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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百年修得共枕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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堯姜陛下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

她夢見她一身血回來,全甄看見了,罵她殺人不眨眼,罰她跪祠堂,抄《女誡》。

她跪著跪著,不知怎地,心酸從喉嚨口爬出來,纏在鼻子上,眼睛裏。祠堂裏沒什麽光,只有她一個人,她想到眾叛親離四個字。

宋管事來給她送吃的,她扯他的袖子,靦著臉問有沒有抄好的《女誡》,借她蒙混過關。他冷臉看她許久,忽而一把甩開她,瞧著她猙獰地笑,說我還是毒死你吧。

她癱坐在地,唇角彎了彎,眼裏的滾燙終於掉下來,鼻頭卻還是一樣的酸,她趴在地上,埋在自己的臂彎裏,感覺到眼淚凝成冰珠,一顆顆往外掉,磕得哪裏都疼。

她咬著自己的肉,哭泣依舊無聲,聽著仿佛低笑,心肝肺腑一鍋亂燉,疼得如同淩遲,可是停不下來。

倏然有只手,從她嘴裏解救被她咬著的腕,然後與她十指緊扣,那手心幹燥溫暖,莫名讓她安靜下來,她試探地掙紮了下,卻被握得更緊。

她望著那張看不清的臉,終於擠出一個模糊的笑,然後安心任他握著,慢慢把臉靠在交握的十指扣上。

堯姜是被疼醒的。

她醒過來的時候,顏無藥已將她背上的針全部拔下,而她這才發現,自己被他摟在懷裏,只穿了一件兜衣。

她驚悚地看見,那副交纏的十指扣,她無意識握得死緊,還往人家身上靠,逼得他不得不抱著她,才能取下針來。

她懊惱,她這算輕薄了人家?

她恍然記起,他給她針灸,非要她光|裸著脊背,說是這樣準確。她將信將疑,可想起小時候也曾針灸過一回,心道人家一個醫者,白肉看著跟豬肉也差不多,她先前喝了點酒,昏昏沈沈也就脫了。

堯姜陛下的警惕性,有時真是不高的。

小時候一副平板身材,哪像現在,身段是真有料,該凸的地方絕對難|以|掌|控,該翹的地方絕對曲線玲瓏。

懷裏軟|玉|溫|香,冰肌玉骨之間散發著一股蘭芷氣味,長發柔滑如絲般鋪了他半肩,顏指揮使臉上染上薄紅,呼吸漸漸厚重,堯姜陛下發覺不對,正欲暗搓搓退開,冷不防一個暴栗敲在她頭上。

那向來清朗的嗓音帶上沙啞,七分性感,三分滾燙,怒道:“喝醉了就能隨便往人懷裏鉆!”

這回是他還能忍忍,換別人還不得吃得骨頭都不剩!

堯姜眨眨眼,腰間的肉被他掐得生疼,不由痛呼一聲,她臉上的淚跡未幹,眼裏水汪汪的,又有流淌成河的趨勢。

眼前人怒氣沈沈,她不由折了腰往後仰,胸口的波瀾壯闊,也跟著擡了擡,還跳了跳,看著愈發挺傲,看得人眼神一暗,想要吃掉。

顏無藥深吸口氣,摸摸她的頭,又拭去她的淚,熱氣噴灑在她臉頰上,他說:“為什麽要哭?”

堯姜沒有回答,懨懨趴在他胸口,他垂首,她擡頭,鼻子對鼻子打量他。顏無藥生得高鼻深目,臉型稍微瘦削,她打量良久,突然輕笑出聲。

“你愛上我了?”

他擡起她下巴,看到她眼裏的清亮,只有調侃,沒有溫軟,然而他並未退卻,他的指腹撫過那寸寸柔嫩的肌膚,心頭生起一陣奇異難耐的搔癢。

低迷光線中,她只看得見一抹如玉的下巴,神魂欲醉,不知不覺那唇壓上來,而她忘記推開。

月光如碎銀,榻上她肌膚賽雪,發如潑墨,他的手滑到她的背,只覺那手感溫潤如春水,他喉頭幾動,唇上沾了一層膠,並沒有過多的深入,單純不想離開。

她沒有推拒,目似煙波,甚至有幾分縱容,卻算不上迎合,當他是個孩子,在奪食她唇上的蜜糖,他感受到她的麻木,不知過了多久,終於嘆氣,“把衣服穿上。”

堯姜吐吐舌頭,若無其事地調整亂了的呼吸,正要退開穿衣,他又摁住她的肩不讓她亂動,細細替她披好外衫,裹上狐裘,再把毛絨絨一團擁進懷裏。

他傾身輕吻她的額頭,語氣依舊傲嬌,“大約很久以前。”

大約很久以前,我就愛上你了。

懷裏的雪團子正咬著狐裘上一段錦帶,眉頭皺起,腦袋陷在皮毛裏,她捧著毛茸茸的臉,相當糾結,“我一直把你當作我親生的……”

他輕描淡寫地一瞪,“孩子”兩個字到了她嘴邊,咕嘰一滑,就變成了“兄長”。

顏無藥扯去她嘴巴裏的錦帶,嘲諷浮在嘴角,“你親生兄長,不是被你殺了嘛。”

她還未反駁,他又似想到什麽,眼角眉梢都繞上邪肆,嗓音低沈誘人,幾乎咬上她的耳垂,“你與親生兄長都能卿卿我我,莫非就喜歡這亂|倫的調調?”

堯姜陛下深怕他再說什麽難聽的,趕緊把頭埋得更低,趁著最後一絲醉意,迷迷糊糊地睡過去。

迷蒙間聽見他一陣悶笑,唇上又有些清涼觸感,柔軟細膩,著實有些美妙。

堯姜沒有再發夢。

她對這位表哥的感情,著實是很覆雜的,從敵對防備,變成信任依賴,許多年打打殺殺,到如今相處如老友,一笑泯恩仇。

她許他為顏家沈冤,他許她忠心效力,利益關系牢不可破,而實際上卻是靠感情來維系,否則那麽多的抉擇當口,他為何總選她,而她為何總信他。

她信任他,是因為知道了他的過去,知道了他的脆弱,因他的遭遇與她太過相似,不自覺就傾註憐惜,卻也因這相似遭遇,從沒想過和他在一起。

兩個絕情之人,總是走不長久。她當他不過一時鬼迷心竅,想著鬥轉星移,也就能忘記,更重要的是,他的存在,總是在提醒她,她曾是被放棄的那個。

有些心結,不是死過一回,就能解的。

女帝近日嗜好東南各州的瓜果,宮裏那位妖妃亦是喜歡,流出不少香|艷傳聞,百姓們不免好奇,紛紛要嘗一嘗天子嘉許的美食,於是東南各州的瓜果越賣越好,市價水漲船高。

這廂幽州刺史正於大殿之上,叩謝陛下賑濟東南之恩,嘮嘮叨叨說了半天,也說不出陛下吃得好吃得妙,吃得東南各州大賺一筆,再沒餓死一個人。

堯姜陛下聽得頭疼,使個眼色給戶部尚書,後者悠悠開腔,道災荒年間工價低廉,東南各州可大興寺廟,招攬游民過來做工,只給極少的工錢,提供一日三餐即可,官府也能借機翻修倉庫和官吏住舍,災民自食其力,又能重建家園。

幽州刺史忙點頭稱是,頓時也不敢再索要餘錢。

眼看就要退朝,謝禦史急忙出列,道承州刺史謝弗頗有賑災心得,每日帶著隨從,宴飲於西湖上,民眾效法出游,吃喝玩樂購物,經濟得以覆蘇。

女帝聞言開始皺眉,而謝喻仍未停下,道承州賑災的糧食不夠,商人們就開始哄擡物價,囤積貨物,而謝弗大肆宣傳承州物價騰飛,米比金貴,商人們一看有利可圖,就運了大量糧食過去。

女帝臉上漸有笑意,謝喻再接再厲,道糧食一入承州,因供求相衡,居高不下的糧價立刻回落到正常水平,此舉不但解決了缺糧之苦,還順手打擊了那些妄圖屯糧發財的奸商。

女帝聽完他這長篇大論,挑挑眉,裝作聽不懂的樣子,吊著人胃口,十分嚴肅道:“承州刺史當真愛民如子。”

戶部尚書嚴策與首輔大人對視一眼,不由竊笑,心道謝喻想往戶部塞人,也得陛下買賬啊。

謝禦史碰了釘子,微微一笑,“陛下,承州刺史經世之道,堪為楷模,人才難得。”

女帝依舊嚴肅,表示她從不開玩笑,“那便賞黃金千兩,良田百畝,接著經世致用罷。”

謝喻終於急了,語氣帶上頂撞,“陛下!”

堯姜的耐心就耗盡,眉目陰寒,沈聲道:“吏部尚書何在?”

微胖的吏部尚書喬以然出列,行得太急,就有些喘,“臣…臣在。”

堯姜看住謝喻,無聲威嚇,“吏部任命官吏頗有偏差,謝禦史要彈劾你,你且與他一辯。”

謝禦史終於退下,形跡落寞,“臣越俎代庖,請陛下恕罪。”

女帝頷首,隨他去。

謝禦史下朝時叫住段首輔,恭恭敬敬一揖,當著諸位同僚的面,朗聲道:“敢問首輔,您權傾朝野,為的是什麽?”

段辜存難得有些訝異,本以為謝喻吃一塹長一智有所收斂,孰料還是這麽囂張,真當他謝氏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了。

“謝禦史何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本官為國為民,問心無愧。”

謝喻就暢快大笑,“願首輔謹記今日之言,蒼天在上,廉正門前,妄言可是要遭雷劈的!”

言罷他跨過廉正門的門檻,仿佛當年梁高祖立此門的□□,都記在心間。

清正廉潔,濟世為民。

段辜存看著那塊牌匾,笑得溫婉,又無情。

他不由想,她那樣通透的人,不知作何見解,這世道已然若此,官場總是陰暗,要激濁揚清,不齒天方夜譚。

她向來喜歡混水摸魚,又怎會給謝喻機會。

堯姜陛下的確沒有給謝喻機會,她沒有心思理他一家之榮辱,朝堂上有太上皇與段辜存分庭抗禮,還用不著他。謝喻操之過急,露了野心,是時候讓他清醒清醒。

她下朝後見了兵部尚書歸池,後者道東北戰事已平,鮮卑後退數十裏,東北軍聞知武帝之死,蠢蠢欲動,當日一道假聖旨怕是壓不住了。

自歸柳去後,堯姜看他一下子老了許多,不自覺柔了嗓音,“尚書安心,朕自有對策。”

歸尚書仍不放心,“東北軍都統荀覆之子荀冉,與嘉寧公主,素有來往。”

堯姜陛下就含了笑,親自扶他起來,“朕知。”

她說:“尚書次子已過弱冠,為何不曾出仕?”

歸尚書便道:“小兒頑劣,不適朝堂。”

堯姜陛下就止笑,命陳其好生相送。

不適朝堂,莫非是看上朕的後宮了?

誠然堯姜陛下成了一塊兒唐僧肉,各位世家子弟卯足勁兒要與她春風一度,生出個皇長子來,疑神疑鬼也是應當,可惜她有時候,未免太過自戀了。

若是哪個內侍多看了她幾眼,她就要驗明正身,唯恐有人混進來要色|誘她。

對此大內總管陳其很是無語。

他對著禦花園裏,跟一堆子鶯鶯燕燕捉迷藏還不時淫|笑的某人,真的很想說一句,諸位大人,這位喜歡女人,下回千萬別送錯了。

他看見黎顯過來,不自覺皺眉,他很不喜歡這位板上釘釘的君後,覺得他慣常扮豬吃虎,性本陰鷙,還擺出一副開朗模樣,教人惡心。

黎顯走過去,一身殺氣,嚇跑了與帝王玩|樂的貌美宮婢,四周沈寂,堯姜陛下兀自站立,沒有扯去眼前的紅布。

寒風凜冽,她面朝黎顯站著,眼睛看不見,心卻看見了。

她說:“我一路走來,遇見師友,遇見敵手,遇見黑暗,遇見光明,舍棄良知,舍棄廉恥,舍棄至親,舍棄本心,我早已不是我自己,我做的每一件事,都要考慮大局,而局中每一個人的生死,包括我自己的,都可以舍棄。”

他一步步走近,愈發堅定,她言笑晏晏,“我講這番話不是為了博你同情,我不希望你賠進了自己,到頭來怨天怨地,我並不在意誰是君後,你卻需要想想,你能不能舍棄年少征戰沙場的心志,選擇在後宮算計茍且。”

他去牽她的手,凝住她的眼睛,“堯姜,你有沒有想過,你必須要有一個君後,必須與他成親生子,我只希望那個人是我,我說過,我願賭服輸,絕不怨恨。”

她甩開他的手,唇間凝住冰雪,“我要殺嘉寧。”

他釋然一笑,捋好她的發,“她生而為人,應當為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她猶如剪影,身隨風搖,“我聽說你娘親,是在北上尋夫時,遇見犬戎餘孽。”

他又去牽她的手,“你會替我報仇的,不是嗎。”

犬戎死灰覆燃,已成她眼中之釘,她奪位時也不敢多調西北軍回來,唯恐外族趁虛而入,這其中的考量,要比任何人都長遠。

她搬出嘉寧和他娘,威逼利誘,說到底就是希望他從軍遠去,她好另擇君後,逍遙自在。

他頭一回找到可以生死相攜的人,又怎會輕易放手,至於嘉寧,他留下,總能保她一命。

堯姜陛下回握他的手,又很快放開,聲音冰冷渺遠,像對個陌生人,“君後,好好待嫁,等著,獨守空閨。”

他笑,得逞般的快意。

這世上多少政治夫妻,強按牛頭不喝水,開始誰不是互相嫌棄,可只要籌謀得當,哪一對不是天長地久。

就像,他娘和黎都統,明明彼此不對頭,三天兩頭就吵,一出事還不是不懼生死地去尋,到頭來一個身死,另一個到底再未覆娶。

百年修得共枕眠。

作者有話要說:  求收藏!求別掉收藏!

節奏接下來會變得更快!

下一章就大婚,大婚意味著吃肉!

黎顯是個沒耐心的人,喜歡速戰速決。

他本性不壞,扮豬吃虎久了,難免教人不喜,何況他心悅嘉寧已久,女主怎能信任這樣的君後。

可她不得不利用他打探消息,知道他一定會猜出她對嘉寧的打算,不過試他一試,沒想到他經受住試探,但疑心卻還沒消。

女主看來他適合存在於沙場,且為報母仇必有殺盡犬戎賊子的心志,倒也有心成全,可惜他不肯,就只能為她棋子,彼此猜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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