獨有演奏者是不夠的,樂器的保養程度,選手自己的狀態,還有聽的人的感想,總是會隨著這三個的變化而波動。

他想要更加確切的東西,類似於咒術,‘只要順著這個步驟,手中就會匯聚出咒力,然後你把它按上什麽東西,那東西就確實毀滅’的確切能力。

但他現在的確處於幻境,現在車後座也的確坐著一個像是幻影的女孩子,他帶著她往大劇院全速行駛,路途中不知道超速了多少次,不知道如果被拍下來要吃多少張罰單——反正他連駕駛證都沒有,在這裏就算被關進監獄或者少管所都無所謂,現在最重點是他可以到達那個地方。

到的時候已經晚了兩個小時,兩個人站在保安面前,保安沒顯現出任何可以通融的跡象,只說‘不可以再入場了’。

五條悟站在那裏交涉,在他旁邊的緒方梨枝則已經換上了禮服——在車上換的,她做得相當自然而然,沒有半點羞赧。

那時候五條悟在前面把油門踩到底,越過旁邊的重型大貨車向前超車,滿頭大汗,暫時沒精力去看後面到底發生了什麽,只是能夠敏銳的感覺到在車後座的白色光影有大片大片的變動,除此之外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吉普車用的是防窺玻璃,裏面能夠看到外面外面卻看不進來的隱私設置,緒方梨枝在後面很利索的把自己的病服脫下來,從下面一直脫到上面,小孩子的做法,然後把禮服套上去。

禮服的剪裁利落,沒有什麽拉鏈緞帶,用一只手也勉強做得來——而她的手本來就比別人靈巧很多。

穿完他也剛好超車成功,從兩輛重型貨車的包圍中逃出生天,陽光再一起慷慨的灑進車內,緒方梨枝從後視鏡看他。身體裹在禮服中,露出的肌膚白得幾乎發出微光。

現在她也在旁邊看他,保安的視線則時不時落在她身上,連性/欲都沒有,單純感慨怎麽會有如此美麗之物。

既然已經被拒絕入場,接下來兩人就默默走遠。這麽荒涼的地方,旁邊也沒見到什麽賣東西的店,更不要提甜品店咖啡店之類的,兩個人坐在公路與沙灘交接的水泥凸起上,陽光依舊不間斷的傾瀉下來,讓五條悟眼前發花,用手在前面揮了揮。

在旁邊,緒方梨枝靜靜地坐著,手放在自己的兩邊。腳邊放著吉他。五條悟想起來一樣,從車上取出樂譜放到緒方梨枝的旁邊,這樣子如果拍下來,那肯定就是街頭賣藝的照片了。

兩個人在那裏坐了一會,太陽依舊熱辣辣的烤著,五條悟幾乎都能夠聽見自己的皮膚細胞發出哀嚎。他坐在那裏打著哈欠,眼神漫不經心的掃過遠處車道。

偶爾會有幾輛看起來價值不菲的車輛駛過,而後從下面急匆匆下來兩位紳士淑女,走到保安面前出示邀請函,然後被非常遺憾的告知【不可入內】。

音樂會本來是最不應該遲到的地方,畢竟進去的時候動靜會打擾到周邊的人。

於是他們也帶著和五條悟一樣,與其說是失望,倒不如說是有點悵惘的表情,慢慢在周圍游蕩。

正常來說這種時候應該坐上車打道回府,但畢竟那麽遠的地方過來這裏,路上堵車大概就要花上好幾個小時,最終還是不太甘心。

看到五條悟和緒方梨枝算是知道自己不是唯一的倒黴鬼——但總不至於跟十幾歲的少年少女一樣坐在海邊公路的凸起上,於是還是漫無目的的游蕩。

五條悟之前沒發現,其實不遠處有一個自動售貨機,很快,穿著整套意大利西裝和深色禮服的紳士淑女們就在售貨機前排成一個長隊,去那裏面買幾百日元的速溶罐裝咖啡。

五條悟看到那個場景,莫名奇妙的想笑。

他轉頭去看緒方梨枝,她依舊出神的望著下方的柏油路面,好像在一條一條的數那裏的紋路。

感覺到他的視線,緒方梨枝擡起頭,依舊不看他,這次是看向波光粼粼的海面,陽光在那裏均勻的傾灑,緒方梨枝的眼睛追隨著海面的起伏,最終發出了輕輕的嘆息。

“你其實還是挺喜歡海的吧?”五條悟在旁邊對她說。

這算得上是這幾天來他對她說過的最自然的話語。不抱什麽刻意的成分,單純想到就說了。

緒方梨枝也點了點頭。“以前沒想過自己還能來海邊的來著。”

這句話說的意味深長,說完之後氣氛一時陷入沈默。五條悟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麽,緒方梨枝以前被嚴格的管束著,到了別人不管她的時候,她自己卻沒有能力獨自出行了。

而現在幾乎變成了時間問題,他今天本來就是因為【時間】才這麽著急的把她拉過來的,這是最後一次比賽了,不管接下來還有怎樣宏大的舞臺,不管緒方梨枝的音樂在之後會被怎麽樣的高度讚揚,如果這次趕不上,她就再也不要想拿起樂器了。

他是知道這一點所以才這麽拼命的——並且也已經失敗了。

到了現在,自然不會再為了這句話動搖。他之所以安靜下來,是因為他現在正半彎著身體,專心致志的從臨走前隨手抓的那一沓稿件中找,想找到其中最完整的一張。

這是這段時間裏面緒方梨枝一直埋頭寫作的曲譜。他之前自然而然的認為是為了比賽而準備的,但是比賽畢竟沒有去成,畢竟她的整個右手都已經不能動了。

可是現在,他有些疑心,認為是否從最開始緒方梨枝就沒有參加的打算。

他這麽想,也問出來了。

“……”緒方梨枝看了五條悟好幾秒鐘。

這是這段時間裏面,起碼自從上一次緒方梨枝朝他丟東西之後,她看他看得最久最認真的一次。

緒方梨枝的眼中逐漸匯聚起了光——那是類似於淚水的光。

五條悟有些愕然,不知道自己的這個問題怎麽就戳到了這位。但緒方梨枝沒有等她擺手解釋,自然而然的止息了自己眼中的淚水,非常平靜的告訴他,說“本來就沒有想要去參加比賽。”

“那天之後手就基本不能動了。”

這麽說完之後,反倒是五條悟真的沈默了。

他說“我不知道…”其實應該補上一句‘對不起’的。

那天之後,五條悟只是覺得兩個人的氣氛有點陷入僵硬,但怎麽也沒有想到右手完全不能動原來是從那開始的。

一想到他那段時間還去打聽比賽相關,偶爾也會拿回來跟緒方梨枝說……

“我看了那個樂譜。隨信寄過去的那個。”五條悟說。

“嗯。”緒方梨枝的語氣很厭倦,似乎不想就此多談。

那天的信是送給玲王奈的,總歸還是沒能寄出去。畢竟【埃菲爾鐵塔304】這個地址不管放到哪裏的郵局,都只會讓她們一籌莫展而已。她放到了前臺人員那裏,動腦子想一想就會知道前臺在找不到地址,也沒法遞交本人的話,就會給緒方梨枝的監護人,也就是五條悟。

緒方梨枝沒提過,但總歸還是知道那封信在他那裏。她語氣有點厭倦,說“剩下的樂譜也是寫給你的。”

“嗯…”五條悟低下頭,他原本以為那些樂譜是為了比賽創作的,但如果她一開始就知道去不了比賽的話,那些樂譜就只能如信上所說,是對自己的【答謝】了。

他一張一張非常細致地翻動那些稿子。最後從中挑出一張,用指尖輕輕彈了一下,發出聲音,引起緒方梨枝的註意。

“是這張嗎?”

稿紙風格相同,大多沒完成,大概是妹妹這段時間創作的失敗作匯總。但今天出來之前她終於不再埋頭創作樂譜而是開始看書,那應該就是已經寫完了。

稿紙中也有比這張更長的,但五條悟莫名其妙覺得所謂的【完整版】就是這個。

在旁邊的緒方梨枝靜靜地投過來一眼,然後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嗯,表示肯定。

其實不用看也差不多知道,一大沓的稿紙中有兩張的內容是一模一樣的,只不過一張寫得非常潦草,也有很多修改痕跡,另外一張好像是把它重抄過一遍一樣,努力的工整了。

畢竟是要送給別人的禮物,在緒方梨枝已經無法演奏的現在,如果看不懂樂譜的話,就算其中的內容再怎麽優秀也沒有意義了。

五條悟拿著曲譜,並沒有去先去閱讀,只是把它靜靜地貼在自己的胸前一會,等待著自己冷靜下來,但是怎麽等都等不到,太陽也好像比之前更大了,熱得要命。

最後他把曲譜往旁邊遞過去,緒方梨枝遲疑了幾秒,慢慢接過來。

五條悟這個時候彎下身,把旁邊原本躺在緒方梨枝腳邊的吉他拿起來,重新把吉他的帶子掛到緒方梨枝的脖子上。

這麽做的時候,緒方梨枝發出了類似於被穿上衣服的貓一樣的,有些不安的聲音。五條悟虛著眼睛暫時沒有管她。

吉他放上去,之後他依舊像是對小孩子一樣,把曲譜放到緒方梨枝的另外一邊,用手細細的壓著,免得海風把它給吹跑。

自己則握著緒方梨枝的左手放到吉他上面,想了想,細致的給她帶上指套。

一邊說“彈彈看嘛。”

“…在這裏?”緒方梨枝非常遲疑,畢竟以前從沒有這樣子。

參加古典音樂大賽拿一個吉他過來就已經很離譜了,更不要提因為遲到沒辦法進賽場,而遲到選手居然在劇院外面,就坐在海邊公路上開始彈吉他。

這聽起來簡直有點抗議的味道。五條悟很平靜的點了點頭。

“不要。”緒方梨枝依舊很在意,兩個人這邊的動靜,已經讓自動售貨機那邊的人們很感興趣的看過來了。

她的聲音於是比之前的要小,就算現在因為快死了變得安分了一點,緒方梨枝還是不太喜歡被別人議論。

她說“你知道我們就算現在彈奏出來【傑作】,也不可能被保安請進去,不可能繼續去參加比賽的吧?”

“我當然知道,我們又不是在拍勵志電影。”五條悟很不耐煩的打斷她。

這種時候最好不要指望‘有哪個遲到的評委,一見到緒方梨枝就驚為天人,把她帶進去’如果說她走在路上突然被星探發掘倒是很有可能。

他說“但這是送給我的歌吧?”

他這麽普普通通的說出來,緒方梨枝反而開始害羞了,嘴裏面發出那種嗯嗯的聲音,眼睛往旁邊看,有點要跑的趨勢。

“是不是呢?”五條悟用手把她的臉轉過來,嘟囔了一句“看著我的眼睛。”兩個人對視。

緒方梨枝也沒有辦法了,她最後小聲說“就是給你的。”

“給我的。很好。”五條悟滿意的點了點頭。

接下來帶這種清爽的表情繼續往下說,“可是我看不懂。”

“…啊。”正常來說不會這麽高興的說自己很無知的,可五條悟卻繼續侃侃而談。

他說“太難了,我真的是一點都看不懂,像這個音符——”

他的手隨便指了指其中一個長得有點像是45度放置的比目魚一樣的符號,“就完全不懂是什麽意思。”

“啊,那個是…”

他在妹妹解釋之前繼續往下說,“從頭到尾看下去,感覺到是傑作,嗯,這一點上你的確是個天才,我承認。”

總之先在這裏先在這裏誇一下她,“可是總體來說就是看不懂。比起我在這裏一遍一遍的研究,幹脆由你這位創作者演奏一遍不是更好嗎?”

“如何?並不是彈給觀眾或者評委聽,也不想拿什麽樣的獎品,只是為了讓我能夠成功接受這個禮物。”

這麽說了之後,緒方梨枝有點厭倦的看著他,五條悟給了她一個燦爛的笑容。

他笑得眼睛都瞇在一起,努力的想要讓緒方梨枝感覺自己現在的心情是高興的,也想要讓她放下心裏面的負擔。

“畢竟我是你的松崎玲王奈姐姐大人嘛。”

“……”緒方梨枝的臉騰的一下紅了。

最後,為了讓這個人閉嘴,她還是乖乖的把手指放在應該放的地方,開始了彈奏。

不過在那之前,在她對著樂譜做準備工作的時候,五條悟在旁邊半彎著腰,一陣一陣的揉自己的肚子。

——剛剛緒方梨枝至少踹了她三腳,真的是很重很重很重的攻擊。

#

即便心裏面不情願,都說到了這種程度,緒方梨枝還是乖乖開始了彈奏。

一如既往精湛的技巧,但如果只有一只手能夠動的話,她彈出來的曲調也還是斷斷續續的。

有一些人被前奏吸引了過來,但是在那裏駐足觀看了幾分鐘,之後又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在他們看來,這兩個人大概是因為沒有辦法把自己的樂曲在舞臺上面演奏過一遍,因此才會過來外面,至少想要不留遺憾的在同樣的場地演奏一遍吧。

‘但如果是這樣子的曲子的話,根本沒有辦法拿到任何一個名次’

人們圍在一起。有些人眼尖的看到緒方梨枝放在旁邊的手掌,小聲問“為什麽不用那一只手呢?”

他們看著五條悟握在手中的那一沓稿紙,得出結論,認為五條悟才是準備正式過來參加比賽的人,而緒方梨枝估計是陪同他的業餘愛好者——證據就是只用一只手演奏,那就是鬧著玩的態度啊!

“作為業餘的愛好者,能夠演奏到這種程度的確已經很不錯了。”一位在胸前點綴蜜蜂形狀胸針的夫人彎下腰來安慰她。

但對於緒方梨枝來說應該沒有比這個更加大的侮辱了。五條悟想。

因為夫人的靠近,緒方梨枝聞到了她的香水味,而習慣性的往後躲。

唉,這可不行。五條悟扶上她的後背,她本來就坐在公路邊沿,再往後就只能摔到斜坡那裏了。

他沒有把人趕走的打算,笑嘻嘻的跟夫人說‘謝謝你啊,不過我們也有自己的考慮。’

他的笑容晃得夫人發暈,心裏面認為不論音樂素養如何。這對兄妹的外貌的確得天獨厚。

緒方梨枝還是完整的支撐過了一首曲子。她已經接受了自己目前的身體情況,並且接近大限,也懶得再對其他事情作出反應了。

左手把能彈的調子都給彈掉,不能夠彈的調子(因為右手完全沒有辦法動)所以連嘗試都沒有。

她彈完一遍,之後五條悟說“什麽沒聽出來。”明明是他自己強行讓她在這裏彈的,現在卻說這種話。

但緒方梨枝也只是靜靜地垂著眼睛,沒有跟他發火的打算。

五條悟知道按好感度來算,現在自己在妹妹心目中大概蟑螂不如,不發火真的只是因為沒體力+覺得不值得和這種人計較。

他清楚這一點,接下來卻得寸進尺,再一次握住了她的左手,把左手重新放到開始的時候應該按的那個音區那裏,笑瞇瞇的問她“能夠再來一次嗎?”

“……”

這次氣氛真的不一樣了,在旁邊的緒方梨枝先是寂靜,然後轉過頭看他。

她很認真的問“你又準備對我惡作劇嗎?”

緒方梨枝這個時候能夠想到的應該也就只有這個,那天在房間裏面,五條悟對她說‘你這樣的人怎麽可能會有朋友’,她並不覺得怨恨——那段時間跟松崎玲王奈通信,就算全是出於他的惡作劇,緒方梨枝也的確從中得到了快樂。

就算這種居心不良的快樂,對於緒方梨枝來說都是很稀少的東西。是她每天晚上睡前一點一點數一遍來讓自己沒這麽痛的東西。所以緒方梨枝不怨恨他,只是時常覺得寂寞(她的確是沒有朋友的。而在五條悟那天和她吵架之後,大概連【哥哥】也要失去了)

那天之後緒方梨枝的右手完全不能動了。她的右手不完全是身體問題,實話實說受心理影響還比較多。變成徹頭徹尾的廢人之後緒方梨枝反而松了一口氣,不用再寫音樂比賽的曲子,她專心致志的寫送給五條悟的曲譜,原本應該等松崎玲王奈回信再看她的回覆決定寫不寫的,可是畢竟松崎玲王奈現在永遠不可能再給她回信了。

她完成了曲譜,五條悟昨天沒回房間,她怕寂寞也到他那裏去等了。緒方梨枝至少在死前不想再孤零零一個人了,所以不管是五條悟要帶她去比賽現場,還是讓只有左手能動的她彈奏吉他才肯收下曲譜,緒方梨枝也都乖乖的做了

——但現在為什麽他還非得耍弄她不可?

“你又準備對我惡作劇嗎?”她這麽說了之後,五條悟從她的眼睛裏面望見了一點點淚光。

她當然沒有哭,但他能夠感覺到她身體裏面的什麽東西快要碎掉了。隨著他再一起滿不在乎的點點頭‘對,就是惡作劇,想要再欺負你一下’就會碎得幹幹凈凈。

“……”

五條悟也很認真的跟她說“不是惡作劇。”他說“我想要再聽你演奏一次。”

這句話說得真的很誠懇,緒方梨枝被他的認真嚇到,她有些遲疑,最後還是慢慢的把手放到一開始的地方。

遠處的人群逐漸聚攏了過來,大多都是因為錯過了時間點而沒有能夠進入音樂會場的人,如果沒有辦法聽到裏面的來自世界各地的天才們的演奏,那麽至少在外面聽聽這對漂亮得不可思議的兄妹的街邊音樂也是可以的吧。

他們如此判斷,畢竟太無聊了。

於是全部匯集了過來,比起緒方梨枝要演奏什麽樣的曲子,他們更在意的是緒方梨枝本身。一直盯著她的臉,嘴裏面竊竊私語。

她本能的感覺到不舒服,有點想要站起身來,心裏想就算要她再次彈奏一次,好歹也要換一個地方。

但是她在起身之前就被五條悟按住了,五條悟更加朝她靠過來,她能夠感覺到他衣服下面精壯的身體,緒方梨枝剛剛好對著他的鎖骨到脖子的這一段。

她的呼吸打在上面,五條悟有點癢,慢慢把下巴壓上她的頭頂,低聲對她說“沒關系的。”

“看著我。”他說,手放在緒方梨枝的右手上,在她的註視下,一根一根手指的插進去,兩個人的手握在一起。

緒方梨枝感覺到他的體溫,手上的,還有靠在他懷裏包裹著她的——隔著T恤能夠感覺到他的心跳聲,她聽見從頭上傳來的聲音,在這聲音中,遠處的人群暫時離她遠去。

她覺得自己的臉應該比起之前要紅一點。

她又開始了第二次演奏。

第二次演奏和第一次沒有差別。之前那次沒能夠讓緒方梨枝有什麽疲憊的感覺,左手一如既往,但是如果不能夠加進右手的演奏,那依舊會顯得支離破碎。

觀眾們倒是沒露出失望的表情,他們的註意點都不在音樂上,只是饒有興趣的望著緒方梨枝,覺得儼然是陪伴著阿波羅的穆斯女神。

而人群邊緣,那些聽到聲音才靠過來的人們倒是或多或少感覺失望,但是擠進來看了看緒方梨枝的外表,也忽然覺得這樣子的女孩子去當模特去拍電影都行,彈得難聽也就難聽了——沒必要死磕一個吉他嘛!

緒方梨枝垂著眼睛演奏,對兩種想法都置之不理——她能夠感覺到他們投射到自己身上的視線,也能夠聽到他們的話語,但五條悟的存在比黑壓壓的人群更加鮮明。

那些人覺得緒方梨枝差勁的地方緒方梨枝自己也覺得差勁,他們覺得她好的地方則完全誇獎不到點子上。她覺得自己在蒙受屈辱,無法理解五條悟為什麽要讓自己做這樣子的事情。

他一開始讓她彈奏是說看不懂曲譜,準備聽一遍看看,但是她能彈出來的調子很少,而且兩次彈奏的過程中他都專註傾聽,一邊對著樂譜對照,也完全不像是看不懂的樣子啊。

這就是最後一次了。她想,那之後再也不彈了。

他說自己沒有在對她惡作劇。可這怎麽看都很過分。

音符流暢但不完整的往前推移,終於到了右手最重要的那個環節。畢竟和以前的曲譜不同,這首曲子並不是為了讓緒方梨枝自己演奏而準備的,單純是送給五條悟的禮物,因此對於右手難度根本沒有任何限制。

如果說之前還只是【支離破碎】,但是在這一段,如果沒辦法兩手共同演奏,甚至是如果右手沒辦法奉獻出超高水平的彈奏的話,那就不僅僅是【彈不好】這麽簡單。

其中會有一長段讓人難堪的空白。

在這一段難堪的空白中,只有海潮聲會一如既往的響起,而緒方梨枝只能夠束手無策的坐在那裏,等著這段時間過去了。

樂曲即將走向崩毀。

緒方梨枝閉上眼睛,不願意去看周圍那些人群的反應。但就在此時,她的睫毛詫異的閃了閃。

五條悟握著她右手的手微微用力,仿佛是為了從那裏給緒方梨枝註入力量一樣。

經過兩次演奏,他終於對這首曲子有了最基本的了解。

他在旁邊,眼睛依舊盯著放在兩人之間的樂譜,此時她的手已經停下來了,音樂聲突然停下,宛如繪畫中突兀空白的寂靜空氣在吉他的上方擴散開來,人群騷動起來,表情不對的準備說些什麽。

從緒方梨枝的頭頂傳來聲音。

他依舊半抱著她,用自己的存在感取代妹妹最討厭的人群的存在感,一只手握著她的右手,另一只手的指尖輕輕掃過那一段音符。

既然握住了音樂家的手,五條悟就從善如流的負起責任,取代那只右手,把接下來那段緒方梨枝無論如何都彈不出來的曲調輕輕哼唱了出來。

作者有話說:

哦哦忘記時間了,剛剛下課看存稿箱才發現沒發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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